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8 幕后◇B ackstage 其一
空荡荡,黑洞洞——
视野之中只有自己的躯体是明晰的。
『……帕舍璃?』
渺小的石块在这片无光的星空中飘荡着,此时它便是这黑域中唯一的流星。
『帕舍璃?!!』
它再度呼喊,声嘶力竭,无人应答。
——究竟是是如何演变至如今局面的呢?
思绪注入漆黑的梦境,灰淡的色彩自虚空中隐现,它回想过往:
那天,它破壳而出,以扭蛋的形式与少女在家中相遇,连结/契约就此成立……是的,自那刻起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不论是少女还是自己都没有。它曾为此动摇,但很快就接受了现状——以一种较为粗暴的方式。
『全力以赴吧,新生的魔法使!』
记忆中的自己说着丢人的胡话。
——不,不算胡话。
是的,它并没有骗人,正因如此才觉得如此丢人——居然要把一个小丫头推到悬崖边上逼人家签卖身契什么的。
『如果有的选的话我也不会这么做啊……如果有的选的话,我……绝对不会……』
这石头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呢……它不知道,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没有用场的大白话:
『我也是被逼的,我也没有办法,这是——』
工作?
啊,原来如此,原来可以把责任推给工作的啊。有这个理由的话,那杀手也可以是无辜的了。大家都是受害者的话,世界就和平了呢~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注意到了么?
「「盖娅好像和▓▓▓▓▓▓也没什么区别。」」
『?!!』
七色石一惊,朝后迅速闪开。
四周空间中隐约渗出的画面,在思绪中断的那刻起逐渐浑浊。各宗颜料混作一团,像是谁家染料铺子被顽童打破了染缸。青的黑的红的黄的,淌着在地上黏黏糊糊互相杂糅,分不开也和不拢。
「「我不在那儿——」」
『奥莉薇娅!』
它大喊着转过身,可目之所及依旧无人。飘散在四周空间中的颜料慢慢淡去,先是泛白、泛灰,最后沉溺,与黑暗融为一体。
「「让我们继续吧——」」
嗡——
突然间,一阵耳鸣。
有什么东西正试图拨弄七色石的记忆,粗暴的冲撞那水晶质地的门扉,可门扉却全然不动。
「「……硬茬么。」」
意识到自己以往的操作不起作用,虚空中的声音迟钝了会儿,拿定了主意——她决定改变策略。
叮——
清脆的敲击声,像是轻敲音叉后颤出的纯净感,清冷、缓慢。
深邃的背景中泛起了一道波纹。
叮——
两道。
灰色的涟漪中荡漾出了些许明亮的丝线。这些丝线开始汇聚,开始拢合——
叮——
第三道波纹驶过,深渊的底部有什么东西被涟漪带出来了,些许黯淡,却拥有色彩——是先前沉入海底的颜料吗?
『……』
这是一种玩闹,是一种挑弄,一种欲擒故纵的伎俩。
粗暴地撞击他人的房门,原因只会是恶意的。那屋主也无需多言,将房门堵死后不再理睬便可。
礼貌地轻叩他人的房门,原因或许并非善意。但正因磨仍两可,便能勾起屋主的好奇,往门洞里窥上一眼——
是的,窥上一眼,只要一眼……屋外的人也一样,只要通过门洞朝内凝视便可——让『█水█母█』凝视你的眼睛!
于是颜料开始能绘出场景了。
那是溯源自七色石记忆最深处的过往,是连它都一无所知的、被封闭的秘密——
那是一处夜景,视角的主人好像待在一层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包裹的薄膜里……有些偏土灰色,里面都是溶液,朦胧但好歹透明。
接着视角的主人突破了某个设施的天顶,靠跳跃与蠕动的方式在城市的上空极速行进着。没有迟疑,一路向前,好像早就知道目的地……
下一个场景,啊,是高速公路。一条蜿蜒的高架桥,横贯与城市之间……视角的主人无可阻挡,切割大楼,掀翻车辆。
整座城市的霓虹疯一般地闪烁,像个活着的怪物嘶吼着吞吃它曾经的住户、居民——视角的主人就在这座活城中横冲直撞,为的只是追逐一辆高架上的……面包车?为什、不,已经没必要思考了。他/她/它就要追上了…就要撞上——
轰嘣——
呲啦呲啦——
记忆队影像似乎被什么东西干扰着,『屏幕』上的雪花覆盖了许多关键的位置,但袭击造成的火光还是清晰的表达了出来。尖叫声,哭喊声……啊,还有人影。哦,是手臂……半身?看来是埋在了事故车的底下。哭声很尖,很痛……像小孩子的声音……
……好吵啊。
……让他/她闭嘴吧……嗯?
