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8 幕后◇B ackstage 其三
狂风呼啸,深山雪岭,暴风雪尚未过去……它不会过去了。
裹着绒袍,少女顶上风口。火焰在雪地里融出一条路来,沿坡道向上延去。
朦胧、模糊,雪幕妨碍了视野。刺骨的寒风在袭来的过程中不断稀释,迎面时已只剩轻轻一抚。花瓣儿消耗完暖意,自火樱上谢下,埋入雪地深处,在白茫茫的坡面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渺小的坑洞,不久后又将被新泻下的白雪填盖,失去行踪。雪地永远是这样的白,这样的新。
朦胧中,一点光芒突破幕障,投入少女眼中。与远方那非轮状的一线破晓不同,这是实打实的点光,自漆黑的坡道上照出一小栋人造事物。
帕舍璃正向那行去。不知走了多久……忘却步数,一脚迈出——
「……」
炙热的阳光刺入双眸,视线中一片苍白,照的人睁不开眼——寒气消退了。
山坡上,接天的白雪中极为反常地开辟出了一方净土。狂风与白雪于此处禁行,高空悬挂着的『太阳』只于此处闪耀。富饶的土地上传来芳草的清香,微涩,略甜——啊,那是花么?
漫漫长坡,茵绿的大地。些许未化的『雪块』朝草地上一滚,抖落缠在毛发上的细雪,两个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睁,蹦哒着就往高草丛去。惊得原躲藏在高草间的麻雀啼鸣着飞起,不得不改换住处。
土坡的小道上还遗留着复杂的足印,新鲜、陈旧,长久不息。以一人之力要多少日月方能踩踏出如此痕迹?她已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青萃的枝叶向大地投来纳凉的阴影,带黄的红果自树梢坠下,滚落林间,吓走了树下困顿的鹿。栖鹿背上的松鼠没控制好平衡,一不小心落下来,愣在了原地,咯咯哒嗒摆头探脑,一溜烟窜到了木梯边攀了上去,扒在肩上躲进了某人的脖子后。
木梯靠在林间的一株果树旁,顶上的人摘着果,轻轻挠着,安抚那受惊的松鼠。那是个毛茸茸的女孩,白发杂乱、稍矮,不修边幅。她穿着一身简单的工装,背带裤很旧,多有缝补但打理得很干净。脑勺两侧向外撑开的两簇头发微颤了两下,转头露出了一簇内凹——那是只兽耳。
以猫、虎、狮、豹、狐、狼、犬为兽形始祖的妖人粗略可以分为三种。一种是拟人化的,他们面相与人类几乎相同。抛开身体强度与曼纳适性不提,从外观上看,也就多了双耳朵、多了根尾巴、再是毛发有所区别——是的,这类的妖人有四只耳朵。就医时,跑完五官科还需跑兽科。
另一类就是Fu——抱歉、拟兽化妖人。这类妖人虽是人形,但五官更接近于他们的兽形始祖。他们通常只有一对耳朵,且这对耳朵的生长位置也将与他们的始祖一致。
最后就是半妖——是的,半妖是归在妖人中算的。他们的情况介于二者之间,虽同拟兽妖一样只有一对耳朵,面相却十分拟人。耳朵生长的位置也与人类相同,不再拘泥于他们的兽形始祖,就连尾巴也是可有可无(实际上,没有尾巴的半妖占大多数)。
「奥莉薇娅?」
见那人侧过头,帕舍璃试着叫唤了声。
白发的狼女看了帕舍璃一眼,无言,缓步爬下梯子。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抽下挂在梯子某一节木阶上、不算干净的毛巾,简单擦了擦手后甩在肩上,脑袋朝身后小路的位置微微一点,示意少女跟上,接着便一声不吭地走了。
