Ep-07 上船◇A board 其三
轰——
飞沙走石。
扬起的尘灰掩盖住整个甲板。在沉重的金属磕碰声中,一根粗壮的枝条,极有韧劲地侧甩而出,在烟幕中割开一道透光的缝。
少女疾奔而出,抬手格挡,单臂贴在袭来的枝条上,将其视为索道,一路火花带闪电,于空中滑擦着直冲巨木主干。
「到站!」
目标就在眼前,帕舍璃侧身转位,背靠在树枝与躯干的相连处,屈腿顶住。一只手擒抱树枝,一只手按死在树枝表皮,接着蹬腿发力,将整根枝条扯下来——
「……」
然后她不出意料地从树上摔下,在半空中愣住了。
『呃……帕、帕舍璃,快!快快快——』
「……哦!」
她回过神,匆匆忙忙地招出一阵强风将自己再度吹起——
——我其实想过肩摔来着的……
「……不过也没差啦!」
说着她双手掐稳那根拔断的巨木枝条,就像个棒球击球手,甩身回抽。顺着强劲的风势,猛击在树干的表面——
轰——
粗枝崩裂,主干表面在重击中碎开一个深深的窝痕,树皮如星屑般稀稀散散,落满了船周的海面。
「哈!就是这样!跟我的数值说去吧,Peach!」
她高喊着,在自由落体中用中指朝天摆出一个需要打马赛克的手势。
『我开始觉得需要限制一下你的言行了……还有,树还扎着根呢。』
「那就——」
说着,她扬风缓冲,将平躺下坠的自身吹正。直起身时刚巧落地,少女顺势蹬地爆足,一步拉近自身与巨木的距离。
敌对反应接近,树木的根系活了过来。盘根错节间,木色渐黑、显青、发蓝,最终于根系的尽头渐变为荧光的幽蓝——就如那些水母一样。
它们自甲板下再度破壁而出,呈触肢状,自拧作枪尖,螺旋着直刺向前。
但是来不及了。
踏碎土石的魔法使疾驰而过,强风在她的身前开路,凝练出的火种一路燃烧。刀光闪过,樱状的火苗在每一段斩碎的根系上开了花。
侧身,进肘,铁山靠。
巨木颤动,两次重击让它已不如最初稳健。
将长刀插在地上,少女半蹲,用手铲进树底。
火花在燃烧,而她并不想让大火随根系在游轮上蔓延,那么该怎么做呢?
——用蛮力吧!
相信数值,朋友。只管相信就是了。
于是,如山崩地裂般——这是船只摇晃得最厉害的一次,随着巨木的掀倒,船头总算如释重负。
船舱内,欢呼声短暂盖过了暴雨的阴霾。
「左满舵!左满舵!我们要绕开那棵树!」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呜呜呜……辛苦总有回报……」
「我现在问那丫头为什么这么猛是不是来不及了?」
「……」
阿寝在一旁看懵了:
「不是……诶?那个……诶?」
斯菲雅倒是没怎么惊讶:
「好啦好啦,我们先回舱里去吧。去看看真由理她们好不好?走走走——」推搡着思考不能的友人就往客房区去。
蝠妖在断墙处往下看,表情很是满意:
「还算有点用场。」
稍微超出了点预料,但也只是『稍微』。
「倒不如说,要是连棵树都搞定不了,我才该头疼呢~不过——」
她回首望了望,摆正,低头,笑意不减:
「也……到此为止了。」
震天的雷霆后,阴影投下,尖锐的嘶吼声响彻天际。
海上的所有生命都感受到了闻所未闻的剧烈耳鸣。
不,不光是生命。就连海洋本身都似乎『痛苦』了起来。浪花频出,白沫四溅……这些原本司空见惯的场面此时却格外瘆人,使人不经意间与身患重疾的病人联系在一起,整个海面都显出了病态的苍白。
雨……好像变咸了?
