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8 幕后◇B ackstage 其四
……
……亨利?
漆黑的世界。隐约闪过的光景如透明的薄相片覆盖在黑幕上,一层又一层。
……亨利?……亨利?
「……」
「……?!」
男人睁眼,便看见一个毛茸茸的白色不明物体正睁着两个水润的大眼睛怼在自己眼前。他皱着眉,便用提捏猫狗的手法揪着这玩意摆在了身侧。他正倒在厚实的雪地里,半边身体被覆盖地严严实实——他并不确定覆盖他的有多少是雪,又有多少是这种毛球。但他觉得自己再不起来,差不多真就该『发霉』了。
巴士已毁,毫无悬念地在自然的伟力下散架。残骸惨烈地剥开了一大道口子,车厢比起容器更像个铁焊的棚子,仍由光与雪肆意划分着地盘。
他埋于雪中,却感觉不到冷。渗入的光是那样温暖,绒球们也是功不可没。他起身,抖落身上『白袄』——喀拉喀拉——伴随着雪块坠落脚边的,还有一件鲜艳的雨衣。是的,鲜艳的。在洒下的天光中,它表面的土色已被剥离,内里崭新的黄色塑料在皑皑白雪中是那样夺目。
男人忍不住拾起了它,挂于其上的椭圆形吊牌应重力垂下,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被金线勾勒了出来——亨利·奈特。
男人若有所思,沉默着披上了它,走出了『铁棚』。
山谷的另一头是处沙滩,目之所及苍茫无际,时不时蹦出来一两个毛球路过。浪花拍岸,白沫翻涌,水天一色,仅有一抹黑色立在这洁净的画布上。男人看见了他,杵在原地看了几秒,低着头下定决心,上前而去。
「你来了。」那抹黑色如是说道——这是个背影,戴着顶黑帽,上身下着均是制式的西装,单手插着口袋,站于沙滩的一角。手中烟头仍闪着属于它的温度,叹出数个烟圈,目不斜视,直面大海。
「亨利?」男人不敢走近,隔着小段距离,试探道。
亨利没有回头,沉默着又抽了口烟,待云雾呼出,方才回道:
「不……他死了——」
只留下一具(名为)记忆的尸体。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男人继续道。
「不知道。」他叹了口气:「太久了。」
既然尸体可以防腐,那么记忆也可如法炮制……就像标本一样。
男人走近,站在『亨利』身旁,面朝大海。亨利给他点了支烟,男人抽了一口呼出气,被海面上『亨利』的投影吸引了注意,短暂驻目后问道: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蠢货。」亨利不假思索。
「怎么说?」
「……」
他抿了口烟,低头望着落在脚边的白色烟灰,叹道:
「在他小的时候,出了名的皮。大了点,守规矩也只在面上守,心里……」说着,他指着胸口摇了摇头:「他纠集了一群狐朋狗友,告发一间工厂血汗压榨。知道州里会息事宁人,就故意把事情闹大,报进了京里去。厂区停工整改,隔年往南搬去了国外。那年冬天死了不少人。」
「违法是真的?」男人问道。
亨利点了点头:「死人也是真的。正义伴随着死亡降临了……现在想来,那或许并不是正义,只是教条。或许根本就没什么坏人,就连那个工厂也一样。尽管辛苦,靠着这份工作,他们或许就能够熬过去。」
「一个吃饱了说胡话的家伙。」
「……或许真是如此——」
男人吸了口烟,问道:「这是上岛之前的事?」
亨利点了点头:
「之后,他用同样的方式丢掉了自己的工作。」
男人又皱眉:
「那他释怀了么?」
「……」
亨利转过了头来,平静地望着身旁的男人;
「不,没有。他只觉得……别扭,诡异。就像一道数学题,它一定是在哪个环节算错了,才使得之后的运算哪怕没出问题,也离正确答案越来越远。」
「看来比起现实他还是更相信他的教条。」
「……」
亨利无言,长叹口气,凝视着手上快要燃完的烟头:
「你说得对。看过现实,他还是愿意相信人世间存在所谓的……『公道』……」说着,他好像起了一阵没来由的鸡皮疙瘩,手颤抖着将烟头扔向大海。浪花打过,无声无息。那微小的人工污渍已然沉底,海面依旧苍白,就如它从未来过。
「只不过……那需要人自己去取。」话毕,亨利背身准备离去。但披着雨衣的男人貌似还不想放过他,他闭着眼,摸着自己的鼻子思考。急忙把『亨利』叫住了,强行延续话题道:
「他到底想要什么?」
「……一些老生常谈的东西。」
比方说自由,比方说尊严……果然,嚼的都要烂舌根了,说出来都嫌羞。
「……他没有吗?」
「或许有。」
「或许?」
亨利的手拍了拍身上的灰,插回口袋:
「我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由或者什么尊不尊的。但我知道:真被逼上绝路的人,要么囊自己两下,要么囊别人两下……囊自己的更多。有空胡思乱想,说明(活的)还是太舒服了。」
「就结果来看,他确实『囊了两下』……」
「呵,他的绝路是自己作出来的。自作孽,受着不冤枉。」
「……」
说完,见男人语塞,亨利也不愿继续多谈这些自嘲的废话,转头像是要逃一样快步着走了,不留下一丝叫停的机会。
雨衣男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尚未燃尽的烟,他选择将其踩灭。
出于一个『清洁工』的自觉,熄灭烟头后,他选择将其捡起收好。就在这时,他的注意力突然分出了一点在脚边的小石块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这石头起来,但他就是觉得不痛快。随手朝大海抛出,完美地打出了个水漂。
回到巴士残骸处,他见亨利正和什么人交谈着。那人靠在铁棚上,扫着棚顶的绒球。身上穿有单调的厚大衣,从雪里捡起了那顶帆布帽子扣在了自己的脑袋上。那人说着话,回头见男人已经归来,便挥了挥手道:
「可以走了?」
「去哪?」雨衣男问道。
「集合。」那人说道,随后朝亨利摊开了手:「东西还我。」
雨衣男疑惑望向亨利,亨利从衣袋中掏出张椭圆的名片递还给了那人。那人将名片举高,在阳光中,那写作塔夫的名字格外刺眼。
「小塔夫。」那人注意到了男人的视线,自我介绍道。
男人见状摸索了下衣袋中焦黑的名片,又低头看了看雨衣上的挂牌,忍不住朝亨利问道:
「需要我把名片——?」
「暂时不用。」亨利即答:「别离我太远。」
说罢,二人跟着小塔夫的脚步,往山谷深处迈去——
◇
『东大陆幻想地都城联邦国家信仰统合管理法』——
众所周知,曼纳不是万能的许愿机,但它仍旧是这颗星球上为数不多、极具潜力的泛用能源。这并不仅仅体现在工业上——生物可以通过汲取与利用自然曼纳,以谋求远超自身的伟力——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并非所有生物皆是如此。
不同物种间对曼纳的适应性、接受度都是不同的,正如猴子没法与人类比智商……很遗憾的讲,人类这个物种在曼纳亲和度这块可以说是自然界少有的『能考零分的差等生』。若要与古时传说中的大妖怪相比,百分制的情况下,哪怕是人类史上最强的大魔导士也不过是『刚刚考满两位数』的程度,妄图与神明交手那更是想都不要想——就是这么夸张。
而这,就是唯一神必须统一管理信仰的原因。
诚然,信仰本身没有具体的力量,但它却能影响所谓『力量』的去留——用高中魔理学课本上的话来讲:『信仰是风,曼纳是水。』就像风能吹动水滴流动一样,民众的信仰,能引导自然曼纳的具体流向。一旦水滴汇为河流,百川聚为湖泊,而所指向的个体或群体又拥有足以承载的『器皿』,曼纳便将在『器皿』中凝练出具体而强大的力量。因此,力量的真相应是曼纳,线索则为信仰。