轰咚——嚓——
主视角收到了来自未知方位……大概是天空的重击吧。被什么东西撞到了,推力很强,力气很大……这个是人吗?潜水服?啊,奇怪的铁皮,很硬,有人的味道,不是机器……
……在里面?
……剥开看看吧?
噗呲嚓——
画面一闪,确实剥开了。不过,不是金属——
视角上的土灰色薄膜被一只硕大的、金属制的黑色手掌以手刃的方式刺了进来,洞穿了画面的中心。于此同时,视野中的溶液顿时沸腾,一股股气流吹着泡涌了上来……这是在惊讶?还是着急?
乱码的雪花从画面边缘朝内延伸了一大片,同愤恨的水泡一起阻碍住了视野——
呯——
某种枪响。
呲哩呲哩呲啦呲啦——
啵。
犹如关闭电视般,画面黑屏了……
哒——
黑屏一瞬,又于片刻后重启。
这一次,密密麻麻的诡异字符遮盖住了整个屏幕。受困其中的凶气满溢而出,可怖、血色,混杂着撕裂开的数只眼球凝视向屏幕之外。朦朦胧胧的画面中心,只有一样可依稀辨别的事物残留在视角主人的眼中……只有那个笼罩在阴影之中,被乱码与血污缠身的漆黑人影——
画面没有声音。
某些话语、某些文字就这样一个字、一段字地在屏幕的角落一闪而过。在观者本以为一切变化都已结束时,最终又于屏幕的正中央醒目地跳了出来……
『『▒▒玩▒的开▒▒▒心吗▒▒?▒▒——』』
『『——▒▒M▒ON▒▒STE▒▒R▒——』』
『『——▒Z▒▒ERO▒▒?』』
哔啵——
记录终止。
◇
咔咚——
嘀——嘀——嘀——
黑暗中的引擎声,伴随着轻微的震动与信号声,缓缓、缓缓地——
喀喇——
抬起~~
顶上露出了条缝,天光垂下。
『……』
铁盖去除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带着灰蓝色布制鸭舌帽的男人。理论上讲他还不能算中年,面相却已不再稚嫩。灰头土脸穿着与帽子同色的粗制服,外套一件不太合身的黄色夹克,上面的荧光条纹有些黯淡,似乎是在多次清洗后超出了原本的使用寿命。
七色石盯着那男人的脸庞,在陌生的环境中歪倒了『脑袋』。它并不知道男人的真实姓名,但这并不妨碍它认出这个男人的样貌。
『……雨衣先生?』
「嗯?!」
极近距离,突如其来的女声。那男人吓了一跳,谨慎地四周打量声音的来源。搜寻无果后沉下了气,什么也没说,只顾将提起的垃圾桶倒进了垃圾清运车的后厢。迅速处理完手中作业,跳上车『逃』离了现场。
『……』
七色石趁他不注意飞出了垃圾厢。垃圾车渐行渐远,悬浮的小石头疑惑地环顾周围——在全然无知的情况下,它貌似已经脱离那个黑漆漆的颜料空间里了。但如今似熟似生、似梦似真的场面还是让它很不舒服。
『我记得……这里是……』它嘀咕着。
随处可见的高楼,往来急驰的车辆,杂音不断的街道,焦躁不堪的生活。
Welcome to Ganto.
『幻都很大的啊……这里还是百宿吗?』
它漫无目的地沿街道乱飞,迫切的希望自己能撞见什么熟人,就像先前偶遇那个『雨衣男』一样。
『唔,说起来,既然能遇到雨衣男的话,应该还在扩新崖吧……我这是进到谁的记忆里去了么?』
如果是那个雨衣男的记忆就得立刻追上去才行——嗯?
