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8 幕后◇B ackstage 其二
『他说的是真的吗?』
七色石歪着脑袋。对它来说,这男人说的话挺难评的。
「也许……」
对此,帕舍璃也没了准:
「扩州的全体妇女互助协商会确实是全大陆最惹不起的工会……吧?它是工会么?」
『那兵役呢?兵役是强制的吗?』
「不……呃,不知道……」
这涉及到了少女的知识盲区。但既然风言风语都这么说了,暂且信一半吧。
「说实话,我有点搞不懂那辆破车到底带我们来干嘛了……听牢骚吗?」
『确实,涉及到每个人内心深处的记忆还是太尴尬了。』
七色石点了点头,曲折着缎带抚摸起帕舍璃的下巴:
『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尺度很难把握……总之,先把这个人带回车上吧。』
「不能留着吗?唉……你在干嘛?」
少女的眼皮垂下来了,这是她感到无语的表现。
『我在思考哦~思考就该是这个动作吧?』
「……那为什么不摸你自己的头?」
『因为我在帮你思考。』
「……」
『因为好玩。』
哒——
少女曲起手指对准挂饰来了给脑瓜崩,一手拖着快变成黑白静止系默剧的男人回到了公交站牌。
「……」
在将那灰白的男人推上公交的一刻,鲜活的色彩再度自脚下延申、融汇到了他的身上。
「?」
他醒了,身体还有些疲软,惶恐地扒住栏杆,搞不懂现状:
——我……这是哪儿?
心里冒着疑问,回身就要下车去。低头望见帕舍璃,差点撞上,吓得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你又是哪来的丫头?」
帕舍璃也怕被他撞上,急忙侧身让了个路,见这男人没下车正皱着眉打量自己,索性也不服气地打量了回去:
「我都听了你一肚子苦水了,现在才问?」
「什么苦水?」
「呵,装傻?一副冰块脸还以为你有多沉稳呢,怨气这么大……等等,你真不记得了?」
男人听罢,谨慎地微微摇头。
『帕舍璃……他暂时好像真不记得了。』
「啧——」
少女咂舌,也没多打算在这上面说什么:
「好了,上车上车——哎,硬币!」
「硬币?」
男人摸索了阵口袋也没摸出半颗子儿来。见帕舍璃没有掏钱的意思,七色石没办法,凑到少女耳前协商道:
『要不,你先垫付一下?』
「啊?为啥?我又没带多少子儿,还得多付你一个。万一要返程呢?」
『……』
七色石沉默。
男人皱着眉,他的脑中已经很混乱了,可既然问题摆在眼前,那就要想办法解决:
「……一定要硬币么?」
「不然呢?」
『帕、帕舍璃!』
「?」
七色石抽起缎带拍了拍少女的肩膀,随后朝男人的身后指了指。
少女一惊,于一瞬瞪大了眼睛,随即又半垂眼帘朝男人说道:
「唔……说不定可以刷卡吧……」
男人见女孩这副汗颜的表情,也是好奇地朝身后望去。那是个外壳发黄的刷卡机,它就挂在驾驶座靠外侧的栏杆上,表面爬满了藤蔓,却贴心地将检测磁卡的区域露了出来——那个驾驶座上的人偶正坐着斜靠在栏杆上,一手撑着发霉的脑袋,一手指着那刷卡扫码一体机,一副吃瓜司机的看客样。
——居然连二维码都有……这台车到底是什么年代的产物……
少女已经不想吐槽了。她知道没人会回答她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男人见这古怪的木偶,先是愣住,眼睛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的机器,讲手伸进口袋掏出了手机——
滴——
「诶?」
机器发光了,绿色是刷卡成功的标志。
少女大惊道:
「等等!手机支付?这里有网的吗?!」
说着,她也掏出手机排查起网络,着急着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果然,现处服务范围外。
「不,不对。」男人否定道。
「怎么回事……」
少女满脑子问号,她凑近了男人,却发现他手中的手机正一片黑屏。
「我手机是没电的……来之前就是省电模式,现在早停机了……我刚刚才想起来——」
男人说着话,手心冒汗。突然,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拿手机的手指抚摸到了一些异常的突起物。
他咽下了口水,缓缓将手翻面。果然,一张褪色,且有些卷曲的椭圆形名片此时正黏在他的手机壳上——『艾佛·切罗基』,这是谁?他不记得自己有粘这种奇怪的贴纸上去。而现在,他触碰到这名片的手指也被粘连在了上面拿不下来了——