「人类是没什么『器皿』的。」斯菲雅说道:「好吧,这话说的不严谨——人类有。但有归有,容量小的就跟个签字笔的笔盖差不多大。5毫升!对,就这么多。这就是人类赤手空拳能引出的『魔法』的极限。女性的话因为生理上多一个可以储存的容器所以会稍微好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也就三倍而已。到了现代,人类虽然可以运用科学,制造出魔炮之类的逆天产物,但仅凭个人魔力是绝对做不到类似大炮级别的事的。这也是现代研究领域看重『魔理』而轻视传统『魔法』的原因——有枪了,谁练块儿啊?」
「打基础的话,还是要练的吧?」帕舍璃流着汗。
「嘛,打基础的话肯定。然后就是运动会吧——」银发的阅书人坏笑道:「比方说『魔射』,那可是幻都在『尤克特拉希尔运动会』上断档级的得意项目……啊,我记得你风刮的很好吧?要不青训去体操队试试?」
「得了吧,多辛苦哦~我的话以后还是想坐办公室。」
「办公室也很苦哦?」
「训练就不苦吗?」
「退役就不苦了——拿牌的话。」
「唔……」
『你真的在考虑吗……』
「不,不会。卖奖牌的冠军多了去了,接不到广告晚节不保。」
经由七色石打断,帕舍璃回到了正题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什么什么管理法,管的其实是妖人?」
「对呀——」斯菲雅应道:
「人类的容器小到把一整罐标准量曼纳溶液灌进去都会溢出来99%的程度,拿命捏也就捏出几发魔弹。妖怪可就不一样了,妖怪真能扔大火球,所以才要把妖怪限制成妖人。至于具体实施的方法就不是我们能搞清楚的了,得去问老佛爷。但从结果上看,确实有用,而且引起了各国神明的效仿。到现在,『信仰统合管理法』已经是一个合法现代国家必须拥有的配置了。」
听完,帕舍璃思来想去,皱起了眉:
「嘶——这法案是啥我大体是懂了……可我还是没想通奥莉薇娅想要干嘛……」
「说是针对妖,指不定半妖也适用呢?」
『……话说回来——』七色石打断了两位女孩的对话,用绸缎抚着自己的水晶壳,歪着身子像在沉思:
『话说回来……妖怪……幻都妖人的极限寿命大概是多少岁?』
「哇哦,真犀利吼~~」斯菲雅也学着它抚摸起下巴:
「不细分的话,我想极限寿命应该和同等级的其他人种差不了多少。简而言之——最多最多不过一百。」
「啊,也就是说——」
「没错。古时几百岁几千岁的大妖怪被『信仰税』削成了凡人水准的妖人。那么假如半妖也按同等税率来算的话——本来就没有纯血妖怪长寿,寿命缩短为妖怪水准的四分之一后再交『信仰税』,那极限寿命二十四岁也就可以理解了。」
转瞬即逝的寿命能使敏感事物无害化。
不光是妖怪。这位『私生女的半妖私生女』从结果上讲能饱受大夫人的宠爱也是基于这个原理——对于一个活了近八十岁的老太婆而言,一只长相可人还通人性的柯基可太值得宝贝了。
少女听得愣神,一时说不出话。斯菲雅望着她,替她说出了结论:
「奥莉薇娅是去『退税』的——拿拳头退。」
「……哎。」帕舍璃哀叹了口气:
「这样就没得谈咯……」
「嗯呐。」
斯菲雅点头回应,起身将手中的书本合拢,举在肩上像握住球棒的棒球手一样——
「哟——」地将身前的两叠书塔尽数推倒,连帕舍璃被她的突然举动从神游中惊醒了,直喊道:
「诶,你干啥呢——」
「用不着了。找到了,你看——」说着,她把手中的书推到少女怀中。
「第二十三页从下往上数第三行,关键词——」阅书人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弧带有玩味的笑:
「——阿坎。」
「阿坎?!」
帕舍璃重复道。她接过书,刺耳的噪音在某一瞬间震地她睁不开眼,被▓▓遮盖的硬质封皮逐渐褪色,脱落的斑污下显出两个莫名其妙到念都不知怎念的字符:
『溾荦』
——水鬼……什么牢?