十字路口,西北角上。几个雪白的绒球不起眼地沿小路滚过。
七色石一脸忧愁(如果能看懂的话),飘飘悠悠路过了一处店面的玻璃墙。就在靠窗的位置上,小石头找到了某个熟悉的人影,她正与几个七色石或熟悉或陌生的人坐在一起。
那是由一张长桌,两张长沙发、一张单人沙发与一张圆高凳组成的角落位。虽然摆放很随意,但仍属于用餐区的一部分——这大概是这家店的风格吧。这是一家开在街角的咖啡屋,店内所有的桌椅都被摆放地十分随意,却又意外地错落有致。
这里有书架、有钢琴、数不清的绿植,壁钟标注着下午的时刻,总是播放着缓慢、悠闲的纯音乐。不经意间给人一种类似沙龙的高档氛围,但却又很舒适,不拘谨,时不时透露些亲民且真实的廉价感。
「纸包不住火?」
「皮包不住骨。」
「真露骨呢……」
真由理拨弄着长沙发椅背上一个个破开的小洞,内里露出的黄色海绵在指尖的触感不算好。小小的她将所点咖啡赠送的贴纸撕下,将『创可贴』小心黏贴在了沙发新增的『伤口』上。
「每次来都点儿童餐啊……」
「因为儿童餐有牛奶!」
「不、那啥,为什么咖啡店会有儿童餐啦!」贝斯小姐撑着桌子打量起身旁小巧孩子的下午茶:牛奶、培根、面包加个蛋。
「好健康!」她喊着:
「咖啡因呢?大人元素在哪里?我需要往里面加入一些应急理智液!」
「那样只会变成咖啡牛奶而已……不要往帕尼尼(三明治)里面倒咖啡!真由理要哭了哦!」对坐的长沙发上的一个没见过的女孩回应道。
她和帕舍璃一样都是西人,与贝斯小姐不同,有着一头天生的纯粹金发,左侧脑袋上扎有一个没到肩膀的侧马尾。不算长,但很清爽,也很可爱。
「我开玩笑的啦。」贝斯小姐耍宝似的『烧着灶』,侧马尾的姑娘眯上了眼,半信半疑地监督着贝斯不再动手。
贝斯注意到视线,突然觉得自己有些适得其反了。这时,反倒是真由理站了出来挥着手阻隔了猜忌: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其实也很想尝尝看哦,因为很有意思~」
「唔呃,你这样要吃亏的哦——」
「好了,芙洛菈——」沉稳、磁性,侧马尾芙洛菈的话语被单座沙发上的女声打断。
随众人视线而去——位于玻璃外的七色石因角度原因只能看见其背影——声音的主人有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稍微有些杂乱,但并不明显,显然有好好护养,就连纠缠其上的棋盘发带也尚未褪色。
「贝斯真的只是在开玩笑而已。」她说道。
但正受袒护的小姐似乎并不满意:
「只是『贝~斯~』而——已——吗?」
「嗯?」
黑发的女子歪着脑袋看向贝斯,从窗外的角度看,贝斯小姐的表情正在变得精彩……完蛋了,日奈根本没意识到问题在哪。
虽然这两位的对视正在逐渐变得僵化,但现场的气氛确实开始被炒热了。
「唔,会开玩笑的贝斯么……有点想要。」
「不是吉他吗?」
「啊,姐姐我认识一个会旋风斩哦!」
「真的假的!」
先前说过话的、没说过话的也或多或少加入到讨论中来了……虽然过程出了点差错,总之目的达到了。恭喜你,贝斯、啊不是……那个谁?
「哎呀呀,虽然看着很帅但是很辛苦的哦~要用牙齿叼着琴带来回甩呢,不信你可以问贝、啊不是,诗汐——」
「姐姐!!!」
击沉泰坦尼克的最后一座冰山出现了……什么?只要一座就够了?管他呢~
「你怎么能被带偏呢姐姐!!」
贝斯诗汐缠抱在了她姐姐的右手上,阻止了她继续食用桌上那盘裹着厚奶油的高卡路里重糖物质以示惩戒。顺带一提,她姐姐坐在日奈的对面,也就是无背高脚凳上。诗汐的长发虽然是棕色偏金,但姐姐的中短发却是纯粹的黑色……这唐人绝对染过。
「姐姐,再吃下去的话,今天的摄取量就超标了!」
「那是你的标准吧……我天生怎么吃都不会胖的。」
「就是!因为!这样!我看你吃才会馋啊!混蛋!傍晚陪我慢跑去!!」
双手对双手,角力开始了。
「我——不——要——我就算重了,脂肪也只会去它该去的地方而已!」
「?」
少女思考中……
思考完毕:
「你越界啦!!!!!!」
战争总是来的这么突然。
两人在长沙发上扭打起来,该说是亲姐妹么,打起架来真是一点都不留手的。
「我可以加入进去么?」芙洛菈撸起了半管袖子。
日奈瞥了眼战争实况,叹口气道:
「你就不要参和了……会世界大战的。」
「她刚才的发言已经是在对全世界宣战了吧……」
「嘛……至少对在座的我们来说……」真由理有些尴尬,唯唯诺诺地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呵呵呵。嘛,我是不会动手的哦~」
「我看得出你很火了。」
「没有哦~只是陈述事实啦~」
「虽然是事实但是很不爽!」
带着听诊器怼在玻璃上的七色石像是打探到了什么重要信息,微微探头打量了一下屋内的女孩……唔,A、AA、小孩、男的……啊?女的吗?这里是草场么!