对此帕舍璃也没说什么,尽管她此时确实有一箩筐的疑问。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故意隔了段距离,虽然不算远,但足够应付突发状况。她们走了没多久,越过栅栏,迎面就是一栋简单的木板房。这是栋一层平房,很小,两个房间。旁侧有一些木板和石料磊出的房屋框架,似乎是在筹备扩建第三间房。
「仓库。」
见帕舍璃被木头框架吸引了注意,奥莉薇娅随口回答了她那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跟着白狼丫头绕着小路走到木屋正面,她让帕舍璃在庭院的石桌旁稍坐一会,自己先进了门。
帕舍璃打量着这面『石桌』,实际上就是两块拼合在一起的大石头,顶面天然平整,充作桌面。『椅子』也不过是三块木板磊出来的『Π』字形板凳,连接处用榫卯结构固定,原理就和旧街上随处可见的一样,只是要粗糙的多。
这间木屋若算上尚未完成的扩建部分,从上空看应该是『L』字形的。总共有三个窗户,用木棍将木板支起。仅有一闪窗户使用了玻璃,但是并不合框。玻璃是碎开的,由一块梯形的蓝色玻璃片与一块三角形的褐色玻璃覆盖组成,中间仍有漏洞便用麻袋堵上——这扇窗看着是不能打开的。
被这『L』字形房屋半围起的部分便是前院,房门上有个小草棚作顶,距离房门一定距离外,石桌就靠在『L』的长边上。
帕舍璃吸着气,望向篱笆院外成片成片、一望无际的花田。空气中弥漫的清香是自然的,不是糖般的甜,而是带着草的涩味,就如她先前闻到的一样,只是更加清晰、浓韵——当然,没有化学品的成分。什么?防腐剂?那~~另说。
『在雪山里的话,比起防腐更像冷藏呢。』
「天然防腐?」
「不能是冻龄么……」帕舍璃和七色石坐石桌前正说着话,身后奥莉薇娅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帕舍璃一听,回过头来就见那狼丫头两手提着一小壶水,用木支架挑着架到了门前的垒起的柴堆上烧。做完这些事,她将柴堆旁的一个更高些的木板凳拾到了石桌旁,坐在了帕舍璃的对面。
她一言不发地望着火堆,耳边能听到的只有柴火燃烧的白噪音,与少女有节奏的呼吸声。
此处的太阳不知为何落下的是那样快,明明刚才还是烈日当头,此时却已临近黄昏。火焰静静燃烧,将两人复杂的思绪烧剩一根简单的直线。她们就这样注视着缓缓腾起热气的铁壶,直到赤红的火光照上那人脸颊,少女才意识到夜幕降临。
奥莉薇娅拿出两个偏小的杯子,往里面掺了点晒干的花,泡上水提了过来。火堆还在烧,她将杯子递给帕舍璃——这个杯子是青铜的。
「……」
帕舍璃不知道该惊讶什么,总之接了过来。这个杯子外壁雕的花纹很离谱,虽然缺了个角,刮花了面……帕舍璃看不懂,但像是能进博物馆的类型。泡花水还很烫,杯子也很烫,她捂着杯子,赶忙放在桌上,一连朝手心吹气。
「所以……」奥莉薇娅先开口说话,她抿了口水,眼中倒映着侧来的火光:
「你想问什么?」
『真直白呢~』
「能开门见山的话最好啦……」帕舍璃说着话,脸上确实汗颜。能问的问题太多,先前被火烧干净的线团于脑海中复苏,顿时乱作一团。
「呃——」她磕巴着:「所以……你和外面那头怪物之间……到底是……?」
「……」
半妖沉默,转头直直看着少女。
「那就是我——」她说道:「虽然是借来的躯壳……」
「借来的……阿坎?」
「不全是。」
「……」
帕舍璃无语,这些事情已无关紧要:
「那你去幻都又要做什么……你要从梦里出去又是要……」
少女话说道一半说不下去了,她没法强求他人老老实实待在牢中……她试图讲道理道:
「那你现在确实拿到肉体了……嘛,虽然体型和想象中的差别比较大,但是生存问题已经解决了吧?那啥……就、就待梦里不行吗?你看,这个样子……就常识来讲,也不像是能进幻都的样子吧?」