不明所以……
就在她翻开书页的那一刻,书中密密麻麻的文字顿时晕开,就如沾了水一般,变得无比潮湿。紧接着,纸张连带书皮融进了墨色里,化为一滩黑水从少女的指尖滑落,泼洒在了地板上,似淤泥般蔓延而去。
阴风吹过,油灯的光弱了下来,视野像蒙了层纱布,灰蒙蒙地看不太清……
哐当——哐当——哐当——
四周环立的书架子一个接一个朝前倒下,多米诺骨牌似的连着沉入漆黑的泥沼里。这一次,它们没有在眨眼后恢复原状,彻底化为死一般的宁静。而远处——房间的尽头,一束光芒照进屋内,自原本封死的壁橱上开出道门来。
少女以手遮挡,那强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直到眼睛适应,方才看清那门中的两道人影。一人不算高,一人则佝偻着背。
「有、有人吗?」
那不算高的人唯唯诺诺地朝室内喊道。声音辨识度很高,是阿寝。对她帕舍璃已经习惯了,问题在于那个佝偻着的人——出乎预料的是,那也是帕舍璃熟的不能再熟的人。
「诶?艾琳婆婆?你怎么在这?」她惊讶道。
『对呀,为什么呢?』回答的是七色石:『……你不会已经忘记了吧?』
一开始冲进现场搜查的原因,与其说是为了找失踪的恬妮·福勒,不如说就是因为把这位帕舍璃的老街坊找回去。
「唔——」斯菲雅捏住了下巴,比起因失去书籍而失望,还是关注出口的显现更有益身心健康。另外,她确有所发现:
「艾~莉娜?」
「哈?」帕舍璃眯着眼,转头望向斯菲雅解释:「不不不,是艾琳,艾琳婆婆——」
「就是艾莉娜嘛。」
「……」
见斯菲雅一口咬定,帕舍璃没辙,像看傻子似的无奈叹气道:
「艾琳婆婆就是艾琳婆婆啊,多少年的街坊了我能不认识?」
斯菲雅也没想着和她辩,朝门口大喊道:
「喂,阿寝!」
门口眺望室内的丫头一闻声,立马瞅见了二人的方位,摇着手回喊道:
「啊,在这里!」
待两方会和,像是怕门突然消失似的,没怎么聊,抓紧了时间就先跳出了门外。
图书室外是一条被雪覆盖的大峡谷,此时正晴,没有刮风。往回看,那图书室的门正镶在一个山壁内的冰窟里,合上门就再打不开了。
「唔,每次都会到新地方呢~~」阿寝东张西望得打探周围的情况。
帕舍璃确认完周围安全就把婆婆从冰窟内搀了出来。婆婆耳朵不大灵光,嘘寒问暖一阵,像是没听清,也就笑着点了点头。
斯菲雅单手撑着腰,一手捂着后颈。好久没见她相好,捉住阿寝张望的空隙就往她耳朵旁吹气,惊得人一颤,戏弄道:「呦,听说你掉崖里去了?」
「呜啊,真的很吓人哦——」阿寝点着头诉苦道:「摔是摔下去了,不过结果倒也没怎样……像做噩梦一样,醒来就在婆婆家了——是旧街上的老茶屋哦,咱还去过几次哩~」
听完,帕舍璃随即给了斯菲雅一个眼色,像是再说「你看?」
斯菲雅没什么反应,只是继续问:「然后呢?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阿寝挠着头,会想道:「呃,咱醒后就见婆婆出了门,然后咱就跟上一起坐了地铁,往城中南路到观海大道下,然后就进了一个公园……」
「观海绿洲?」帕舍璃脱口而出。
「好像是?」阿寝则没那么肯定:「咱们从公园里的小路一直走进树林……最后到的地方就是,呃……传说中吸血鬼老财的城堡?就是学校里一直有传的那个。那儿早就荒了,和废小区差不多乱。婆婆就在所有坏掉的门里挑了一扇勉强还嵌在墙上的推开,然后看见的就是你们了。」
「老财啊……」帕舍璃汗颜道:「嘛,这趟(岛上)下来确实见过吸血鬼、废城堡和老财了……」