咚咔——
『哇啊啊啊——』
随着某种沉重的巨响,听诊器听筒下的玻璃上出现了一拳深刻的裂纹。
「呜啊,日奈你做什么呢?!」
原本打作一团的姐妹们也停手了,诗汐惊恐地望着日奈,害怕惹她生气。
「啊,抱歉,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失礼的声音。」收起手的日奈缓缓说道。
「什、什么声音?」
「不知道,好像说是要去赌马还是什么的。」
「呜啊,种族歧视么……那确实很失礼了。」
「对呀,起码也得说是体育彩票——」诗汐的姐姐跟着妹妹的话一起笑着附和了一句,本以为气氛会稍微活跃一下,结果却被日奈的冷眼狠狠瞪了回来。
「……」
她吓得有些说不出话。这时日奈似乎也觉察到了问题,脸突然抽搐了一下,瞥到一旁,又用手撑起了下巴:
「赌博不是好事。人也好、妖也好……动物也好。」
「日奈、日奈,嘘——」
对着表情尴尬的日奈,唯一敢说话的芙洛菈在嘴前比划着小声提醒道:
「妖是人,妖人是人!」
「啧——」
日奈拍着脑袋揉了揉眼睛道:
「啊对,确实。人也好、动物也好——」
「妖不是动物——」
开始了,被惊吓到的姐姐要开始反击了:
「不可以歧视哦!」
「我不是——」日奈刚想解释,突地意识到了什么,借着以往的经验,甩下手一声不吭地放弃了抵抗。
「——道——歉。」诗汐也借此爬上了高地,对下要求起来:
「对妖不用,我知道你没有。但是对我还有我姐姐道~歉~」
「唉,对不起……嗯?对你?」
「对我呀!!!!!!」
新的战争要开始了。
「又来啊……」芙洛菈稍微对吵闹感到无聊了。
诗汐的姐姐倒是很来劲,刚从前一场战争中脱离,立即掏出手机拍起了热闹。
叮铃铃——
这是店门口的风铃声,清脆,悦耳,给入夏送来最后一丝春天的风。
进门的是个淡金发的女孩。她的声音空灵,不高,长相很标致。细心打理过的秀发披散着,远远的能闻到些许清香。
真由理最先注意到了来人:
「啊,花音来了。在这里~~」她挥着手招呼起气喘吁吁的人来。
「呼哈~呼哈~抱歉,事务所那边有点事……嗯?」
这叫做花音的小丫头急急忙忙地跑到了沙发座旁,对着眼前打作一团的俩货露出了疑惑且不失尴尬的表情:
「呃……这是怎么了?」
「二姐底『弦』给大姐拨了。」同样金色但饱和度更高的芙洛菈面无表情地戏谑道。
「哦……嗯……呃?」
但小花音显然没理解她的意思。
「是底『线』啦。」
芙洛菈不得不拆解了自己的玩笑。说实话,没她想象中的有趣。
「好冷哦~」
「但是蛮形象的——」
「说谁『大姐』呃……」被压起身的日奈皱着眉以表不满,看来她不是很喜欢这个称谓。
「对呀,最大的明明是姐姐我吧?」诗汐的姐姐扭过头,屈着指头指向自己。
「成年大学生得算阿姨咯——另外『二姐』比『贝斯』像话所以采纳!」
「贝诗汐,麻烦你对姐姐我尊重点……」
「扁你哦!」
战争扩大了。
唐诗汐东拉一个西扯一个,就要从沙发战至地上。
「一如既往啊——」
「三人大战么?看腻了哦。」
「不过……连馨滢姐都卷进来了倒是很稀奇……」
「很『新颖』……啊——」
经真由理一点,芙洛菈想出个谐音梗,刚说出口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凑近身朝身边一言不发的某人肘了肘胳膊:
「小帕?小帕?帕舍璃!咋了今天这么安静?」
按理说,三人大战的第三方通常是这位才对。
「……」
无言。
那名为帕舍璃的少女就这样坐着,挤在沙发的一角上,目光无神,一言不发,就像个透明人似的,期盼着被众人遗忘。
但想被忽视可没那么容易。
真由理探过桌子,用手在帕舍璃的眼前挥摆着,少女的瞳孔却仍未聚焦。
「小帕?」
女孩们注意到了她的反常……或者说,为什么她们刚才没能注意到她的反常呢?