「嗯,我知道。」半妖回话了。
她这次回答得很快,很自然,像是早有准备。
「那——?」
「我还是要去。」
「哪儿?」
「幻都。」
「诶——」
该说没有出乎意料么……但帕舍璃还是忍不住失望:
「可你这个体型……如果小心点的话……不不不,就算不撞塌房子,交通也完蛋了。而且幻都的军队再怎么说也不会——」
『不要默认放她进幻都为前提来思考啦!』
「唔——」
帕舍璃顿时没了主意,灰溜溜地低头道:
「抱歉,我不能让你去幻都……啊,但是其他地方的话——」
『帕舍璃!』
「抱歉!不行!陆地禁止!麻烦你回岛上去吧——」
「……」
被吼过的帕舍璃最后还是选择制止奥莉薇娅的行为。奥莉薇娅没有回应——她根本不需要其他人的许可。
帕舍璃看到了这一点,缩了缩脖子:
「抱歉。继续这个话题的话,似乎最终都会演变成赛前飙脏话的固定环节呢。」她试着让对话继续下去:
「那个……我能问一下你这么想到陆地上去的原因吗?如果只是渴求寻常的人际交流的话,或许还有别的办法。没必要执着陆地吧?」
「呼——」听完,奥莉薇娅呼出一口气,面朝帕舍璃沉稳说道:
「我对你的陆地不感兴趣。」
「?!」
帕舍璃一惊。
「不,订正一下。我对陆地还是有点兴趣的,但并不执著——」半妖继续说道:
「我要去幻都办点事。」
「办点事?」少女复述着半妖的话——或许事情还有转机?她发动着脑筋欣喜道:
「啊!那,如果只是办事的话,站在海上,不登岸应该也是可以的吧?传个话或者要干嘛的话,我代劳也成」
「呵——」白色的半妖轻笑出声,也不知是真被逗笑了还是带着点冷:
「那……我要见摩多罗现命纺。」
「你要见唯一神?!!」帕舍璃大喊出声,就连七色石也是第一次见这丫头如此大惊失色的模样。
「不不不,不是你这个……你这样……这……」她疙疙瘩瘩地不会说话,声音先是大,随后越来越小,一句比一句听不清——她的思考进入了待机。
一阵缓冲后,少女恢复了正常,声音平静却也听不清话来:
「不、不能吧……」
『帕舍璃?』
对帕舍璃的状态,七色石摸不着头脑。按理说:有所输入就该有所回应,就像石头投入池水后会溅起水花,而荡起涟漪便是具象化的思绪。而这次对话在帕舍璃的心灵共享频道里造成的反应,在它看来就是如同用加特林机枪扫射湖面般的混乱场景。
半妖一句话没说,就瞅着帕舍璃自顾自地沸腾又冷却。
「不……那啥,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见着了……然后呢?你要干嘛?」
半妖就这样盯着帕舍璃咋咋呼呼的模样,抬高了眉毛:
「在回答你之前,我先问你个问题吧。」
「什么?」
「你知道『信仰统合管理法』么?」
「……」
『?』
接触到未知领域的帕舍璃一阵沉默:
「呃……你要交税?」
「……」
奥莉薇娅没有回复,她的视线早就偏离帕舍璃了。
「那、那个?」
「……」
长久的沉默。
火焰静静燃烧,二人又回到了煮水时的状态。少女尝试过打开话匣,但除了尴尬地自言自语,她一无所获。
柴火的白噪音噼啪作响,虫鸣盖过越来越小的人声,支配了花田的夜。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那白发的半妖终于开口。她没有面向少女,愣愣的,眼中只剩篝火的光——她说:「时间到了。」
「?」
帕舍璃被这话搪塞住,也不知是逐客令还是别的什么,小心问道:
「什、什么时间?」
「小帕!!!!」
「??!」
疑问被打断。远处似乎有人高喊着她的名字正在迅速接近,不出意外那应该是阿寝的声音。
「阿寝?」
少女回头,寻找声音的源头——
飒————
还没等她寻到,那辆破旧巴士以与之前判若两车的高速从林间冲了出来,一个斜向飘移艰难刹停在花田里,压烂了不少花儿。