斯菲雅抱胸不说话,在想着什么道:「考虑到二者联系。那里有没有可能是罗根本家呢?」
『唔,这么想的话也不是没可能……毕竟我们和恬妮·福勒也是在公园失踪的。』七色石喃喃道:『说起来你又是怎么失踪的呢?』
「我吗?我的话,记得是为了躲雨……跑着跑着阿寝摔了个大跟头,然后我就停在原地笑她——」
「这个可以忽略!」斯菲雅正说着,阿寝鼓着气插进对话里。
「诶,可我还没说到精彩处——你知道泥鳅吗?」
『我知道的。』说着,七色石默默地看了眼帕舍璃。
「哈?」帕舍璃显然还没搞懂状况——泥鳅味道是不错啦……
「但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她紧张道:「……你们是什么时候记起来罗根的事情的?不是醒来的时候就忘光了吗?」
这话阿寝肯定是没听懂的,她用手指挠了挠脸道:「呃?什么记住记不住的?」
「哦呀,这不是正在梦里么~」斯菲雅接过话找补道:「醒来记不住梦里的事,回到梦里说不定就记起来了呢?」
「你当连续剧吗?」
「我称之为连续梦。」
帕舍璃勉强接受了说辞。虽然不知原理,但硬说倒也说得过去。她回到朝好不容易找到的婆婆问道:
「婆婆,这是要去哪儿啊?」
「……」
没有回应。
「唉呀~婆婆听不见的啦……」
阿寝从容说道,毕竟她已经在无言老太太的身后跟了一路,对这件事还是有底的。
「哦呀~是NPC的可能性大大提升了——」
见状,斯菲雅也从容说道。毕竟这表象确实也……说不定能证明她的想法。
帕舍璃叹了口气,缓道:
「哎,不是啦……」
毕竟她才是和婆婆相处最久的人,所以她是知道这种情况该如何应对的——她首先靠到艾琳婆婆的侧手边,趁婆婆不注意,突然朝耳畔大喊道:
「婆婆!!!」
艾琳婆婆这才有了反应,被吓了一跳的她微微侧身,捂住心口有点躲闪的意思,见眼前是认识的人才缓喘一口气。
「死丫头,我听得见——」她揉着心窝道。
「我这不是怕你没听见么?多少回一句啊?」
「回话多累哦~光走路就累……真帕了你了是……」
二人说话也没什么老的小的架子,一句接一句。斯菲雅笑着脸端详,阿寝则对这景况犯难:
「呃,咱还以为阿婆是不爱说话的类型……」
「是不爱啊——」这老婆婆撅着嘴,大拇指朝帕舍璃的方向指了指。
「嘿~~」斯菲雅眼帘半垂好奇地瞅着少女。
帕舍璃经不起打量的目光,老实道:「她跟我奶奶以前是损友……早上菜场抢菜,下午教堂抢蛋,抢着抢着能打起来,然后晚上手挽手跳广场舞的那种……」
「诶?小帕的奶奶吗?」阿寝突然来了兴趣,感觉能听些温馨的八卦。
「哦,是这样,行吧。」斯菲雅听完赶紧结束了这个话题:「回到正事上来吧……话说回来,婆婆,这是要去哪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大概是去集合。」
「什么意思?」
见一帮小家伙们听得云里雾里,自己也不知怎么解释,婆婆索性摊开手道:
「本来想到地方再索的……这样,现在先把东西还我吧。」
「什么东西?」
「铁片。」
「什么铁片?」帕舍璃挠着头。
「少糊弄我。它要不在你手里,我还能找得到你?」
「……」帕舍璃是有点不敢相信。
斯菲雅用胳臂肘怼了怼少女,幸灾乐祸道:「还不赶紧给人家?」
帕舍璃嘟着嘴摸索了阵,有些不舍地把那枚雕着『艾莉娜』姓名的名片递了出去。
艾琳婆婆接过名片便戴了上去。阳光刺眼的白雪地上,众人视野曾有那么一瞬的恍惚,如海市蜃楼般,将那位婆婆的身影与某个相对年轻些的人物重叠。眨眼后,一切如初,婆婆还是婆婆,但那副光景已经刻入了帕舍璃的眼中,不得不使她犹豫着问出了那个问题:
「婆、婆婆……你不会真是那个……」
艾琳婆婆没有否认,只道:「往事何必再提?」
说完,她站在原地,似乎在品味着什么,朝天愣了会儿神:
「似乎……还差了点?」
婆婆回头看着一众丫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哦。」一声过后找准了目标,挪着步子转到帕舍璃面前,一只手擒住七色石,另一只手朝内掏了进去——
『唔——』七色石突然一麻,本以为会发生什么,结果自己本身并未出现任何异常,倒是那婆婆伸出的手在触碰石头表面时便隐去了。等她再度取出时,一朵已经蔫了的花儿连着小半截柄凭空出现在了她的手上。
「这样就齐了——」婆婆说道。她捏着手里的小花儿举至眼前,食指拇指搓着柄儿转,总算看了个明白。长叹口气,感悟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我』啊……」
说完,她将这话抛向天空。枯败的花瓣谢下,在风中飘零殆尽。飞起的花柄好似落入了太阳里,虽目光上移,被那夺目的光芒刺了个措手不及。紧接着,狂风裹挟着大雪遮蔽了前路。
帕舍璃用手臂猛擦着自己被雪花迷住的眼,朦胧中只看见那位好不容易找着的婆婆一声不吭地走进了风雪的帷幕里。少女想伸手阻止,可惜已经无力触及,但她还是伸出去了。食指点在呼啸的帷幕上,飞泻出的白色颗粒溅在少女的脸上,没有消融,而是隐隐在舌尖散发着熟悉的咸味。
「盐?」
呼——
一声风过,帷幕已四散而消。
少女们立于一处雪地前,此处景观已与先前一望无际的连绵雪峰全然不同——一座巨大的建筑正坐落于大平原上。
雪花慢慢飘落,建筑正有序地,有层次地运转着。
这是一片以星系为模板制作的建筑群。四个大小相等的巨大雪球正围绕着正中心的一个被难以言明的光带包裹的,有着巨大风压环卫的巨蛋运转……失言——比起『蛋』,它更像个葫芦。
这『恒星』之上顶着一个小号的,同那四个雪球一般大的球体。那球体正一点一点被那些盘绕在光球上的光带绑缚,施力朝内挤入巨蛋之中。所有的一切都浑然天成。目击者只需要一眼就能看明白:这并非机械,而是某种更自然的力量驱使着这个『星系』的运动。
比较奇怪的是:在这样一座建筑的『脚边』,还歪躺着一个焦黑的、因火焰而烧坏的物体,深深砸进土里。不出意外的话,其前身应该也是一个『雪球』,似乎是受损后从高处坠落……
「这是……」帕舍璃看的出神。
「长的很像关底boss房的建筑出现了呢。」斯菲雅还是一如往常地开着玩笑。
「最终boss?那不是很糟糕吗?!」阿寝缩了缩脖子,事到如今也讲不出退缩的话来。
这是解除了一层又一层心防,不断深入梦境后所抵达的终点——此为巨物之梦的核心。
「只有一个人能进入那里——」
远处艾琳婆婆的声音再度响起。
帕舍璃意识到是谁,里面就往声音的来源寻去。她穿过最外层的轨道,那个人就站在雪球旁,手里捧着一捧长着水灵灵大眼睛的雪白毛绒球。是的,是她——艾琳婆婆,只不过要更加年轻,年轻约九岁左右。
「哇!是绒球史莱姆!」阿寝率先凑了过去,这些长相可爱的小东西深得她喜欢。
「我有段时间,被叫作艾莉娜·劳奇。」声音的主人说道:「这是大夫人给我的名字……我本以为它不会再被提及。」
帕舍璃的表情很复杂,她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迎接这个她一直排斥的现实:
「你从来没说起过这个……」
「我觉得没有必要。」