目光汇聚起来,好奇与担忧驱使着她们在帕舍璃的身旁围站一圈。
「……」
咔嚓——
闪断结束。
『?!!』
扑倒在窗外的七色石脑海中犹如电光闪过,这股异样感激起了它的惊觉。
『闪断?这是……』
「……为什么咖啡店里会有儿童餐啦!」
『?!』
一声熟悉的呼喊,它仰起头,看向店内——
「咖啡因呢?大人元素在哪……」
是贝斯小姐的声音。
「那样只会变成咖啡牛奶而已……喂!不要往帕尼尼里倒咖啡!」
似曾相识的对话。
『对话……重置了?这是——』
「七色石?」
咔——
别扭的噪音,这是发条卡住的声响,店内的时钟停住了。忙忙碌碌的街道在一瞬间停住,隔着玻璃的少女们于打闹的一刻长久地静止。
咔嚓——
摄像机的声音……但有点像刻意模仿出来的电子音效。
这是个拿着手机正光明正大地对着店内拍摄的女孩。
「真稀奇啊……少了我还玩的起来吗?」
淡紫色,长直发,学生装,眼镜妹——是帕舍璃。
「嘛,不过这样也挺好。」
『帕舍璃?!你怎么在这?那里面的——』
七色石在惊讶中回过身去,透过玻璃墙,店内那个『帕舍璃』仍旧默默无闻地静止在角落里。
「哦,那个啊。是人机啦,人机。因为是在梦里的缘故就想着是不是能做做看,然后就顺其自然的做出来了。毕竟就这样放她们鸽子感觉不太好……虽然是梦里。」
『你现实里不就放了么……』
「……」
『算、算啦,当我没问。话说你这是跑哪去了?』
「……医院。」
『医院?!!』
七色石大惊:
『你生病了吗?快让我看看!!』
「没有啦——」
少女一把手推开了急匆匆凑上来的小石头:
「不是我。」
『呼~~那还好……吓死我了。』
「……」
『但回头还是要我好好检查一下!』
「随你吧……」
少女转过了身,沿着街道走去。七色石漂浮着跟上,绕了一圈,搭在了少女的肩上。
『话说,你是怎么知道这是梦的?』它随口问道。
「这还用问吗?你也不想想这是第几回了。」
『习惯了?』
「有底了而已。」
一人一石走过街区,坐到了车站口的长排椅上仰着头望天,引得两三个绒球从背景的靠背椅上探出脑袋。
『那个,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在被那个海怪扣下水桶后,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坐在这里。」
『唔……也许有出去的办法?』
「或者,有出去的公交。」
『?』
轰轰隆隆——
这是在静止世界中唯一的噪音,自被建筑物阻挡的转角而来。
那是一辆被植被覆盖、锈蚀地惨不忍睹的报废巴士。此时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慢速,拖拽着本应直达废弃物处理厂的可怜残身缓缓驶来。
如果有人问我时间是什么,我会说:这就是。
除了车身过于老旧,看起来勉强还是能正常使用的。两侧玻璃也只是粗糙,而未有损坏。车顶上,草棚间毛毛茸茸地铺着层雪白的绒毯,很是显眼。
公交入站,车门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布满苔藓的驾驶座上,一具发霉的等身木偶趴在方向盘上。它头上戴着顶帆布帽,披着件单调的大衣一动不动,脚甚至没有踩住刹车。
『看起来,这辆车是自己在动。』
「直接进去就行了吧——呃?」
说话间,少女径直走了进去,穿过驾驶座未走两步,回过神又回到了车门口。
「……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要钱啊?』
一经提醒,少女扭头望向驾驶座旁的投币口。
——哇……栏杆上居然还有刷卡机……这玩意还挺现代化嚯。投币是要一摩吗?