变得腥咸。
「啊……开始了……」
雷声过后,雨中夹杂起淅淅沥沥的『雪花』 ,点点晶莹的雨夹雪,打在人脸上,满是大海的腥味。
盐。
这意味着……
「左满舵——右满舵——该死,我们得提速!」
「它要追上来了!」
巨人(海怪)。
参天的巨物就在船后。海水将它的大腿淹没,海面距离胯部的高度仍足够整艘船通过。
粗壮的腿部在闪电中照出石质的色泽,给人的压迫感如同即将撞上的水坝……不过不是船撞水坝,而是水坝撞船。
『如果它下一步抬腿踢过来的话,船绝对会翻的!』
「呃……嗯……」
『……』
见小姑娘说话犹犹豫豫,七色石一阵心累:
『你……不会还在怕吧?明明刚才还很上头的样子——』
「上头也要看人的好吧!柿子还挑软的捏呢……这他猫就是块石头!」
『……那你去不去?』
少女看着破开的船舱,回头又望望远处迷迷糊糊的点点光芒。那里其实一无所有,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就是能看到临湾城那不灭的霓虹。
闭眼,睁开,果然还是什么都没有,幻视么?
「去……」她说道。
啪咚——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扔了过来,稳稳砸在了甲板上。
少女被吸引了注意——呃,这个是……榨汁机?
「喂——!!」
上层驾驶舱里传来了呼喊,一个蓝色马尾的女人,咧嘴站在洞开的断壁口,气急败坏地大喊着什么。
「她说啥呢?」
距离稍远,帕舍璃听不清蝠妖在说什么,只看见她一张嘴吧唧吧唧 好像很生气。
「刚才这货不还笑的稀里哗啦的么……心情变得好快……」少女这般想到:
「诶嘿~不过看着她这么急,却像静了音一样一点传达不了的样子还蛮有趣的。」
『你想听吗?』
「你听得见她的话?」
『能,翻译唇语。』
「也行。」
『那么——』
七色石吸了口气,虽然不知道它没有嘴是在用什么吸,不过它确实大吸了一口作为准备,然后:
『你还他猫在等什么呢!!傻***的还傻笑个*啊!……拖拖拖,利索点不行么?!?』
「……」
少女愣神了。因为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是这种情况……再加上是用七色石的声音说出来的,所以完全不适应,以至于大脑都短路了一瞬。
『就是这样。』
「……啊?」
『稍微总结一下,就是要你赶紧去和奥莉薇娅干上一架啦。』
「啊……嗯……」
她哆嗦了一阵,脑袋里空空如也,又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
咵嚓——
又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连锅碗瓢盆都全扔扔过来了。
高处缺口,众人拉扯着正拳打脚踢想要奔下来给帕舍璃一巴掌的蝠妖,和妖人比力气那必是撑不了多久。
帕舍璃见状,也不管是不是赶鸭子上架。脑瓜一激灵,招出风,抽身立马跑了。
『就像是追要作业的班主任~』
「就像是追要作业……你别提作业了!」
她一想起背包里一字未动的周末习题,就连和巨怪拼命似乎也变得像课余放松了。
——不,不是放松。我他猫得赶紧把它解决掉然后回去做我自己的事……啊!
她突然记起来了。
她最不该忘记的事——
已经被她忘记的事——
因为被她忘记,所以已经烂掉的事——
「我他猫没去Livehouse!日奈要杀了我!!」
『事到如今吗?!』
这下,真的没有时间供她拖了。
『我以为这种情况下你会选择能拖就拖的……』
「不一样!一般情况是这样,但现在这种不一样!拖久了日奈她真的会杀了我的!趁早负荆过去土下座还有救——」
吱吱吱吱呀——
急促的摩擦声,船尾已与巨人的大腿侧紧贴在一起。
奔袭至船尾的少女见距离缩的如此近,备好长刀,选择直接不像样地『跳帮』过去。
「哇呀呀呀——你不要拦我的路呀!」
她的嘴里也这样不像样的喊着,看起来她是真的很急。
吱呀——
「?」
粘稠的胶质覆在巨人石头大腿的表面充当着润滑剂,将它与船只隔离开,顺滑地擦身而过。
游轮微微摇晃,又恢复了正常航行。
就连直朝巨人砍去的帕舍璃也一刀切在了凝胶膜上。凝胶划开道口子,巨人淌水,挪移向前的大腿根在无胶质的缓冲下,粗石表面直击帕舍璃面门。
就像拍蚊子一样……或者说,『蚊子』撞在了『拍子』上。
扑通——
只消一击,与巨石对撞的冲击力就将少女击飞老远,运气不错让她掉进了游轮的泳池里,没有落海。
「咕噜咕噜……噗啊——呃——」
她捂着鼻子从泳池里起身,面部的撞击感让她想起最初来岛上时,庄园里那直击面门的……门。就和现在感觉差不多。
「唔……想起了不好的事情……海也是,岛也是,来了以后运气就没好过……这玩意克我!」
『先别说这个了……帕舍璃,快看!』
顺着七色石的指引,她抬头向上看去。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在雷光的照射下,那石头巨人坑坑洼洼的背部。
——等等,背部?