「也是……」
帕舍璃是她的街坊,而不是家人。要说亲其实也没亲到哪儿去,而这些往事比起秘密,倒不如说是离日常太远,以至于无从提起。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路上我们可以慢慢说。」婆婆说道。她的脸上充满了宁静,她或许早就在心中为这个故事打过无数遍草稿了。
「不——」少女甩着头道。她果断否决的婆婆的提议,她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她……她有一些侥幸心理在作祟: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我们是不是还能回到原来的样子?你就能回到老街上做茶,每当我路过的时候都叫我的名字?」
「……」
斯菲雅对这个结果其实是不满的,但阿寝果断拉住了她,并塞给了她一只绒球,没办法只得作罢。
艾莉娜……艾琳婆婆无言低头,最后在宁静中对那熟悉的、胡搅蛮缠的小姑娘缓缓回以那熟悉的微笑:
「可以的话,我希望永远如此,丫头。」
夕阳西下,这里的时间过得也如奥莉薇娅那时一样迅速。一路上她们遇到了不少人,这些人是先前于平行梦中上演故事的试镜演员的记录。它们平铺于雪球的表面,横向连贯着将当时的录像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录像带中的人物时不时从画面中跃出,漫步在星系的轨道上,往来于各个平行梦之间。一时间,觥筹交错的晚宴似乎又在星空下上演了。
艾琳婆婆遵循了帕舍璃的意愿,她没有再聊有关艾莉娜的过去。而是以现在为起点往回眺望这九年来,小镇上的种种——那名为艾琳的,不再年轻,却是幸运之人的短暂人生。
无非家长里短,闲暇琐事。都是少女所知道的,所经过的日常……这位老人仅仅是那份名为日常的画面中、不起眼角落的点缀,只是无数因偶然而常常出现在背景中的其中一人。
在少女人生的剧本中,这位配角并不重要……但即便如此,一旦消失,那片背景的角落便显得空落落的。于是,少女的心也显得空落落的。
艾琳婆婆开始诉说自己的事,她所讲述的镇上的那些人少女都认识……曾经认识,奶奶的名字就在其中。
「六二年,那年我21,你奶奶22。她出镇读大学,我出镇就到了大夫人手里干活。当时没怎么想事,都为了前程奔波,结果下一次见,都成两个老太婆了。人生在世,熟悉的人一个个远去……一个人很没劲的,丫头。真的很没劲……」婆婆喃喃道。她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语,一遍又一遍,正如这些雪球上连续重播的画面。
这下不说斯菲雅,恐怕就连阿寝都要看出端倪来了——
传说中的『轮回转世』,包括『死后世界』、『人的魂灵』都不过是生者的一厢情愿。
在这个确有神明存在的世界中,『灵魂』是意识与记忆的残骸经由坍缩杂糅后留于人世的、可被时间降解的短暂投影。比起传说中的『魂灵』的概念,更像是尚未消散的『影子』。因此并非死者独有,理论上也可从活物中切割。是物,而非人。
「终于来了……」
踏入内环,临近恒星。这葫芦状的大光球正安坐在一个形似倒扣着的碗状底座上,像是祭坛一般。长长的阶梯倾斜着绵延而下,数不清的绒毛小可爱扎堆在这里建起了王国。而在这小小王城的不远处,亨利、塔夫、雨衣男已在坛底等候多时。
「哇偶!还有更多!」
阿寝离别众人,大喊着扑向了毛茸茸天国。
——所以这玩意到底是啥啊?