「这是怎么——」
「快上车!」前门敞开,喊话的是个男人,他正坐在驾驶座上。原司机的人偶就立在刷卡机旁,一只手臂弯曲着将自己锁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朝前指出应行的方向。
远方,某些轰鸣着的东西正在靠近。搞不清楚情况的帕舍璃一听话,就牵起奥莉薇娅的手往巴士跑去,还想着要拉她一起上车——
「没关系——」最后,白发的半妖推了她一把:
「会再见的。」
说完,大门紧闭,车子发动。帕舍璃愣在车门内,脸贴着玻璃朝外看——奥莉薇娅就这样留在了花田里。随着公交远去,人影在车窗外越来越小,直至与远方漫天崩雪的白色巨浪一起消失在了隐没的一线黎明中——是雪崩。
「怎么回事?」帕舍璃呆滞地问起情况来。
「我们在车上等了你很久——」回答的是阿寝,她显然是好不容易松了口气:
「突然山坡上开始有很重的声音传来,结果山站起来了!但是你还没回来……人偶先生不肯发车,然后就由大叔去开了……啊,不过不要怪人偶先生哦,它后来还帮忙指了路,好像是只凭自己没法开车的样子。」
「这是当然的啊!车子是自动的,又不是人偶在开车,当然动不了啊。」
现在少女们就坐在前座,也就是驾驶座后面的位置上,离站着指路的人偶也很近。那个人偶虽然诡异,在离开人视线的时候会一瞬间改变姿势,但相处起来性格好像还蛮好的,是个很热心的人偶,但身上还是充满了谜团。例如:它到底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开车?之类的,让人搞不清楚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好啦,至少不是全自动,能手动操作算就帮了大忙……呃,山站起来是什么意思?』
飒————
引擎轰鸣,梅开二度,但却未听得着陆的摩擦声。
眨眼,云层密布的天空瞬间明朗,一轮皎月当空,与繁星映出前路——那是一道断坡,一处悬崖。后之白浪滚滚而来,车辆疾驰,刹车无用。
话未完,少女顿时觉得身体轻盈,冲前往深渊坠去——
「诶?」
……
……
白茫茫的浓雾尽头,万丈雪墙之上,那模糊的巨物之影静静地矗立在高原彼方。
『『██,███████————』』
◇
哒、哒、哒……
硕大且阴暗的书库中,手指尖有节奏的敲击音正清晰的回荡着。黑暗包裹了这里,唯有房间正中一个小高于地面的圆台上,用一盏精致的油灯驱散出小片光明,这是房间中仅有的光源。台上是一张较大的实木办公桌,硬要说的话,大小同法庭上法官会使用的桌子有得一拼,仅靠那一点照明也没法将整张桌子照亮。
沙——沙——
这是纸页翻动的声响,厚实的书本垒作两叠,在桌角上等待审阅。
啪——
审阅结束。又一本文件被弃置在『无用』的一叠中,将下一册书卷自待审侧请出,恭敬地端于中心翻阅,然后再度弃置。长此以往,弃置卷越垒越高,坐着已无法够到书塔之顶。
最后一卷阅毕,又是无用之书。阅书人瞅一眼书塔高度,已无心垒叠,双手握住书角,朝书塔横拍过去。
呼——哗啦啦——
书塔轰然倒塌,沉溺于光源外的黑暗中。接着阅书人又将手中的无用书横过,捏住书脊作铲子状,将桌面上的剩余残书推出桌外。见桌面上已再无杂物,俯身一吹也无灰尘飞起,大功告成,随手便将手中书甩了出去——两手一拍,真是干净~
她将一小杯盛有松脂蜡烛的灯盏持在手里,往大灯处借火,燃起一小撮光后,淡定地走下了台阶。
书库的藏书众多,书架自圆台为圆心围绕着,以环状向外排开。往上看,书库的墙壁上也都是木制的书橱,每隔几米做一层小平台,用爬梯将上下的知识相连。
——这次看哪层的书呢?