「这个不是——」
『帕舍璃!』
少女刚在打量那熟悉又陌生的造物,突然,某些尚且『活着』的丝线自男人与名片粘连的手指指甲盖面上钻出,朝四周胡乱地扎来——
『是『根』!这些根从手指中获取到养分,现在要找土壤扎根了!』
「不会这么容易——」
喊着话,帕舍璃快步冲上前去,三朵火樱已于周身环绕、迅速解体落英,随风飘散至车厢内,沿着遍布车内的藤蔓攀援直上精确地在丝线预备扎更的每个落点就位,于丝线扎入的瞬间点燃、烧却。
荧光蓝的水母丝在火苗中化为焦灰,燃烧至男人的指甲盖上熄灭。
「拿……拿下来了……」
男人的内心很是惊恐,但还是沉下了气。手机落地,他握住了自己受伤的手反复打量。伤口只有细微的一点,如同手指采血时暂时留下的针孔,在火焰的些许灼烧后已不再出血。
帕舍璃走近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手机。那背面的名片已彻底失去活性,褪色已变焦痕,发黑的轮廓边卷起,仍带有点点火星。呼气一吹就掉在了地上,没有半点粘黏。
「这样还能用吗?」
少女自语着,再次将吹落的名片捡起。
『看来可以。』
七色石回话。他已经看见驾驶座上的木偶将身子探了出来,回头朝帕舍璃猛伸了个以表肯定的大拇哥。
「真性情啊这司机……有问还必答……」
『以防万一,要把你之前捡来的名片也消一下『毒』哦。』
「知道了——」
危机解除,车门闭上,公交再次向前驶去。
乘客入座,少女依旧是老位子。男人则坐的靠前,手里还在盘弄那枚焦糊了的名片。
『唔,戒心很重呢。』
七色石望着隔得老远的男人道。
「人之常情啦……」
少女替他解释了一句,如果她还是以往的样子的话,大概已经要吓得说不出话看来了吧。现在有能耐了就是不一样。
「说起来,到现在为止也没给他们解释过我的情况……就连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我的情况。」
『不过,在亲眼目睹后,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闭嘴呢。』
「那是被吓到了吧……说的好像我在恐吓他们一样。」
——虽然从结果来说差不多。
巴士摇摇晃晃,驶过黑白的街道。眨眼间,又漂流到了未知的某处。
扑哧——
尾气声,到站刹车。顶棚上的绒球也好奇地探出了脑袋。
少女侧望。黑夜中,路灯下,公交站牌发着光,像贴纸似的贴在某栋屋子的墙上。
「唔,明目张胆就开进小区里面了……这是谁家门口吗?」
少女眯了眼车窗外灯火通明的两层住屋,接地气的烟火味比那岛上别扭的庄园要亲和得多。
「哎,算了,下去干嘛呢……开车啊~开车!直接去首末站!」
她把手凑到嘴边鼓出喇叭状,朝驾驶员喊道,但人家丝毫没理她。晚风自大敞的前门吹进,把原本挺直腰板的木偶吹倒了,木头脸直撞在方向盘上鸣起不断的笛声。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下去还不行么——」
像是被笛声催赶,她哼着气就下了后门。
「丫头——」
帕舍璃刚下车阶半步,身后的男人便叫住了她,一言不发甩手将某物抛出。
女孩反应过来,合手接住。双手一张,是那枚糊了的椭圆片。
「名片?你不下去了?」
「嗯……」
男人还是憋着长苦大仇深的冰脸扭在窗前靠着,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也行吧……那你搁这呆着吧。」
帕舍璃抬着眼,也不想多管闲事,反正他都一大人了,不至于管不好自己。
——什么人呐,都不好好说话……
『也许只是尴尬?』
「怎么?一吓,吓得把忘了的事儿想起来了?」
少女想着……
——唔,那是有点尴尬……
走过站牌不远就是外墙正门口。这栋房子就是类似小区独栋的标准配置,但是房型要比一般别墅小,没有后院,前院只有很小的一块,外门是一扇配在栅栏上的小双开木门,也没设锁,一推就开。靠着围墙的长方形花坛只稍微种了一小点花草,大部分都被一块不算大的假山石占据了。
「比起小区别栋,更像是自建房啊……这小区都是这配置么?」
『看起来价格也不会太高,但应该是会住的很惬意的类型……很实惠的选择。』
「唔,看着是不错,就是——」
此处近山靠水,远离街市,除了交通不太方便外,还算个不错的地方。
——就是郊区啊……城乡结合部?
