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8 幕后◇B ackstage 其五
「我知道,你不想听我们的往事。」
「……」
「但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得讲明白。耐心些,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
「……」
手持五枚名片,帕舍璃立于祭台顶端。缠绕在『恒星』表面的光带仿佛感应到了众人的意图,旋转、抽离,使『恒星』顶部的雪球即刻下降。葫芦形的建筑『躺倒』了下来,雪球正对阶梯尽头,于人前打开道三角形的口子——就这样,放任三人穿过了光幕。
难以忍受的强光扑面而来,让她不得不用用手臂挡住了视线,另一只手伸出,艰难摸索前方道路。
好在这段路不算长,等到她突破另一层薄膜,光自然便消了下去,再睁开眼,回首已看不到亨利与艾琳婆婆的身影。她咽了口水,看着脚下由钢丝网搭建的架空桥与桥下深不见底的白色深渊,又缓缓抬起了头。
桥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平台周围,其他的桥以其为中心分散排布,接往外缘。那圆台上设有一个造型奇怪的供桌,而桌侧则长着一棵矮树,没有叶片,只剩枯枝,主干上好像还挂着什么。
待少女走近查看,便知是一件衣服。破破烂烂,被撕成了数条碎布披在树枝上。虽然毁坏严重,但看着却很新,是件黑色的西服,白内衬碎在地上却不见脏,像是不久前刚遭此劫。
这棵树也生的奇怪,从钢筋混凝土中硬钻而出,奇形怪状又充满了力量感。
「唔……」帕舍璃学着斯菲雅的模样摸起了下巴:
「所以这代表了什么呢?」她自言自语地发问道。可这次,那总喜欢盘旋着像个蚊子一样大讲特讲的石头却没了回应。
少女疑惑地回头张望,她还等着这石头会有什么高论。在她看来,这件撕得粉碎的衣服应该就是之前那个进来的人留下的,而这也意味着这个空间内应该潜藏着一些意料之外的危险——但她并不能完全确定,毕竟要是真有危险,这石头的反应应该比她大。既然『警报』没响,那她或许想错了也说不定……
「……」
——等等,我『警报』呢?
她惊诧道。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合着连七色石的影子也没找着。
「我去、你不会被关外面了吧?!」她失声喊出口。倘若这时那该死的石头突然跳出来笑她胆小的话,她反倒能松一口气。可惜,现实是残酷的。
自觉情况不对,她立马抽出刀来,小心谨慎地左右观望。她绷紧神经,度秒如年,怕下一瞬间就突然冒出个什么玩意给她来一下阴的。
就这样紧张着紧张着,也不知戒备了多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她什么都听不见,时间一久,人都有些麻了,累的瘫坐了下来。倚在那棵树上,垂下手,松了刀——她其实没想扔掉刀的。原本只是想故意卖个破绽,毕竟她确实没什么精力再耗下去了。与其一直担惊受怕,不如直面恐惧。大不了让对方先手,再真刀真枪干上一仗……可惜没如她愿。
——难不成……真是我自己吓自己?
她盘算了下。就算真有鬼东西盘踞在这附近,如果刚才那种破绽都不上钩的话,那怕是真把她给无视了。
——『无视』『无视』,那就是『无事』咯。
于是少女不管了,索性扔了刀。还没动静,便彻底放了心。
——虽说暂时是安全了……可接下来咋办呢?
她原本是觉得这里边有个关底怪供她打的。嘛,游戏里不都这么演的么,最终BOSS开局锁血,无法战胜。然后主角突入到什么地方——不管是内心世界啊,还是什么迷宫深处。总之通过破坏掉藏匿其中的某个重要物品,从内破除或削弱BOSS的无敌状态,然后才是能对BOSS造成伤害的第二形态真·最终战,打出HappyEnding。
——但是现在嘛……
她抬头望着那供桌上摆放的东西——一个没写字的木头牌位,以及排位后方一个灌满香灰的大蚌壳……大蚌呈打开状,一个皮球大小的烂木头球代替珍珠半掩埋进香灰里。从这木球壳子上大块裂开的缺口处往里看,还能清晰地看到青绿色的像果核一样的东西。
——是种子吧……看不懂是颗种子供着排位,还是排位要供着种子……我不懂东人地方迷信啊,为啥老佛爷脚下还能有东人地方迷信啊?!