她总要在书架间徘徊许久,反复斟酌。那些被她扔出的书总会完好无损地回到它原来的书架上,而书库内的路本就如迷宫,因此视觉上的排除法很难实现,时常还是会误拿曾已看过的无用书。她曾尝试过点灯的方法来作区分,即按一定顺序查阅书架,在最后查看的书架处摆放一盏小油灯……但这并不起作用,因为书在弃置后总会回到书架上,油灯也会因放置而回归桌台。因此,实际能用来记录进度的方法就只有靠她自己的记忆力了。
阅书人借着光在小道上拂过一众书脊,转角就在光域的边缘照到了一张惨白的脸。她瞳孔瞬间瞪大,倒吸了口凉气,差点以为撞鬼……可惜,这『鬼』的反应比她还大。
「……帕舍璃?」阅书人眯着眼,叫出了那受惊到捂着心肝朝后倒扶在书橱上大喘着气的『鬼』的真名。
「斯、斯菲雅哦——呼——」帕舍璃还打着颤。
『看来用夜视不是个好主意呢~』
「是谁说书本易燃小心火烛的!」
『欸嘿~』
少女冲那飞起的石头埋怨。斯菲雅在旁边看着,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等光景。
「哦?怕火吗?」阅书的银发少女说着,斜过蜡烛靠上书架,将火点在了某本书的书脊上。
「?唉别!」争吵中的帕舍璃突然眯见了斯菲雅的行为,吓得推开碍事的七色石,伸手就要向前阻止……但不知为何,那书脊上的火却没有燃起,淡淡地亮起一点微弱火光后,立即陷入了完全的漆黑中。书脊上的纹路、文字都不再可视,哪怕在油灯的照耀下也被一层莫名其妙的阴影所遮盖。等少女下次眨眼,那本书已经完好无损地摆在那里,再看不出与先前有任何差别。
「呃……这是?」少女犹豫。
「不知道。」斯菲雅干脆直言:「大概这就是梦吧~」说着,她又露出了那抹熟悉的笑容。
帕舍璃的脸又抽搐了抽。
——虽然能找到人是好事,但是这副样子看着还是让人好气啊……
『嘛,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毕竟这才是需要取回的日常。
「话说,你们又是怎么来的?这书库我待得闷极了,专程来陪我是好,但可以的话还是想知道出去的路呢~」
「才不是专程来啊……」帕舍璃扶着脑袋回忆道:
「本来应该有公交才对……嘶,我想想……我记得好像是开到一半路突然没了,然后就从悬崖上掉了下去。我想用风把车吹起来,但在车里不太好控制车外的曼纳,所以就打碎车窗探了出去……」
「然后你就莫名其妙地到这里来了么?」
「唔……嗯……」少女点了点头:
「身体刚探出窗,一眨眼就everything change了……啊对!阿寝还在车上!得、得赶紧回去才行——」说着她紧张起来,好像干错了什么事着急补救。
「是是,是得赶紧回去,但你也用不着太急。毕竟你一眨眼就进来了,说明穿梭梦境的方法没想象中的苛刻,她也被送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说不定呢——」说着话,斯菲雅蹲下身,把油灯放在书架的空位上,自己则摸索着书目在查找些什么。
「心真大啊你……说起来,从刚才开始你都在干什么啊?」
「哦,我吗?喏——」阅书人抱着一叠厚封皮的书站起身,朝一旁的少女抖了抖怀里的文件。
「这是什么?小说吗?」
「算……唔,不算么。就个人观感上看,更像是历史记录之类的东西,不过写的很杂、很烦、很详尽。」
「日记?」
「差不多。」
「唔……」帕舍璃手扶着下巴捂住了嘴,似乎在打量阅书人:
「看这个干什么?你在学历史吗?」
「是查历史。」
「有什么区别?」她懒得咬文嚼字:「还有,你别告诉我这是你家——」
「噗——」阅书人忍不住笑:
「不,这里是『帝国首府大学附属图书馆』,也就是所谓幻都『国书馆』的二号书库。」
「等等,『帝国首学』?我们在永夜京?」
阅书人点了点头:
「嘛,在我小时候确实闲的没事干就往这边跑,梦见这里倒也算不稀奇。」
「这么好学?」
「倒也不是。我家家教比较严,电子产品碰不得,又怕我看闲书……嘛,国书馆还是有点太正经了。」
——熏陶成这样,人也没多正经啊……
『触底反弹了吧。』
帕舍璃同七色石在心里通着话。斯菲雅浅翻书籍的内容,眼睛盯着书上的字,脑袋对着帕舍璃朝架子摆了摆头道:
「替我拿下灯。」说着,回头就准备要走了。
——真不客气哈……
少女无言,撇着嘴打起了下手。
回到圆台处,斯菲雅将书垒作一堆,将顶上一本置于正中,重新开始作业。
帕舍璃举着灯从桌旁抽出张椅子坐着,无所事事。见斯菲雅真的只是在安安静静地看书后,不由皱起了眉:
「所以说……你到底在查什么?」
「历史。」
「……」
「岛上的历史。」