「那玩意跑了?它没追我们?」
帕舍璃一惊——这是好事啊。它既然不追,那我们走我们的阳关道,它走它的独木桥……
然后就会不约而同地,在临湾港盛大登陆了。
「……」
『看来……任务没变。』
在登陆前,击沉它。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击沉?
『先、先用蛮力试试看吧……』
「合着你也给不出什么更好的方案嘛。」
眼皮下沉,一瞬冷眼后,少女也只能无奈同意。
闭眼,沉默。感受空气中弥漫的自然曼纳——
引导,汇集,提纯,浓缩,火曜亲和的刀刃,理所当然地燃起火光。
接下来,举起长刀。呼风,起跳——
铛——
火花迸射,金属与石块在碰撞中淬出的火光星星点点。
她选择下手的地方是巨人背部少有的,没被藤壶群覆盖的裸露表皮,但即便如此仍是震得人牙疼的坚硬触感。
与此同时,海怪也并非毫无反应。其背部粘连着的那些半融化的巨大藤壶群在接受冲击后,如花苞般『绽开』了内里球状的发芽的『种子』。
先是只有帕舍璃附近的的藤壶打开,逐渐地,以其为中心,整个背部连贯到脖颈、正面、手臂乃至大腿部被海洋淹没的部分都探出了深绿色的点。若是远看,绝对是一副能将密集恐惧症患者吓晕过去的可怖图景。
帕舍璃顿时心惊胆跳,她见识过这些种子的威力,若是以这种密集度……就像全弹齐发的蜂巢火箭炮,她暂且不提,船上的乘客不可能全身而退。
一秒过去。
两秒过去。
她闭着眼不敢面对接下来的惨剧……嗯?
这些『飞弹』稳稳当当固定在弹巢中,没有发射迹象。
先前打开的藤壶也慢慢地合拢眼,深绿的斑点逐渐消弭。从外到内,照着先前打开的顺序又闭拢了回来,坑坑洼洼的背脊再度恢复了平静。
「呼——」
少女大喘着气,她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果然还是不该太刺激吗?
『帕舍璃!』
「唔——」
上方阴影投来,少女一阵眩晕。颈口处,叫人习惯不起来的熟悉勒握感再度拖着她远离危险。
轰——
她原先待驻处已被一只巨大的手臂拍打、抓挠,连带着周围的藤壶与其中搓成小球的种子一并剥下——它在挠痒?
那石头人的手只有三个指头,朝外的一根最为粗圆,应该是拇指。中间一根为食指,细长却也脱不了肥胖。最后一个则很难用『根』来形容。它是由一排或是一整块偏曲面的三角形石头组成的,外形圆润,有点像鹅软石,只是大小实在吓人。
少女在空中用风团将自己裹住,勉强维持了悬浮,憋着气的嘴刚松口又被迫吸进大量的『风』,害得她鼓着腮帮子涨红了脸。
这一招并没有想象中好用,虽然是为数不多的悬空手段,却严重限制了视野。四周被急速流转的气息包裹,这堵『气流墙』将整个『球』状物体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地彻底封死,视野内所有的外部事物都被过分扭曲,但又并非完全看不清。像是面劣质的磨砂玻璃,在重隐私与重透光之间找到了被市场淘汰的平衡点……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风团没维持般分钟就自我解体了。
「噗哈——咳咳咳咳……」
她立即将解散的风团回收利用,引作狂风将自己高高抛起,趁着滞空时间延长的时机大口掠夺着空气——魔法少女需要呼吸?那深海作战的计划可以取消了。
『你现在的升华态是超级省电加游客模式,连正常水平都达不到还要什么自行车?』
「不是喝过番茄汤了么……唔……」
一想起那拳头硬砸出来的红色粘稠物,她又开始反胃了——
『那些东西顶多是给你加了节一次性电池。你见过谁家的方程式赛车靠一节5号电池就能上场的?遥控车都要两节!』
——意思是不够吗……确实不够。完全不够看!