「呜啊————!!」
少女正打量之时,屋内,撕心裂肺的哭叫响彻云霄。
「唔,又是小孩哭吗?」
『不像吧……但是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
『……』
「阿寝?!」
『阿寝?!』
喊着,她伸手就推开了屋门——
「哇,门开着……怎么回事?」
「诶?小帕?」
令帕舍璃感到疑惑的是,在她推开门的一刻便得到了主人的回应。
「这是……怎么回事……」
帕舍璃又重复了一句。
屋内的木制地板上被一层泡沫地垫盖满,从远处客厅一连拼铺到了玄关口。难以计数的积木,或木制或塑料的堆砌在地上,勉强能认出结构的『城堡』在橙黄色女孩的身下压成了废墟,至于那顶上的女孩……她正委屈地嗦着食指,一手扯住一个正想逃离的女童肉肉的手。
那女童有一头黑色的头发,脸圆圆的,眼睛鼻子小小的,穿着蓝色的衣服,很厚,很暖和。
「这是你妹?」
「嗯。」
「刚才叫的人是她?」
「不,是咱。」
「什么情况……」
帕舍璃皱着眉在玄关口蹲了下来,挪着身扫开了些积木,给自己清了块能坐的地儿。
「啊……咱的地基……」
「别管地基了,抢救一下你屁股下面的城堡吧。」
「啊——」
随着阿寝的起身,余下的废墟也失去了支撑,齐刷刷地瘫倒,彻底没了模样。
「哦买糕……啊呜——!」
她突然喊了一声扯住幼童的手也条件反射般收了回来,那幼童砸吧着嘴,头也不回地转悠进了客厅。
「被咬了吗?」
「嗯——」
说着,阿寝将那手指也凑近了嘴边一同呼着气。
「两边都是?」
「不,先个是咱弟——」
哐啷——
一阵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咱滴老佛爷嘞~~」
阿寝已经累的要瘫了,拖着长音,摇摇摆摆穿过走廊进了客厅。
见阿寝离开,帕舍璃也起身,瞅了瞅脚下散乱的玩具,捞起一把扔进了贴着贴纸的塑料桶里。
「啊,你不用理的,咱之后会收拾——」
客厅内,阿寝如此说道。
「你理的过来么?」
帕舍璃回了句,将收好积木的桶拎进了客厅。
「啊?这么快啊?谢谢……」
此时,阿寝正用拖把擦拭着地上的水渍,打翻的瓷碗好巧不巧坠在了没有铺垫子的地方,好在碎开的碎片都足够大,不会留下零零碎碎细小的碎渣割坏孩子的脚丫。
见帕舍璃帮忙拎了桶进来,她立马上前去接,总觉得不能麻烦客人。她掂了掂分量,好像是轻了,朝内看了眼问道:
「啊,是只收了门口的吗?」
「还有别的?」
「啊哈哈……之后咱来干好了,没关系的。」
阿寝打着哈哈,将桶搁在了沙发旁,回头继续收拾地上的残局。
「碗打碎了?」帕舍璃看着道。
「嗯,好像是撞到桌子了……碗破了,水溅到了垫子上——」
地上的水是带着颜色的果汁,黏黏糊糊地,光靠擦可能还不够。
「拖完地,垫子还得拆下来洗……」
「哇,有够忙的……」
说着,帕舍璃回看向了沙发上正把弄积木的两个黑发的娃娃,虽然先前在玄关见过其中一个,但如今已经分不出来了。
「双胞胎?」
「龙凤胎,比较胖的那个是哥哥。」
「啊~嗯~」
少女眯着眼又打量了会儿那对穿着同一色服饰的幼儿:
「这分得出个鬼啊……」