「岛上?国书馆有岛上的记录?」
「不,现实的话当然没有,但梦里就不一定了。」
帕舍璃听闻,随即从书塔上取下一本翻阅。刚翻开一页,便被整面密密麻麻挤兑在一起、不带任何标点和空行的纯折磨人的文本刺得眼睛生疼。
「不是,这啥啊!」
她努力撑开眼,逼迫自己耐下心品读,但其内的文字极其枯燥,如机器日志般不遗余力地将所有细节都码地清清楚楚。就单拿现在她刚看到的部分为例,这是一段描写环境的……记录?当日凌晨,大到被雷劈了树,小到被虫啃了叶,可有可无的细节铺满了整整……不知道多少页,反正她目前看到的部分全是这些草啊、树啊、毛虫蚂蚁什么的……她忍不了了,往后大翻了好几页,结果还是如此……索性翻到结尾了,结果还是如此!
「所是这玩意是啥?树林观察日志?」
「差不多。你就当是文字版本的监控录像好了。顺带一提,我这本是海滩部分的。」
帕舍璃纳了闷,抽着嘴角道:
「这有啥看头?」
「不是说了么,查监控。你就一目十行地扫,没看见人名那就跳。讲真,这么看还是蛮快的。」
「人?岛上的?干嘛?复盘吗……不对,你的梦里怎么会有岛上的监控?」
「唔——」阅书人手撑着下巴,食指敲起了脸庞:「我还想问为啥呢……哦,对了。你是坐公交来这儿的吧?」
帕舍璃点了点头。
「那我是撞公交来的。」
「……啊?」
少女愣神了——这货在说啥?
「唉呀,没什么大不了的——」银发的阅书人笑着摆手道:
「当你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后,肯定会想试试看的吧?看看自己死不死的掉之类的……唉呀,真是千钧一发。我还以为能一巴掌把车拦下来,结果人飞天上的时候真是有好几秒大脑都空白了呢~」
「你很自豪吗……」帕舍璃属实是无语住了:
「所以你想说,这里其实不是你的梦?」
「嘛,如果我断片前的世界和我断片后的不是同一个的话——没错。」
「啧——」少女咂着舌,咬着拇指指甲一时想不出应对。
见此,斯菲雅看着少女想接上对话却不知道该接什么的脸,回道:
「看来我们得先将这个问题搁置了——」
「同意。」
「那聊聊你之前的经历吧。在我埋着头翻书的时候,你找到阿寝了?」
「还见着了她那个疑似异装癖加心理障碍的寄养弟弟,yep。」
「越描越黑啊你。」
「你已经知道了?」
「不。」
她停顿了一下:
「是我Maybe知道了。」
「Nice guess.」帕舍璃选择了顺从。阅书人轻挑着眉:
「倒也不算是guess。社研院找到个非常微妙的切入点,能预见这议题在往后至少二十年里都会是舆论大杀器。」
「确实是大杀器,这下在女校都得小心翼翼了……他们会在开学前通知在校生么?」
「Yes~~or No?」
『Maybe。虽然我希望是Yes,但大概率是Maybe。』
七色石脱口而出,帕舍璃瞥了它一眼: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种类型……」
『哦,帕舍璃。我是个有常识的人,知道什么东西该好好待在幻想里,而不是现实。』
「我想这个范畴也包括你——」
『让我们换个话题吧。』
说着,它满怀期待地望向斯菲雅。
「不,我还没听够——」斯菲雅撑着脑袋果断朝七色石点了点头。无视了小石头失落的神态,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把手放回桌上,身体向前靠近少女道:「对了,这事之前在京里发生过来着,你知道么?」
「发生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
听完这故意吊着胃口的话,帕舍璃忍不住摆起了脸,斯菲雅这才满意地说下去:
「哦,就是有关游行的事——」
「好了你不用再说了。」
话未至半,少女便果断打断,扭头示意自己不想听。
阅书人耸了耸肩,像是早知如此。
回过头来的少女望见斯菲雅是这幅神态,表情突然绷住了,立马补道:
「虽然这听上去像是在找补,但我其实很开放的——前提是没有影响到我正常生活的话。」
「Yes~you are~」
也不知是真同意还是说反话,斯菲雅说着,再度将视线放回到了书本上。
「在那之后呢?你找到了阿寝还有一辆可疑的破车,然后摔下了悬崖找到了我?」
「不,在摔下悬崖之前我先见到了奥莉薇娅……雨衣男我也找着了,但他实在没提供什么有用的帮助所以忽略不计。」
「当然,在提供情绪价值这块他可比不了阿寝,you are welcome。」说完,斯菲雅微笑着朝少女点了点头。帕舍璃回以微笑,又疑惑地变了脸——什么welcome?