放两天前,她是有胆子冲上去捅MX的眼睛的。当然,那有一半是因为莽,但还有一半是来自那股望不见头的『曼纳』会源源不断补充进体内,让她真心觉得输不了,而事实也是如此。同样是莽,放以前她能『莽死』MX,『莽死』M1(ps.「主观上感觉『莽死』了」——by帕舍璃),现在她顶多『莽死』个水母,『莽死』棵树。
——真要算起来的话,水母的质量感觉比不上M1的骷髅兵……啊,难道说我其实一直在和一帮总战力连一队尸鬼都比不上的东西斗智斗勇吗?
『除了这个巨人以外呢。』
「……」
——意思是说这个石头人是M1水平吗?
『差~~不多。』
——完蛋了……嗯?
刚抱住头颅埋怨的帕舍璃好像觉察到了什么。
『怎么了吗?』
「没、没啥,只不过脖子有点冷,好像有什么视线……」
她摸着脖子搓了会儿,感觉暖不起来。于半空中试探性地回头,在睁眼的瞬间整人都定住了——
是巨人的回眸。看啊,它的脸孔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五官、没有皮肉,占据面部的是一片无底的黑,这是何等深邃的窟洞!就在那水桶似的兜帽前……哦,那是脖子口上的洞。
帕舍璃差点忘了这怪物是中空的。外部的石头与其说是皮肉,不如说是铠甲。既然四肢内里全由树木的枝干串联而起,那头部必然也不会例外。
——所以那个石头桶一样的东西才是脑袋么。
这么一想突然就喜感了,这货居然是这样仰头的……
——那么,往肩膀上去吧。
少女向目标扑腾,手划着风一路加速——
啪——
一巴掌袭来,精准无比。
那石头人操持着无比巨大的身躯竟然能在一瞬间做出如此连贯而迅速的动作。硕大的手掌如一辆疾驰来的列车直撞得帕舍璃飞往九霄云外——
呼——噗通——!!
这次,她的运气没那么好,一巴掌呼进了海里,溅起山高的水花。
哗啦哗啦——
『白沫』落下,淅淅沥沥,将四周的海水腌渍地格外腥咸。
少女生无可恋地仰天漂在海上,她身体周围浮着的块状白色盐晶大得像是难以消融的冰川,在海上久久未能沉下。
『往好了想,可算是没打回船里——这一下要是打中船的话就完蛋了吧。』
「我已经要完蛋了……」
少女有气无力,七色石不免也可怜她起来……但没办法,谁叫她是『魔法使』呢?所有人的一切都押在了她的身上:
『总、总之,目前来看她没有主动出击的意图。』
「那也是从下海开始吧?攀在天上的时候可扔了不少石头。」
七色石卷起缎带揉了揉『脑袋』:
『也许……是因为那时奥莉薇娅的思想没能占据主导?』
「谁说的?哦,那俩黑幕?它俩胡诌都行,谁证明的了啊。」
『……』
它沉默了,心中有了人选。
『——你。』
「我?我证明不了什么——」
『你可以去证明。如果现在奥莉薇娅真的恢复意识了的话,那她应该是可以沟通的。』
「……如果不是呢?」
『那就再吃一巴掌。』
「……」
好像……
——还是有那么点亏……
『快去!!!!』
七色石于心灵链接中发出直冲脑门的喊声,胀得少女脑袋生疼,她不敢怠慢,连爬带跑,跳在急忙托起的数个风涡上,顺便将自己吹干的同时,一连蹦到了巨人的头侧。
这一次,帕舍璃没有被巨人打落。或许是因为赶路匆忙,又或者它根本没注意到这只小『蚊子』。
帕舍璃深深吸了口气,刚想吼出声,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类似耳朵的地方……或者说,这玩意的脑袋根本就是个实实在在的『桶』,连个象征性的洞都没有。
她的眼皮不经意间又垂下来了,一脸狐疑地上下看了看——哦,这不是还有个洞么。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选择降下高度,蹲在巨人的肩上朝那脖子里的大坑洞大声喊道:
「喂~~醒了吗~~」