「啊哈哈……妹妹早上吵着要和哥哥穿的一样,我就挑了一样颜色的……有时候咱也分不大出来……」
「从早就是你照顾吗?家里人呢?」
「这礼拜都调休啦~」
——大家都好辛苦哈……
吱呀——
就在这时,客厅外,玄关口的大门再度传来响声。
「啊,小佑?」
阿寝杵着拖把朝外喊了声,走廊没有回应,只看见一个初高中大小,有着一头黑发的男孩一声不吭地走了过去,快步上了楼。
帕舍璃数着人数,挠了挠脸担忧道:
「……你们家这是几个孩子啊?」
「四个哦。」
「好多!」
「其实咱也挺不好意思的~」
「……?」
乍一听好像没啥问题,但回着味儿帕舍璃就楞了——不是?啥不好意思?
「哦呀,咱没提过吗?咱是寄养来的哦~」
「没有提过……当然没有!话说我们也不熟啊!」
话虽是这么说着,但一说到寄养的话题,阿寝的脸上非但不见苦涩,还带着笑,而且对此完全不忌讳的样子。帕舍璃的担忧也稍微消去了几分。
「说实话,你说你是寄养的时候,我心里还咯噔了一下。不过看你这么欢……应该不坏吧?」
「不坏啦!想哪里去了小帕——」
——比方说义务保姆之类的……
『帕舍璃!!!』
「好啦,我不说。我不说!」
帕舍璃再怎么精神脱线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恶意揣测本来就是不好的行为!
——也是滋养刻板印象的养料。
「不说什么?」
「啊那个——」
帕舍璃打着马虎眼:
「啊,不是说你那个弟弟么?怪不得长的不像,脾气也……不像。」
「哦……你说小佑?」
阿寝捧着脸,思量道,随即甩了甩手,又继续笑了:
「唉呀,他乍一眼确实给人种冰冰的感觉。不过其实很乖哦~虽然不爱说话,但是会做家务,还会帮咱收拾东西、照顾弟弟妹妹什么的。是那种会一声不吭、默默爱家人的类型哦~」
「诶?真的假的?」
「真的呀!哦,对了。咱跟你说哦,这孩子很喜欢现在的爹妈哦!还特地把头发染成一样的颜色了呢~」
叮铃哐啷——
话未完,外边突地一阵嘈杂。
「又砸坏什么了吗?」
帕舍璃的注意力被吸引,迅速朝声音的源头跑去。距离不远,就在客厅对面的房间里。她好像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就像是捉贼似的,一把推开壁柜门就要抓个现行。
「?!」
无光的房内,那个长着东人脸,黑头发、戴眼镜、书生气,个子还有点矮的瘦小子正蹲在地上理一堆零散的玩具,他也被突然开门的帕舍璃吓了一跳,同躲在玩具箱里的绒球一起盯着少女移不开眼睛。
房间的一半似乎被拆家似的乱作一团,可见那俩娃娃确实难管。
「唉——」
帕舍璃叹了口气:
「不开灯伤眼睛啊。」说着,她打开房内的灯。
阿寝还在背后咯咯咯地笑,嘴里「对吧?」「对吧?」地闹个不停。
「说起来,他头发居然是染的吗?」合上门,她又回到客厅,坐在了地垫上。
「嗯,本来和咱一样是黄的。」
「……你头发不是染的吗?」
「咱是混血啦!」
「橙色的也是?」
「那是挑染……」
——挺潮哈。
『至少家庭方面没什么问题呢。』
「不过没见到父母还是比较可惜。」
帕舍璃喃喃着,撑着身子左右看了又看——好奇怪啊?