「好了,让我们聊聊奥莉薇娅吧。她是谁?」
「就是外面那个巨人。」
「外头那个巨人?」斯菲雅歪头想道:「那玩意不是叫『阿坎』么?」
「……阿坎?谁?」
「大石头人咯——我听那个住罗盘里的福瑞说的。」
「哎——」帕舍璃紧张起来:「慎言……」
「?慎什么?他不是坏人么?」
「哦!那该死的福瑞!」少女解除禁制朝天大骂起来,看得出她忍了很久。
看帕舍璃这样,斯菲雅也是乐了一阵,不过最后还是得回到正题上来:
「所以,先聊哪个?事先说明,我只知道那玩意的名字叫『阿坎』,其他的算是一无所知。当然,你要是知道什么想说的话,我也不拦着。」
「唔……那还是聊奥莉薇娅吧。」少女回过神道:
「她是个半妖人,有一半是狼妖。现在住在那个叫『阿坎』的石头人的身体里,目的是要去幻都找老佛爷说悄悄话……」
「呃呵,把目击者全碾死确实也算『悄悄』了。」
「真要上擂台的话,我是不觉得老佛爷会输啦……」帕舍璃喃喃道:
「话说,你知道什么是『信仰统合管理法』吗?」
一听这词,斯菲雅抬头看了眼少女,抬高了眉:「这是那个半妖说的?」
帕舍璃点了点头。
斯菲雅摸着下巴:「她跟你说了,但没给你解释?」
「嗯……」
想着当时的情况,少女瞥开眼,有些埋怨的意思道:
「她只问了我知不知道,然后就不说话了……怎么问都不开口的那种……为啥啊?搞不懂她!」
「唔,我猜猜,她给你白眼了看吧?」
「呃……」
帕舍璃说不出话——有吗?没有吧?有吗?