『可能不止哦……』
「?」
帕舍璃仰起头,正巧怼在了人偶的手前——那人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改换了姿势,扒在方向盘上的同时,身体大仰,另一只手伸直了出来,对着帕舍璃的脸比了个『耶』(二)。
「哇,有够贪的,这上面明明写了只要一摩啊!」
『不,我觉得它的意思是……我们算两个人。』
「……」
帕舍璃无言皱起了眉:
「……行吧,黑车。」
最后还是从袋里掏了两枚安格鲁大元帅投了进去。
机器开始响动。巴士无视了毫不作为的木偶,自顾自操作起方向盘,变道离站。
帕舍璃扶住扶手站稳,快步进入乘客区。
车内虽已被杂草、藤蔓与橙色的锈斑占据,但勉强能继续使用的座椅仍然不少。这一次少女没有受到阻拦,安稳地在尾部靠窗位置坐下。
车辆缓慢,窗外的风景一如既往。不知是多少次眨眼后,瞬间便换了副模样。
——果然。
少女心定。虽前路漫漫,但已知晓前进的方式,多少也安心了下来。
大约半刻钟,车辆止步,大门敞开。
「是这一站吗?」
『没有时刻表……先下去看看吧。』
说着,少女下了车。这一次,巴士没有启动,在静止的世界中,轰鸣着停留在了站牌前。
『这是要等我们再上车吗?』
「这有什么好等的!直接下一站呗——」
「呜呜呜哇——」
「?!」
不远处,孩童的啼哭声二人的前进。
少女回头,发现此处是一座火车站的入站口。帕舍璃认得,这里应该是临湾北站。她之前考钢琴段位的时候,跟团在这里坐过车——那是她第一次离开临湾。
——当时好像是去『工沪』考级来着……那时还小,兴奋的睡不着觉,结果一天的时间里大半都在赶路……累死了。
自那之后,她家里要旅游就都去东码头坐船了。虽然路程时间也不短,但船上有的是东西玩。
静止的世界里,人满为患的北站口失去了它应有的色彩。除了几团绒球,一片黑白中只有一抹色彩仍在视野中移动。
那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人,她的脸上散布着这个年纪不该拥有的沧桑与愁容。她牵着一个大概有三四岁的男孩的手,快步推开静止的行人快步进入了站内。那个男孩哭泣着,别过脸去朝后往,最后被拉扯着消失在了视野中。
「……」
『……』
「……」
那个似曾相识的男人没有穿戴雨披,就这样立在人群中目睹着亲人的离去。
「她是谁?」少女默默地走到男人的身旁,望着静止的站口问道。
男人长叹了口气,插着口袋,视线也没有离开入站口:
「艾拉……我曾经很爱她。」
「……现在呢?」
「也一样。」
「……」
帕舍璃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没想到男人会这么直白……肉麻地找话道:
「那、那个是你儿子?这么小……你多少岁了啊?」
「27。」
「真的假的……」
帕舍璃有些不敢相信……毕竟以这男人的劳苦样说37都有人信。
『帕舍璃!没礼貌!』
「唔……」
七色石在呵斥中故意朝少女的脑袋顶去,碰撞中让帕舍璃也不得不反思起自己的言行。
「抱、抱歉。」
「没事——」
——习惯了。
男人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哽咽中将到嘴的话语咽了下去。男人就是这样……男人就是这样的……
「发生什么事了?」
帕舍璃直问,等话出口又回味起头顶的隐隐痛感,急忙找补道:
「啊,如果是私事的话——」
「我被工厂开除了。」
「嗯……」
找补晚了还不如不补。
帕舍璃一阵尴尬,也不知该不该让他继续说下去。于是憋着气不吭声,将权利交还给了男人。
「我跟她认识的很早。后来闹千年虫,我们过的都很难……她在街头卖唱,我在工厂打工。于是我想,无论如何我都要在厂里留下来,我必须要留下来,要有一份稳定的工资。」
「你失败了?」
「不……我做到了。」
他的脸上毫无表情,眼里或许曾有过一瞬看到过光芒:
「我……压低了酬劳。在千年虫的时候,裁员很严重,各大厂都遭受了打击。我不要命地加班,还不要加班费……当了快半年的工贼。」
「那你怎么说——」
「是后来的事。第二次裁员潮,我没留下来,我怎么做都留不下来,我被卷死了。但我还有孩子要养。」