『……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哦,早~上~好~」
『……』
「……」
长久的沉默。
她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为了缓口劲琢磨接下来要说的话,她起身仰头望了望天,看见当空的明月突然想起来现在已经晚上了,连忙扒在洞口边更正道:
「啊不是,晚~安~」
『帕舍璃!』
「对不起!奥莉薇娅晚上好——!!!」
轰隆隆隆——
顶部链接的水母丝线突然绷紧,巨物的圆筒脑袋顺势歪斜着扭了一下,很快又扭了回去。
七色石有些失落:
『……她好像没听见。』
「没听见你猫!这玩意刚才瞥了白眼吧!她这个动作绝对是在瞥我白眼吧!」
『没、没那么严重啦——』
「哦,我想起来了!」
帕舍璃没听七色石的劝,仰起头顺着巨物脑袋上的丝线一眼望向了云端——
「柔丝玫是只水母,奥莉薇娅也一样!要杀要砍当然得冲着水母去咯!谁他猫管你这个臭人偶——」
说着,她踹了一脚水桶泄愤。踢在坚硬石块上的感受很不好,她抱着脚,脸色极其难绷。但是没办法,这是她自己要踹的,再苦也只能受着——就是不能怂!憋屈着脸,左脚踩右脚蹬出风来,直往那闪着雷光的天上去——
嗡——
又是一阵劲风照脸呼而来。
这石头人偶挥舞着手,奋力驱赶那绕着它脑袋折腾个不停的蚊子。
——真麻烦!
起跳的路径一再受阻,少女索性卖了破绽,故意在石偶头顶晃悠。当那双手以对付蚊子的手势合掌拍来时,她紧急起风将自己推离,抓稳那巨人合掌的短暂停顿,一跃跃上了左臂。一通乱砍,从手背砍到肩膀,将粘连在人偶臂膀上的水母细丝尽数横断。
一条手臂失去控制,既没有抽搐也没有恍惚,跟脱了臼般自由下摆,这让帕舍璃更加确认了石偶的性质——或许曾有意识,但如今只是死物。
人偶不重要,重要的是操纵丝线的人。
——那就先把巨人身上的水母线都砍断……不行么……
她刚想出的对策,又被现实无情反驳。刚脱臼的臂膀尚未完全坠下,于半途中被一根绷直的透明线吊起,很快,那些断连的丝线瞅准时机再度插入了巨人手臂的石头外壳中。天顶不停有新的丝线垂下,防守更加严密。断线重连的手臂再度加入追逐,迅速升起,再度抓空。
可惜,但并不要紧。帕舍璃的本意并不在此。
待巨人注意到对方的飞行轨迹正逐级攀高时,少女已经在它再也够不着的位置稳住了脚跟。
抬头——啊,找到了,就在那里!
雷云底下,靠摆弄保护色的伎俩,躲藏于云层的水母大伞——奥莉薇娅就在其中。
「对付水母我可熟啊。看我把你切成粉条、呜——」
嘣——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有某种琴弦绷断的声音在云层中回荡。
『打雷吗?』
「无所谓啦!」
她已经懒得理那些七七八八的杂事,目标就在眼前,时不我待。
嘣——
嘣——嘣——嘣——嘣——嘣——
一连串的杂音,像鞭炮炸响。帕舍璃想到该如何形容这种声音了,只是一整个交响乐队的弦乐器琴弦在大厅里同时绷断才可能发出的噪响。
那么,这儿哪里会有弦呢?
划嚓啦——
「呜——!!」
身后,突然有根鞭子甩来,抽在少女脸上打出了雷霆般的声响。
事发突然,帕舍璃本该第一时间去抚她发红的脸,但她没有这么做。一瞬间思维中断的她红温上头,一心只想抓住这根袭击它的鞭子,再一睹袭击者的面貌——她抓住了,只不过这根『鞭子』从后方袭来,连向的确实前方。
——反抽?不对,这是绷断的水母丝?!
少女朝下方望去。穿过乌云的遮挡,海面上,那巨大的石头人偶停住了脚步,失去平衡正渐渐倒下。
黑压压一片乌云掠过,数不清的水母丝失去了倚靠,与另一端断连后,如珠帘般在风中无主地摇曳。
——她不要石偶了?!!