——虽然知道这里是阿寝的记忆,但是除了阿寝以外其他人也都很正常,完全没有失色……
『是记忆深入的不够吗?』
——唔姆姆……干脆直接拖着她回车上去好了!
想着就要动手:
「阿寝,跟我来一下——」
「诶?」
少女起身直接上手,拉起阿寝就往外面跑去。
咔擦——
「唔……」
熟悉的音效,帕舍璃刚往走廊跑了几步又被倒带回了原位。
『闪、闪断结束……』
「唔姆姆……」
她无语坏了。
「小、小帕?」
阿寝还一脸好奇地望着她。在她眼中,帕舍璃说出要带她出去后,就一直立在原地,干做出个起步的动作后就停住不动了。
——好吧好吧……剧情不能跳过是吧,我懂了。
「嗯哼。」
帕舍璃故作正经地咳了一声,双手撑在阿寝的肩膀上,做出了她最后的尝试:
「阿寝——」
「?」
「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啊?」
她歪着脑袋,一脸搞不懂现状的样子。
「不可能没有啊!」帕舍璃喊道:
「不然的话,现在就该出现些什么奇奇怪怪的场面才对呀!不该这么正常的!」
「诶?正常不好吗?」
「不好啊!你应该和那个雨衣大叔一样掏心窝子才对~呀~」
说着任性话,帕舍璃抓着臂膀摇晃起阿寝来:
「啊,我知道了,是斯菲雅吧!那个Silver恶魔是不是欺负你了,藏着掖着不告诉我?」
「???啊?没有啊?」
「没有吗?!」
「平时只是在玩啦~小雅她其实还蛮正经的。」
——她?正经?
帕舍璃没有放弃:
「好吧,那就当没有吧。但其他地方肯定有什么问题才对……家庭问题?」
「……」
「家庭问题!」
她找到了个方向:
「父母?」
摇头。
「原父母?」
不是。
「弟弟?」
「……」
沉默!
「好!」
帕舍璃大嚷一声,把脸凑近了沙发上的孩童,拧巴着脸凶巴巴道:
「你~惹~你~姐~姐~干~什~么?!」
「小帕!不是他啦!」
「啊?」
帕舍璃疑惑的回望着阿寝,沙发上的两个娃娃也完全没被吓到,反学着帕舍璃半垂眼帘的死鱼眼一起望向阿寝。
「啊?我认错了?那就是旁边这个——」
「也不是那个!」
「……」
帕舍璃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你那个戴眼镜的小个子弟?他惹你你抽他不就行了么,还能打不过的?」
「不是啦,咱只是有点担心他……」阿寝说话的时候手没处放,捂在一起不断地搓着手。
「他被霸凌了?」帕舍璃继续盘问道。
「有~~可能?但暂时好像没有。」
「他欠债了?」
「没有没有,还没到背学贷的时候……」
「那还能是什么,逃兵役吗?」
「……」
「……」
帕舍璃有点无语:
「不、不是吧?这小子看着不是才跟你差不多大么?」
「话是这么说……呐,小帕——」
阿寝搓着的手停了下来,像是下定了决心:
「你说……如果有办法让他以后都不用服兵役的话……该签吗?」
「……签什么?合同?」
「差不多……啊,是正规的哦,好像是京里的项目……」
「……」
帕舍璃顿住了:
「不是姐们……这年头还有信联邦的吗?爱幻都也没让你爱联邦啊?」
「话是这么说啦!但是我觉得真的还可以!爹妈也觉得不是不能接受……」
「那他呢?」
「他没什么主见——但是深受震撼。」
「……」
——这是我该参与的话题吗?