「没事,不奇怪。」斯菲雅从帕舍璃复杂的表情上琢磨出了些端倪,手指也不敲桌子了,合上书挪位与她对坐语重心长道:
「你呀,也到年纪了。该学点生活上的东西了——」
「哈?」少女一脸狐疑:「你是我妈么?」
「我是你人生上的前辈。」
「不,你不是。我比你大一届。」
帕舍璃压低了眼帘。斯菲雅停顿下话来,故意也压低了眼帘与少女对峙,摆起了手道:
「Okay, listen to me.让我们讲点严肃的事情——幻都内在其实是个等级森严的国家。或许在表面上还客客气气……你把它当潜规则看就好——」她点着头,抿着嘴,手摸到了帕舍璃的大腿上。帕舍璃还是眯着眼,一会儿看看对方绷住的脸,一会又低头看看那越境的手,皱起了眉。
斯菲雅继续道:
「在幻都,人有等级,事有等级,物有等级。所有人都只能在自己所处的等级中活动,无论是向上越界还是向下自沉都会被视为异类,唾骂、欺凌、不像话的各种麻烦事就要找上门来了。」
「呵,怎么会呢——」少女像是为了与对面点头的家伙对抗,摇着头冷哼反对道:「我就挺随便的啊,我都允许你的手静止在我的膝盖上了——哦,等等。你是女的吧?」
说着,她猛地转过身,挥着手把对方甩下来,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粘了身,脸都白了。但对方对此并不介意……不,她能有什么好介意的……但她确实笑的前仰后合:
「呼哈哈——你是真的很介意,对吗?」她笑得停不下来:「好啦,我是女的,随你检查。」
少女一听,也不惯着。鼓着腮帮,起身,蹲下,一掀。
「……」
「……」
一气呵成……帕舍璃眼神上移:
「诶……喜欢黑?」
「你来真的啊……」
「挺早熟嘛。」
「要你管!」
说完,斯菲雅正襟危坐,一时也红了脸,待心情平复,压下眼帘回归状态:
「嗯哼,失态。话说哪了……哦——你『随便』?你她猫是个生在东人州的西人,当然随便咯……唉,算了。就拿你问的话来说吧,为啥真由、奥莉薇娅不肯解释?不说地位吧,她认知等级也比你高,看你就像看傻X一样。」
「……」少女沉默:「你是不是借题骂我?」
「一半一半。」
『真实诚……』
咳嗽一声,银发的阅书人继续道:
「类似这种的情况多的是,也用不着置气,换你要跟一个水平低的人交流,聊上几句也会火的,不说话当空气已经算有教养了——也别觉得我刻薄,至少在幻都是这样的。」
『主动隔离?』
「Yep——」斯菲雅两手弹出食指指向七色石,表示答对。
帕舍璃一听是这么回事,顿时就火了,直嚷道:
「那她可以教我啊!我又不是不学——」
「教?怎么教?去找高人手把手教你?这不讨骂么!没人想被自己帮助过的人踩下去,人家理都不想理你……当然,奥莉薇娅的想法应该不是怕被过河拆桥。只是考虑到你问东问西还要反驳她的缘故,懒得开启这段折磨之旅。」
「……」少女一时语塞,说不出话。
阅书人见状摆摆手道:
「唉,好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认知』这个东西和智力关系不大的——」
『认知』『认知』——『认识知识』。本义指的是要人对客观事物进行判断。总结和判断并不难,但若缺少了情报便会极大概率输出错误结果。
「因此,虽然在词义上有些歪曲,但被幻都那伙『高知』挂在嘴边的『认知水平』通常指的并不是智慧,而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报差』,也就是所谓的『见识』——」阅书人继续说道:
「理由也很简单:『见识』代表所见的广度,而『认知』决定深度。『认知』不够深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见识』不够广导致的『情报差』。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最忌讳的是『不懂装懂』与『自以为是』。」
「……呃,没有上升渠道吗?」
「读书呗。」
「什么书?」
「你看——」阅书人两手一拍:「这也是情报差——那就只能挨骂了。找个高人求份书单,被人家阴阳一顿然后拿了东西就跑,这是最省事的做法了。」
「还要挨骂啊……」
「当然咯。幻都人永远不会做的两件事——扫盲,还有扶贫。你既然给不了什么物质报酬,那就只能老老实实变成人家的情绪价值了。我觉得挺合理的,挨骂又不会少块肉。人家高鼻子看人爽了,你也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大不了以后有人求你的时候,你高鼻子双倍给下一个。」
「……」
「怎么?不愿意?」
帕舍璃吞吞吐吐,反刍着刚到嘴的话,总觉得不是滋味,最后还是小声道:
「你不觉得别扭么……」
「又没人逼你——」
「……」
「好吧,我的意思是:这条路摆在这里,虽然布满了收费站,但好歹望得到头。『努力』真的能给你『上升』的回报——知道这有多难得吗?」
「……你听起来就像个卖书的推销员。」
「那我以后不『推销』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啧——」不知道为什么,少女就是想砸一下舌。
『这也是推销的惯用伎俩。』
「用不着你说——」她沉下气,对斯菲雅回道:
「行,我现在知道那妮子为什么不说话了。讲真,你扯了这么多,不解释的话我心情还能好点——现在我它猫就想知道那该死的法案到底是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