帕舍璃挠着头想不明白——哦,老佛爷也是东人神……但这套明显不是供老佛爷吃的,这……这一刀砍下去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虽然站起了身,拿起了刀,但也开始抖着腿犹豫不决了。
——要、要相信么?在完全不懂相关民俗的情况下,要相信RPG式通关流程并贯彻到底么?电子游戏是取自现实的吧?虽然有突发奇想、胡编乱造的情况在,但总体来说还是不脱离现实的吧?我希望制作方在做相关作品的时候,有考虑到玩家日后有可能会遭遇到这种事情啊,RPG!
「啊……等等……」喊着,她突然又放下了刀,好像又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如果按RPG式通关流程来想的话,我目前遭遇的流程为:与BOSS战斗,打完一阶段,但是二阶段开局锁血。然后被剧情杀传送到BOSS的梦境里,然后看完了队内伙伴的记忆,给NPC零时抱佛脚一样补充了一点点塑造。走了一个初见无厘头,但复盘时又简单到爆的地图,然后毫发无伤地送到了『BOSS藏匿某个重要物品的房间』,简直就跟保送一样……这样的话,大概率……
「是故意让主角犯蠢的单线剧情啊!这个!」帕舍璃脑海中的思绪一瞬间清晰了:
「这种不就是游戏中期,BOSS故意把主角送进封印或削弱自己的结界之类的地方,骗主角给自己解除限制,然后变身成完全体开始最终章的剧本吗!啊,虽然也有大后期才这么做的最终BOSS,但毕竟都关底了,结局也不过放两段动画打个补丁来遮塑造上的羞,最后被主角干死狠狠打脸,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但现在求求你务必是这种类型!!」
……
「……」
……
「……」
无言,无语,自言自语。
很尴尬。
少女开始想调节一下气氛了:
「呃……我可以不切吗?」
在她自说自话的时候,已经有什么东西爬上了她的脚踝。她刚一惊,还没反应过来,手又被一根自枯树上攀来的藤蔓锁住——不知是在什么时候,那颗瘦骨嶙峋的树已经变得枝繁叶茂,根系绕着平台生长起来,其力量远胜过先前在船头砍伐的那一棵——
「诶?」少女一阵惊恐,脑袋由枝条按住,整个人都被凌空托起直撞在那供桌上。清零哐啷,蚌壳坠地,香灰撒的满地都是、满目疮痍,而这一撞同时也将蚌壳内的种子摔了出来。
帕舍璃人仰马翻,脑袋直接磕在那种子球上,球上的木片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砸开,内里翡翠般鲜艳的球状果核滚了出来,顺着倒地少女的手臂自肩膀滚至手边。
每滚一下,便显出一道龟裂。等到滑至手边,『咔擦——』真如个玻璃似的碎了,内里淌出的血沾湿了帕舍璃的衣服,这惨状看着像是帕舍璃被开膛破肚了一样……而如今这小丫头的情况,还真不亚于开膛破肚。
由于脑袋磕着了大蚌,又与那种子撞了个正着,如今破了皮,里头还杂了点翡翠核的碎玻璃。还有她手指间一粒一粒、闪着光的玻璃粒,也都是从那翡翠核上掉下来的。
要想帕舍璃可是有着盖娅的庇佑、肉身的加护,海岛这一遭下来、和山大的石头人都干过仗了都没伤着多少、淤青都没几块,这一摔竟让她破了防!