『先问问是什么项目吧……』
「那个什么……」帕舍璃又组织了一下词句:
「我这个……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也给不出建议啊……」
「可咱也不能说啊!这项目要保密的!」
「……」
帕舍璃其实是好奇的,但是如果有保密协议的话——
『催眠她吧。』
「???」
『或者,暗示之类的……反正在梦里,直接用曼纳灌进去,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说着,被好奇打败的七色石脱离了帕舍璃的掌控,悬浮着冲到了阿寝的脸上转了几个圈。
——曼纳真无敌啊,什么都能用曼纳解决吗……话说你也挺没下限的……
一时间,帕舍璃开始感觉对这石头的人品有所改观了……虽然她也不打算阻止。
『好了,问吧!』
「这么快?!」少女惊到了,咯咯哒嗒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呃……要问什么?」
「当然是合同咯!」被暗示过的阿寝突然叫起来。
帕舍璃被吓了一跳,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别害怕,她只是把你当成合约的负责人了。』
——是、是这样吗?
她有些害怕,壮着胆往前挪了回去。
「我还是有点……不太能接受……」阿寝开始扭捏地自言自语了,看起来下达的暗示有在正常运行中。
房间顿时阴暗了起来,沙发上的幼童、打碎的瓷碗、湿水的地板全都失去了踪影。阿寝下意识地朝后坐了下去,且没有坐空,切实地坐在了一张本不应存在的靠背椅上。客厅的矮桌改变了形制,转眼间扩展地更宽更长,变作了实木办公桌的模样——她就趴在桌上陷入了沉思:
「啊,咱不是说回报不够啦!爹妈好像都同意了……咱也不希望他三年以后,一个不小心被人拉去国外……只是——」
——只是?
阿寝站在原地,捂着脸继续自语道:
「只是……多元什么测试的……社研院的实验对我来说太难理解了!先撇开我弟是精神健全的正常男性不提(不提?!),你让他从女校毕业以后要怎么见人啊?!」
「……」
『……』
语毕,于是世界变得灰白,正如先前两片梦境一样……只不过在此之前,有人先要石化了。
『……sh……社研?社会研究?幻都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是天黑了还是我瞎了……你别问我。」
少女的脸僵硬着快失去知觉,手臂上冒出鸡皮疙瘩却忘了挠,只偶尔抽搐两下以维持血液正常循环。
七色石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份针对常识冲击……唉……
『改、改变结构的房间只有客厅一个……先拖她回车上吧……』
◇
「呜——咱脑袋要炸了……」
公交前门,橙黄发的女孩依在投币口旁捂住了脑袋:
「咱没乱说什么话吧?」
她探着身子凑近了帕舍璃,似乎对先前的自语并非毫无自觉。
「嘛……或多或少。」
帕舍璃含含糊糊地,拿出名片刷了一下。那是先前从出演『艾莉娜』的恬妮•福勒……的人偶身上取下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还留在口袋里,如今已经仔细经过了『杀菌』。
「这是什么?」阿寝看着帕舍璃拿一张明显不像乘车卡的金片在刷卡机上刷了一下,不禁好奇了起来。
「哦,这个是之前缝衣服上的名片啊,你没有吗?」帕舍璃问道。
「没有啊……」
阿寝找遍全身摇了摇头,视线撇到了少女身后的人偶司机上,心口一紧,终于打量起了四周。
「唔……说起来这辆车……真的能开么?哦,开船大叔也在?」
她看到在不远处座位上的男人,挥了挥手。男人没什么回应,只是转过头朝她看了一眼,随后目光又回到了窗外朦胧的夜景。
「唔……」阿寝好像有点失望。
帕舍璃瞅了眼两边,将『艾佛』的焦黑名片放到了阿寝的手上:
「先用这个吧,离车的时间应该够再刷一次了。」
「诶?有半个小时了吗?」
——半个小时够说不少话了。
「二十来分钟吧。」帕舍璃回话,教阿寝操作完刷卡机,走回了靠后的老位置上。
车辆启动,慢吞吞地驶离了小区。
车厢内,男人还是一言不发。虽说两人都是见过几面的人,阿寝还是选择了坐靠在帕舍璃的身侧。
——嘛,倒是可以预料到的结果。
帕舍璃对此并没有太意外。
「话说——」
借着位置靠近,阿寝俯过身,用手遮在脸旁边,小声凑到帕舍璃身边问道:
「刚才在家……咱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唔姆姆……」
帕舍璃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复……该说实话吗?