『帕舍璃!顶上!』
「!!」
在七色石的提醒下,少女注意到了问题——那挂在天上的水母状态不对劲,见着就像是要——
『要掉下来啦!』
「我看的见!」
少女紧急避让。这水母伞的面积相当大,比柔丝玫的水母大得多,呆在伞下指不定就要被裹进去……
——啊!
帕舍璃突然想起那玩意的正下方有什么。在躲过下坠的水母后,她急忙回头,正巧目睹了这一刻。
从下坠的水母就像一团当空倒下的键盘清洁泥,包裹住了整个失去动力的石头巨偶,屈膝跪倒下去,逐渐隐没在海中。
「这是怎么了?」
少女轻巧落回了船上:
「啥都没干呢,总不能就这么完了吧……不对,还是就这么完了的最好。」
『不,那个……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水母和石头人的链接在一瞬间全断了什么的……话说回来,你心真大啊你……』
讲真,如果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就结束了……往往说明事情并没有真的结束。而脱离了掌控的麻烦,只会变成挥之不去的噩梦。
……
……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知道吗?」
无人的船舷一侧,蝠妖独自靠在那里,敲打着手中的罗盘,玩弄似的将小盒盖子打开又合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
「还能怎样——」
罗盘中的声音斩钉截铁:
「距边界差不多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航程。阿坎我们也照安排引出来了,全在预想之内……要说意外,那个叫奥莉薇娅的有点本事。」
有柔丝玫的前车之鉴,这让奥莉薇娅知道和水母胶质融合并不会伤及意识。但和阿坎就不一定了,毕竟那个连柔丝玫也不敢用。
「人偶嘛,就一个意识最重要了——」
身体可以是假的,意识却没有真假之说。只要保住意识完整,载具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大限到了,换个便是。所以柔丝玫才能活半年不死。
「但这样就麻烦了。」
「是啊,大麻烦。」
罗盘里的兽颅舔了舔嘴。
蝠妖盯着海面,眼神比以往犀利的多。
靠水母,像提线木偶一样操控阿坎的肉身,这让阿坎成了奥莉薇娅的维生装置。通过链接,她能从阿坎身上持续不断地获取曼纳以维持生命,但这并不能保证她一定会将阿坎带走。
「只要她还护着自己的意识,不拥抱野性与阿坎彻底融合,就一直保有『甩掉阿坎,自己出去』的选项……我讨厌风险,还有背叛。」
「我也是。」
狗头点了点头:
「两头讨好,哪边都不做绝,同时明面上还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倘若她真打算在最后关头演一出苦情戏甩掉我们,转投盖娅那边……就目前来看,虽然那小丫头也缺曼纳,但出去之后保不准还另有办法……若真如此,那我们这趟亏麻——」
「功亏一篑。」
蝠妖重重拍了下栏杆:
「想和我玩这招……嫩了点吧?」
说着,她背过身走向舱内。
杂乱、无序,黑压压的一片,静谧无声。
天空中一簇簇带羽的绒团飘落至她的脚边——是乌鸦,是鸦群。它们的瞳孔中闪着幽蓝的光,有些嘴里还衔着些许几段胶质的条状物,簇拥着钻入妖人于灯光下拉长的投影里。
要怪就怪自己吧,人类。
自大、自傲、自以为是。刻板印象之下,谁会想到一只成精的蝙蝠会选乌鸦作眷属?
「看似水母吊着石头,实则石头吊着水母,『轻』的那方自然会往『重』的落。看似选项多,实际能选的只有一个……后手我有的是……想左右逢源?呵——」
◇
海面。
「……」
沙拉沙拉——
「……」
喀拉喀拉——
「……」
少女犹豫地挖了挖耳朵,细细碎碎的噪音仍没有停止:
「喂……那啥,你听见了没?」
『听见什么?』
「……」
帕舍璃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问出口。
就常识而言,她也知道这种细微的噪音很难说是由沉入海底的巨物发出的……毕竟那种体格的家伙要有动作的话那必然是翻江倒海——
喀拉砰——!!