都知道这颗种子不简单,到头来一通折腾,这丫头已经不省人事了。
翡翠中来的这摊血水于少女身周蔓延开,平铺后再朝内聚集,攀上少女受伤的指尖,自伤口处涌入帕舍璃的体内。顿时她皮下的血管鼓胀起来,清晰地显出骇人的紫红色。外来的血浆在其体内翻腾,逆流而上直冲心室。异样的青筋在她的脸上凸起,少女无意识地睁着眼,无神无主,什么也看不见,青绿色的墨水在她的瞳孔中缓慢晕开。
体内,那股血浆已离心脏只剩半步之遥,它却在脏器前突然转弯,朝右侧胸膜腔的下方戳去——触及。在那本该空无一物的微小空隙处,某个隐形的事物正被血色染出轮廓——那是个球状的,看不见的『核』。它正如心脏般颤动,以某种频率朝外扩张、收缩、扩张、收缩……在血浆的包裹中,一下、两下,原本无法看清的光华正在球中随着颤动而闪烁,朝外释放着时而舒缓时而刺激的曼纳,一次比一次强烈。
咚、咚、咚、咚……覆盖其上的血浆有一部分变干了,显出裂纹,逐渐脱落。
咕咚——又是一下,这是目前为止最强烈的一次反应。
脱落的血块下,那个本无形的『核』显露了其真实的模样。那是一股强光,泛着白光,时不时交杂出彩虹的色泽。一收一放,如一颗跳动的恒星,炽热地炙烤着妄图覆盖它的外来者。
通过那个脱落的缺口,它的光华得以喷溅而出,细长的火焰鞭挞、切割、剥落剩余的血浆,紧接着就加入了与那股紫血的角力之中。
经过数个回合的僵持后,那颗恒星再度膨胀,银白色的光顶着外敌绝地反击,势如破竹地输送向身体各处。皮下血管中,以心口为始,银白的光芒逐渐代替了紫与青,直至将外来的血浆全部驱除出体,她的脉络已全部修正。
胸腹间的恒星仍放着强光,如一条发光的鱼,游动着转移至胸口,并施以一种奇妙的力,将少女拖拽于空中。
四周的场景开始暗淡,并迅速地沉入漆黑的深渊。那股恒星般的光芒就这样缓缓穿过少女的皮肉,游离至上空一闪,化作无数星点四散——而那颗恒星原本的位置则展开了一对绸缎。蝴蝶结翼展而开,那小巧的水晶石正拖着七彩的光,环绕少女的身周盘旋。它的轨迹绘出光带,长长拖尾一点点消散,洒出更多星辰——少女正在上升。
咔擦——
玻璃破碎的声音,他们撞破了第一层,外景是皑皑白雪,而目标则是无尽高的穹顶。
脑海中,某个巨物的影像一闪而过。那是暴风雨中,驱使绿植淹没少女的身影:
『『来吧,幻想吧,我会给你我未曾拥有的一切——』』
咔擦——
紧接着是第二层,那是座漆黑的塔,四周有数不尽的书橱围绕、盘旋而上。只有遥远的地面中心有一簇灯光。
她们正在加速。巨物的影像再度袭来,如一张转瞬即逝的相片。那是被盐淹没的庄园,立于月下的梦幻泡影:
『『睡吧,沉溺于梦中,与我一起,直至人生彼岸……』』
咔擦——咔擦——咔擦——
连续突破。那是原野中的果园,城乡间的社区,市中心的车站以及……咔擦——
画面漆黑一片。那预想中的巨物并未如期而至。某个与先前话语并不相同的年老声音自虚空中传来:
「倘若未来既定,倘若厄运时常——」
镜头拉近,黑暗中的一点亮光照亮了那个佝偻着的身影,无感情地诉说着:
「倘若你并非万中无一……」
◇
「说起来,我为什么要到幻都来呢?」
夜空之下,湍急的车流。人行道上人头攒动,街道两旁五光十色。有限的视野中,这座城市不会在同一时刻点亮两盏相同色彩的霓虹。
「啊啊,何等焦躁。」
这曾是少女所追求的答案,直到她真正踏上这方土地,她却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何追求。
现实让你失望了么?还是当初的幻想过分美好,好到不切实际?
「是啊……为什么要来呢?」
幻灭之后,她来此的目的就只剩一个了,来找她许久未见、朝思暮想的同胞姊妹。
她记得,那是两年前的傍晚。刚上高中的她如往常般放学归家,进门便看见阿姊扑在母亲怀里哭泣,父亲则坐在桌角撵着烟,似乎一切已经谈妥。
「……是学校里的事情吗?」
她或多或少是知道阿姊学校里的情况的。该怎么说呢,她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姐姐就是太心软,见不得人受欺负,结果还不是连着自己也被欺负么?