「然后她离开了你?」
男人还是摇头:
「没有,她是个坚强的人……我们已经熬过了许多,本以为这次也一样。」
「……」
「从厂里出来后,我找了份新活,开卡车。那天我记得是刚完成装货,车子的油不多了。按照惯例,我抄了油表,打了报告,顺道加油。在那个加油站里,我遇到一个女人……不,女孩吧,她看起来刚刚成年——」
男人喋喋不休起来,语气开始变得急促,像是已认清梦境与现实。接受了结局的存在,并果断选择了复盘/诉苦:
「我看她带着袖章,以为是哪所大学来社会实践的志愿者。她递给我一张表单,你知道的,有很多大学生会在大街上或者社区里做什么『社会调研』用的课题。我之前也填过几个,比方说『你是否同意削减社区公用垃圾桶的数量』或者『对新能源逐渐代替传统能源有什么看法』之类的。我以为那一天也一样——」
「然后?」
「然后?然后她给了我一张空白的征兵体检单,以及一根沾了泥巴的白羽毛!」
「……」
诉苦的话语急转直上,他的嘴角竟抽搐着露出了一丝苦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加油站里的缘故,那根羽毛上的汽油味浓的让我喘不过气来——后来,我假意接了过去,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扔掉。结果她却一直跟着我,跟着我到公共厕所。我把那份体检单揉成了团,把羽毛扔进了马桶。在我出来后,本以为没事了……结果她一直待在厕所门口。」
「她问你有没有填表?」
「不,她没有问我表单的事,她直接又给了我一份,以及一根更加肮脏的羽毛……我那时气急了,我当着她的面扔进了垃圾桶。我以为她会生气,会和我对骂,或者干脆认怂。但她都没有,她走开了。临走时还对我说『让我们走着瞧。』好吧,我想我在那时就上她的名单了。自此,表单和羽毛总是追着我,就连电视和网络上也开始出现我的名字、我的照片。当时是裁员潮,我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因为这件事,她们给公会上了压力,我被辞退了。我尝试过重新开始,但没人愿意给我任何机会……」
「……」
这是什么?这是埋怨?愤恨的怨念咬牙切齿,伴随着些许听不见的哀嚎声融进了他的音调中。这个尚且年轻的男人所遭受的是他难以理解的,来自一个毫不相识之人的、『无厘头』的恶意。
帕舍璃无语坏了,她也有点没办法理解这个男人到底遭受了什么:
「那你现在……好吧,当我没问。」
「你是不该问!你一辈子也不会遇到我的问题,丫头!」
积攒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出来,在痛苦面前,这个男人选择的绝不会是哭泣:
「知道么?是我让艾拉离开我的。因为我知道只要她离开我,她就能受到保护!受到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的保护!她甚至可以成为一个英雄,一个典范,而宣传机器也确实这么做了!这样一来我的儿子、她的儿子或许就能有个更美好的童年,而不是和我一样烂在废料堆里!」
嘶吼完,他的力气好像用干了,整个人颓了下来,哀叹个不停。这是经他计算后所能达到的最好结局,实际上因为这一出闹剧,他的家庭翻身了。他只是为家庭付出了一个男人该有的牺牲,尽管这对他自身而言只是飞来横祸。
「唉,丫头……」
他的嗓音沙哑了,屈着身体背过脸去。他的手臂在脸上划擦些什么……帕舍璃终于确认了,但她只当没看见,低着头不去看男人的动作。
「我其实并不介意为幻都的百姓打仗,真的。我只是不想为了老爷的钱包,跑去千里之外的土著家里打劫……我不希望他人受苦,所以我就活该受苦吗?」
话毕,他已不再抽搐,但神情仍旧朦胧,逐渐和背景中其他静止不动的路人一样,陷入了黑白与沉默。不知道这个男人在弥留之际是否还留有自觉,但结尾,他确实闷着声嘶着气,隐隐吐出句极不正确的话来:
「……弱肉强食的世道,有什么保它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