船只发生了剧烈的摇晃,凶猛且艰难地向前挪移一段后,船头微微向上倾斜着搁浅在了海上……
「……这是到站了?」
『感觉像是撞上了沙滩……』
发动机停火了,螺旋桨的绞沙声几近消泯。
……
……
「喂!海呢?!!」
驾驶舱,大汉着急喊道。他发誓绝没有看清『路况』,拼了命地询问其他海员现状。
「不知道。」
方脑壳一拍脑袋,用手撑开眼皮,狠狠朝海面瞪着。他同样敢用自家老娘……养的吉娃娃发誓自己没漏看一寸异常。
「用吉娃娃发誓是不是轻了点……」
「不轻了,我妈会宰了我的。而我老妹非常希望继承名单上少一个人。」
见没辙了,大汉也泄了气。
大海不见了。或者说,原来是大海的地方变成了白色的沙漠……这艘船孤零零陷在沙中——
「唉,接下来不会又是要徒步吧……等等,那俩妖人呢?」
摇着脑袋四处张望也没见妖,立马失了分寸:
「那俩货不会跑了吧?!!」
「谁跑了?!」
话音刚落,舱门大开,一银一橙俩没事人大摇大摆着就进来。
「没说你俩……」临时船长无语住了。
「哪还有谁啊?要帮你问问吗?」
橙色的阿寝探了探脑袋,朝后张望着。
大汉注意到了,舱门口外边走廊里那是排着一大摞人,站着的,席地而坐的,来来回回走动的,嘈杂的声响不断传来。
「这是……?」他疑惑道。
阿寝顿了顿,整理完语句,拍手道:
「哦,因为那棵树的缘故,底边的大堂漏雨了。高一点的客房有些也进了水,能住人的实在没几间。为了舒服点往高了去,遇着事怕不是没处跑,想来想去还是跑这边来安全点。」
「……后面那些人也是这么想的?」
「是咯~」
「……」
没辙了,这下是真没辙了……他该告诉大伙儿自己没辙了吗?
不,不行。
他必须强装镇定,做出决断。
「我决定了——」
他说道:
「接下来,我们要徒步!」
……
……
「不行!」
甲板上,持刀的少女对预备下船的船员们郑重阻止道。
「可不下去走的话,就没路可走了啊——」
倾盆的大雪/沙/盐打在接连成群的伞上、雨衣上,手电的灯光在漆黑的雨幕中照亮一方天地。大汉宽厚的背朝前缩着,看样子像受了委屈:
「那两个妖族人也不见了,罗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海全被沙子什么的埋了起来,呆在船上干等也没有用啊。」
「……」
帕舍璃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挠了挠脑袋,道:
「那先等一会儿。」
「等?等什么?」
众船员我看看你你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帕舍璃!』
远处飞来的声响打破了甲板上的宁静。一个闪着光的小东西在夜空中飞翔。凶猛的大雨将那微弱的光芒扭曲、四散,却始终无法将其彻底吞没。
『帕舍璃!』
又是一声,这次更加清晰。它已经飞到了帕舍璃的手中,在众人眼前卸下耀眼的伪装——那是块透明中隐隐带着七色的水晶块。
「……这是什么?」
「会飞的石头……」
「唔……魔法?机器?」
有些人歪着脑袋打量眼前这个奇怪的小玩意。
「事到如今吗?」
「我已经不会再惊讶了。」
「……别问。」
也有部分人一路下来早就习惯了奇奇怪怪的展开。
「咳哼——」
也有些人与这丫头接触的时间稍长,或多或少察觉到了点异样,但出于气氛的考虑一直憋着没问……比如说这位带头的大汉,他现在已经问不出口了。
『呃……』
现在,这种奇怪的气氛被七色石捕捉到了:
『呃,我其实是……呃,那个『人工什么灵』来着?』
它自己都快忘记那个可以当作借口的身份是啥了……不过这玩意一般人应该接触不到,说不定说出来也没人认识。
「『人工灵』?是『军用』的那个么?」
『?!』
看来人群里还是有人识货的,是谁呢?
帕舍璃用目光扫视一圈……算了,还能是谁呢。
——斯菲雅……
「诶,『军用』?!是军队吗?」
「『军用』的话……唔,那就这就不奇怪了呢。」
「就算感觉『奇怪』,也『合理』吧。」
不出意料地,所有人都没怎么在意『人工灵』这个名词,或者说根本没人在乎这玩意是啥。『军用』两个字已经说明了它的性质,既然是幻都军方搞出来的,那无论能搞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不奇怪。
就在七色石长吁一口气,刚想放下心来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它的平复:
「那个等一下——!」那是从人群里举出的一只手,是一个长脸的海员。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七色石胆战心惊,却只能强装镇定。它当然不是那叫什么『人工灵』的玩意,若是真被识货的人拆穿的话,它就只能将全船人洗脑了……不对,靠它目前能从帕舍璃那抽调的曼纳还做不到!