「嗯……」帕舍璃点了点头。
「比、比方说?」她好像还是不死心,想彻底确认自己的失言。
「唔……比方说你弟弟的事……」
「小佑?」
帕舍璃又点了点头。
「有、有多少?」
「我怎么知道有多少……还有更多吗?!」
「咱就是在确认这件事嘛!呜——」少女两人的悄悄话说着说着就喊出了声。
阿寝埋下了头双手趴在了座位前的栏杆上,红着脸发热气,像是被知道了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嘛,这和你也没什么关系吧?出了事让你弟自己背呗——」
「可里面也有点咱的责任在啊……」
「你?」
帕舍璃有些疑惑,眯着眼也凑近了阿寝的身——
——唔……虽然这个量级看着……诶?比我大吗?
『帕舍璃,她是女的。』
「咱当然是女的啦!你在想什么啦小帕——呃……」
阿寝透过少女审视的目光打量出了帕舍璃的怀疑,但刚反驳完,自己也陷入了对帕舍璃尖锐地审视环节中……
「……A?」
「AA……」
「唔……很难评呢……能看看吗?」
「流氓么你!」
帕舍璃赶忙护住身,半边红霞不知道是在害羞还是生气:
「这里大叔还在诶!说话有点分寸好不好!」
「坐那么远听不见的啦~~啊,声音太大的话就难说了哦~」
『总共就就三人,小声也小不到哪去吧?』
「呜姆姆……」
帕舍璃犯了难,至少现在能确认她红晕的源头是羞耻了。
「啊,还有~小帕是女生这件事现在也能确认了哦!」
「这种事情还用得着确认的么!」
「要告诉你方法吗?」
『Yao——』
「不要。」
『啧——』
「某个吉祥物发出了不该发出的声音哦!」
说着喊着,帕舍璃就一把手捏住了那悬浮着的水晶饰品,死拽两侧的金属搭扣。
『痛痛痛——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痛要断掉了啦!』(ps.「也才没几天而已!!」——by帕舍璃)
「唉呀,好啦~好啦~」
见眼前小石头痛苦的样子,阿寝也挥了挥手帮七色石开脱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用不着这样啦。」
「用不着吗?我看就很用得着!你现在对这货的存在一点都不觉得『违和』,那我这趟打就值得!」
帕舍璃喊道,手里拉扯的力度一再加强,七色石忍着痛,急忙解释道:
『暗示……思维干涉也是伪装的一部分,便于行动……不会对她有太大影响的啦!』
「得(de)——」
帕舍璃松开了一只手,随着惯性,小饰品弹了出去,甩在了一边:
「它猫的,她要是脑袋出了点事……你它猫的敢说你治不好,我就拿你开刀!」
『不会的啦……唉,怨气真大……』
虽说这点程度的打闹无法伤到这石头,但些许痛楚应该能使它长个心眼……吧,大概?