类似的事情,她在上小学的时候就听说过了。最严重的一次是被人倒打一耙——去可怜一个『衣柜总长』。结果总长得救了,她倒被锁在了衣柜里,可能衣柜就是一定要有个总长吧……高中之后貌似还不长记性。
她原本想就这么照往常一样同情同情阿姊,顺带劝她以后别在多事(虽然这是无用功)。但从父亲的话来看,结果好像还并不是这么回事……
「……」
她还能说什么呢?什么叫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带着自动步枪到学校里去了?什么叫因为感激所以故意支开后才开始行动?什么叫放枪的琴盒是你借给他的?
「……」
在那之后,阿姊停了一个月的学,期间父亲帮她办好了转学的手续,带去了嫁到幻都的小姨那里。
出了这种事,想缓过来很难啊。再加上那个琴盒的缘故,虽然不是帮凶,看上去也胜似帮凶了。倒不是不讲道理,只是……从情感上出发很麻烦。
总之,本地难待,出去换个环境是对的。父亲因为工作缘故本来也要经常去幻都,而且小姨也在那边,总有个照应。
「嘛,不过希望下次跑路的时候能把我也考虑在内呢。阿姊跑了,我没跑,那麻烦不都来找我了么?」
虽然本来就同她没什么关系,可耐不住就是有人死缠烂打。单就结果上来讲,她确实把事情处理地比她阿姊好太多了。果然,舆论开道再拉帮结派加没心没肺然后登报求评理一系列连招怼上去以后确实能解决大部分问题——换而言之,全妇会真硬。
这一战确实出名了,虽然不是她策划的,但她也在一时间被推到了风口上。按全妇会那边的说法,最好还是先躲一阵子。被问及是陪母亲回娘家还是去幻都陪她阿姊的时候,她想也没想就选了后者。理由也很简单,当然,有要去找她那个快一年多没见的阿姊的想法在。但更多的则是她想去见识下那个教会她『这一手』的幻都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是的,这一手拉本地全妇会下场的狠招,是她从幻都进口的电视光碟里学来的,本是个歪脑筋,结果还真有用。虽然就她母亲的说法「还没到这一步。」但她电话都打了,试试呗?
总之,时隔一年,她也来幻都了。阿姊上大学,图方便就搬出了小姨家,父亲给阿姊在大学附近租了房。她本来也可以选择转去市里的学校,这样也可以和她阿姊同住。但最后还是选择留在小姨家,就为了读她阿姊曾在幻都读过的高中,每周末则跑去市里住两天。
而这一天就是周五的夜晚,就在她准备坐车去市里的路上——
「说实话,我原以为幻都的生活是比较清闲的。你知道,就是那种情景剧里的慢生活,而不是这么……好吧,假如说连这里都这么忙碌,那和我老家还有什么区别?我来这图什么呢?」
或许只是在扩州如此吧——抱着这种想法,她和阿姊聊过有关上大学的事,想在升学时选西边或者南边的州去,毕竟去京城不太现实……但被阿姊教训了,就连小姨也警告她别跑州外去。她自然是不服气的,但由于物质上受制于人,也没有什么办法,闹脾气似的跑了出来。
按原计划,她是时候去找她姐了。但由于正在气头上,她稍微绕了点远路——这种方式可以惹家里人担心,而她称之为反抗……现在想来很不可理喻。只有知晓自己正被爱着的人,才想的出以自己的不幸来伤害爱自己的人
「呵……东人思维。」
她这样想着,自己开解了自己。绕开某个不可名状的社区后(怕了),选了条闹市瞎逛——实际只是把出租车费同比兑换成了路边摊的小吃开销。
「摄入的卡路里在步行中燃烧殆尽,享受麻了的同时还能让阿姊担心,除了去地铁站的路有点远外倒是没什么问题……唔~~思维清晰,奖励杯奶茶吧。」
自说自话着,她一手挂着个煎饼,一手拿着签子,从手上的小盒里扎起一个热腾腾的章鱼丸子,幸福地塞入口中后顿时被烫的跳脚。鼓着嘴,在大街上不知道该拿这个一口闷的丸子怎么办,硬憋着烫低下头想找个角落吐掉——就这样,她相中了街角一个冷清店面前的花坛。
「噗哈,得救了……」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吐垃圾桶里。」
就当她自认为没人看见时,那店面里正巧出来个人与她撞上。那人是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丫头,简单披一件皮夹外套,散着头很漂亮的黑发。