「抱歉,别紧张,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只是想问一下……」
海员顿了顿:
「我们应该不是在什么军方的试验场里做什么人体实验吧?」
「哦,我的天哪,他说出来了——!!」
全场哗然,剩下的乘客在倒吸一口冷气后想说什么却又自己主动捂住了嘴,处在了一种不知道是否该顺从的诡异矛盾态中。
『……』
七色石……好吧,它真的没料到会是这种结果。它其实该料到的:
『……不,不是。』
「你不会在实验过后把我们灭口吧?」
『不,不会,我说了不是——』
「哦!我的天哪,它说它不是军方的人!那它一定是恐怖分子!我们被劫持了!」
『这是什么逻辑!我说了我不是!不对,我是军方……也不对——别扔我!』
七色石一时间陷入混乱,七嘴八舌地与人群胡言乱语起来。群里时不时还有人大胆的人站出来朝它扔些什么,更有甚者还上来扯它的蝴蝶结缎子,场面乱作一团。
「唉,停手吧,别说了——」
帕舍璃想上前拦住混乱的人群,可不一会儿又被推搡了出来。
「好吧!我们是『STF』,行了吧!」
站在人群外,她妥协了,说着违心话,但仍旧没人注意她。
——宁静的咒法已经失效了吗?
为期三个小时,不短了。
她摸着额头一阵心累:
——啧,烦了。
「我它猫的没有多余的魔力浪费在安抚人群上!听懂了没!」
哐当——
那是钢铁碰撞的响声,只见帕舍璃在极度厌烦的状态下,一拳将船舱外壁打出个朝内凹陷的窟窿。
那瞬间,甲板安静了,除了哗哗的雨声再无人音,所以目光都聚焦在了少女的身上。
「呵。这还差不多……」
少女刚感到满意,情况发生了改变。
起先,眼前众人的目光确实是在看自己没错……只是他们从下往上打量,在看见自己的脸后目光却没有停下,仍旧继续向上,直至脑袋高抬……抬到让人清楚地看到了他们的整段脖子。
「……」
帕舍璃意识到他们并非是在看自己了。
众人的目光穿过了她,直抵她身后的某物。她顿感不妙,阴凉的风吹的她后脖颈发疼。哪怕是在乌漆嘛黑的暴风雪/沙/盐中,她仍感觉自己的头顶似乎被更为巨大的阴影笼罩。
她缓缓转身……
是的,是那个巨人,就和少女想的一样,它已经活过来了。
石头与树根作成的巨大人偶,矗立在暴风雨中。它身形高大,与原先区别不大,依旧是半身显露海面之上。若要说哪里不同……那就是它如今已经不需要水母的人偶线了。
那原本空空如也的石甲内,一些漆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粘液(?)自石头的裂缝中涌出,粘连在作为人偶骨架的巨木上。攀附着、侵蚀着,部分填充了巨人空旷的内部。一度化为如胶质般的,细长、光滑却漆黑的皮肤。
原本应该位于空洞脖颈之上的水桶头被卸了下来,真的像水桶一样被它提在手里。而接替水桶成为头颅的……是一个闪着荧光的蓝黑色斗笠——是水母的伞盖。
「啊——」
半点疑惑,半点惊讶,来点释然,再夹杂点恐惧,这就是帕舍璃目前的感觉。
船只上鸦雀无声,没有任何动静,好像所有人都被那水母脑袋摄走了魂魄,只得放弃抵抗静待审判。
巨人没有任何话语,奥莉薇娅没有任何嘶叫。
它只是将手里的提桶浸入『海』中,提起,然后高举着提至少女的头顶上方。
接着——翻桶倒下。
桶中没有一滴海水,内里倒下的只有粗大的海带、水藻、木片、枯叶,星空色的触肢、荧光蓝的细线、腌渍完的海鱼、与沙堆般的盐粒。
少女被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