『好了,让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吧——』
「还来?」
少女皱着眉,气还没完全消:
「你都能……那个扫描还是别的什么的?总之,你都能直接上分析了,还用得着普通人的方法吗?」
『一码归一码啦。』
——也就是纯兴趣么。
帕舍璃的眼睛越眯越小了。
阿寝对此倒是无所谓:
「啊,也没啥啦!就是靠『直感』就行了。」
『直感?个人感觉?』
——那不就是『蒙』么。
「倒也不全是——」阿寝挠着后脑勺傻笑:
「就是……你们可能不知道,其实『随便』的女生和『随便』的男生,区别的很大哦~」
『啊?』
——啊?
见两方疑惑,阿寝撑着自己的下巴,抬头解释道:
「比方说,『矜持』的女生,对。那种『矜持』实际是来源于家教,也就是规矩。比起埋头训练,知道『有这条规矩存在』才是最重要的。只要知道了『规矩』,并严格按照『规矩』行动,就连男生也能变得很『大和抚子』……啊,对小帕来说,『大小姐』这个词应该更熟吧。」
「男生……大小姐吗?」
『也就是所谓的信息差吧。』
「对哦!就是这个词!到嘴边了咱都没想起来——」阿寝满意道:
「但是『随意的女生』就不一样咯,女生的随便和男生的随便完全是两码事——这一点咱已经在咱弟身上实验过了,真的!完全!两码!而且这种『随意』更多出于本能,靠模仿是仿不出来的,越刻意越别扭。所以,说到底『伪装』就是『伪装』嘛~假的怎么可能成真呢!」
「呃……所以我是个随便的女生吗?!」
『真是很有说服力呢……』
——听起来像骂人……
帕舍璃撇着嘴,想整点什么事情找回场子……啊——
「说起来,你弟弟是咋回事?实验?真念女校去?」
「啊哈哈……合约是这么写的嘛……」她尴尬的笑了笑。
「到底是什么鬼合约啦?」
「咱也不知道……就是社研院的什么研究……总之,当时是扩州……好像是一个『前』全妇会的主任来找咱娘,说咱弟有可能跨什么栏的……然后有个社研院那边的什么办公室的实验,如果参加的话就都可以免兵役……」
「全妇会?」
哐当——
刚出口,远处前座上的男人毫无征兆地突然就站了起来,吓了帕舍璃一跳,急捂住心口。
阿寝也怔住了,连忙询问:
「怎、怎么了?」
——都听见了啊……
见男人不回话,帕舍璃也不好多说,支支吾吾地改正道:
「前、前主任对吧?嗯,那这个人现在也不好说去哪高就了……联邦的办公室嘛~多的去了……」
「说、说的也是……还没到站吗?」
阿寝牵强附和道,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总之这个话题可以过去了。
帕舍璃看向窗外,一点点似有阳光升起,但灰蒙蒙地,多半是个阴天。
——而且有雾霾……嘶——这是下雪了么?
她抹开玻璃上的水汽,车外的天是黑中带着灰,风不停地打在窗上。近处皑皑的白色铺满了大地,更远的地方便要与天融在一起,浸没于黑。太阳静止在了那似升非升的一点上,一丝泛红的光芒被遮天乌云与暴雪稀释,像是一副色块反复堆叠而成的抽象画。
吱呀——
车停了,这一次大后门没有立即开启。按理说只能上车时使用的前门先打开了一条缝,外边的寒气便袭了进来,将司机位的木偶盖了一层霜雪。
——至少没有腥味……不是盐就行。
『要求真低呢。』
远方朦胧的曙光丝丝缕缕地打在孤零零的站牌上。那只剩小一块铁皮标牌的站牌单靠其埋入寒地的石头底座在风雪中苦苦支撑着,或许在不久后就将夭折。
咔咔咔——
古旧的机械声。
男人站起身远离后门,阿寝缩着脖子窝在座位上看。
帕舍璃咽下口水,离开位子站至前方。飞翔的挂饰在身旁燃起了团温暖的火樱,少女也备好了入鞘的刀刃,于肩上编织出一席梦的绒袍。
下一站,风雪涌入,大门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