帕舍璃无语地看着她跑开。
『你不会想知道的。』七色石即答。
……
将无关人士(阿寝)打发到在一边后,艾莉娜拉上剩下的人,在最内环的雪球旁开起了会:
「拿到多少名片了?」
「在场的,小塔夫、我、艾佛。」
「算上我的,才四个……不够。」她犯了难。
「什么不够?」帕舍璃先问出口。
「进门的费用。」亨利倚靠在一颗雪球上,点起了烟,长吁一口道:
「要进这『葫芦』里,需要些凭证来『收买』,不然就会被弹开。有人进去过一次……虽然没出来,但至少把过路费的价格摸清楚了。」
「没出来?多久前的事?」
「不知道。这里可没人记时间。」
「……」
帕舍璃一时语塞。斯菲雅补上对话:「要多少?」
「七块——」艾莉娜回道:「七块名片。」
「如果那家伙把自己也算进去的话就是八块了。」小塔夫蹲着插话道。
「什么意思?」帕舍璃开了会儿小差就听不懂了……好吧,是错觉。她不开小差也听不懂。
艾莉娜叹了口气道:「如果把我们三个算进去的话,也可以算作三块。」
「哎哎——」听到这,小塔夫又急道:「事先声明,我可没打算把牌交出去。好不容易自由了,还想让我把命搭上?想都别想!」
「?」斯菲雅听完小塔夫的发言疑惑望向艾莉娜,婆婆无言。
七色石思考了一阵,主动解释道:
『这些名片或许可以作为灵体化的锚点使用。如果拿到与自己相匹的名片,灵魂或许就能在其中定型,不再消逝。』
这种死后固定灵魂,使之灵体化的模式是需要特殊手段方能达成的、传说中的技术。对施术对象的要求不比对施术者的低,原理与丧付神类似,是一种使物品成精的技术,只不过作为物品对象是灵魂。
『寄魂于物,以物成精。通过迂回手段将已死的部分人格与记忆保存并新生……但和尸解不同,这并不是复活。』
「这当然不是复活,他是他,我是我。要不是少了这玩意,我早学园丁跑了——」小塔夫辩道:「想活下去的可不止那帮人偶。」
「不是、这像话么!」帕舍璃突然从沉寂中大喊起来:
「都它猫1008年了,怎么还有想成精的!」
斯菲雅赶忙锁住泄愤的少女,面朝众人打着笑调解道:
「好啦好啦,都能理解都能理解——你看,我这里也有一枚,是『老爷』的,能顶俩不?」
亨利凑近细看,其上标注确实是『罗根』。呼出烟,道:「……还是按一枚算,不过谢了。」
「谢了?谢什么?」帕舍璃没搞懂。
「谢你让我活命~~」说着,那蹲坐着的小塔夫把手一撒,将自己的名片扔给了艾莉娜,往绒球国度的方向一溜烟跑了。
「哎——」阿寝刚想去拦,便被雨衣男阻止。
「随他去吧。」
艾莉娜收起小塔夫的名片点了点头道:
「他不是坏人,只是胆小。这地儿……留个人,也好吧。」
「……」
少女无言,已知晓缘由。
五张名片:罗根、亨利、艾莉娜、艾佛、小塔夫。外带两人:亨利、艾莉娜。总计为七,已经足够。
「只够一个人的门票钱,我想人选应该也没什么好挑的。」雨衣男说道,帕舍璃点了点头,她早就准备好了。
众人回到祭坛底部,为最后一段路途做准备。
「以防万一——」说着,斯菲雅走上前,将自己的左轮递给了少女,道:
「虽然我觉得你大概率用不上,但有总比没有好。哦对了,我把魔弹都用光了~~」
「……那不就是没用了吗?」帕舍璃起先还是有点触动的,但这话又给她把感情憋回去了。
「哎呀,话也不能这么说~」银发的少女开始辩驳道:「你想啊,我之前不是给过你一颗魔弹么……你应该没用掉吧?」
「用什么用,我都不记得有这回事——」
「哦,是在亭子里的时候吧?」急忙赶来的阿寝手里抱着一把毛绒绒,想来自己肯定错过了许多(信息),好在一开始说的就是她知道的事,开心道:
「我在那个庄园的亭子里好像看到小雅偷偷放到你口袋里过……」
帕舍璃皱了皱眉:「放我口袋?我那时候穿的也不是现在这一套啊?这能放进——哇真的在……」
她说着话,一并上下摸索着,在口袋里掏空了硬币后,翻出了一枚泛着蓝光的子弹。再一次佐证了『梦里服装的改变只是障眼法』这句话。
「走吧——」亨利挥着手催促着,将他人生的最后一支烟扔给了阶梯下的雨衣男后,率先走上台阶。
「我们会在外面等你的——」阿寝一手掂了掂怀里的绒球堆,一手凑近嘴巴作喇叭状,像在赛前鼓励运动员一样道:「虽然不知道要干什么,但是要加油哦!」
「哦、哦——」帕舍璃稍微应付了一下,喊的没什么力气。眼睛盯着从对方怀里挣脱出来的绒毛大眼仔低垂了眼帘——所以那玩意到底是啥啊?
『……』
生者逝去后飘出来的『灵魂』是意识与记忆的『尸体』……言尽于此。
完毕,少女握住艾琳婆婆伸出的手,被拉上了通向祭坛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