见自己『有损市容』的行径被抓了个正着,她红了脸,左右打量着想说些什么转移话题的话来。朝上一瞅招牌,原来是个咖啡店……她想到要说什么了:
「有水吗?」
「……有。」
机智!她这般对自己说道。这样一来她既拿到杯喝的,还变相地以给销售额做贡献的方式把自己保释了。
但那人却是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也不知领没领情。说完话,便自顾自走了。
她望着那人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难道她不是店员吗?不是的话干嘛说我嘛……她自觉那人是没是找事,但下一秒便被那人所背的某样『事物』吸走了视线。
「……」
那是个迷彩花纹、颜色很土的吉他包。或许是久经使用的缘故,有些褪色、泛黄,但没开线。总之,不像个丫头该用的玩意。
多半是家里老头传下来的吧——她这样想着,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记忆里自己那个淡蓝色贴着贴纸,好生打理后摆在墙头的琴包。样式都大差不差,不过里面放着的嘛……
「嘛,她只有一个人的话,也只能是吉他了吧。」自顾自讲着不知道算不算自嘲的笑话(反正她是轻笑出来了),推门进了店里。
这家店品味很不错,价格也适中。虽然在一些细节上露了怯,但总体还说得过去,给人一种好钢不多,但确实用在刀刃上的感觉。
——这样一想的话,沙发上的破洞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老归老,旧归旧,干净是真干净。配合大量的绿植盆栽,既自然又轻松,就算说是刻意做旧也不奇怪。
——但这样想的话,上面的贴纸又有点破坏美感了……
虽然多了份生活气但是不合她的审美啊……谁家小孩干的?
「您的奶咖——」
「好——」
付过款,她正欲接过茶水。突然间,一股激烈的噪音冲进了她的耳中,又是『吱呀~』又是『嘣砰~』,不间断的一连串音节听起来就像……
「车祸了?」她探脖子张望道。
「哦,又来了……」
「?」
「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听着,她皱起了眉。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噪音没想象中那么『噪』的。或许是她打开了那扇门,开始能听清楚的时候开始的吧。就在她将一串先前没能对接上的段落拼合为一时,顿时恍然大悟到——这是……曲子?
很激烈、很迅速、狂野、尖锐、主掌一切的吉他声。riff、solo,充满了侵略性与力量感,契合着密集却无感情的鼓点,将背景中的电子音狠狠地、不留情面地超越。
『嘟——————』
这是一击猛锤,来自管弦乐音色的合成器富含怨恨的自爆。
「你有病吗?慢点行不行?!!」紫色的键盘之主打断了演奏,忍不住弹着像是能在情景剧里出没的连复段抗议道。
「慢的人是你吧?」吉他声停止了,只剩下录音器里的鼓点仍在『爆裂』。黑发的吉他手摆了摆头,指向身旁的录音器,像是在说:你听?
「那你它猫也该照顾一下我啊!我才拿到乐谱几天?」
「~几~天?」那吉他手着重拉长了调,诡异地质问着……语气明明,很平静却意外让人害怕。
「几、几天时间……不长的嘛……」键盘像个皮球,涨鼓鼓地撞上了钉子,很自然的就瘪了下去。
——嘛、气球的话倒是能飞窜一阵。
捧着茶水的她看清了原委,心灵隐隐乐呵着。
这貌似是个仅有两人的小乐队。一把吉他一台琴,就在咖啡屋对面的街角摆上了『摊』。她隔着人行道,能看清那吉他手的样貌,就是先前那个撞上的丫头。她索性就坐在了咖啡屋门口的露天桌旁,撑着脑袋看戏。
那块地离街上最热闹的地方还有段距离,但在这种地方路演还是需要点勇气,特别是演奏这种闹腾的曲子——
「嘛,虽然这块地车水马龙的,本来就很吵所以估计没什么人理我们。但你这活整的太扰民也不成啊!」
「……」面对还在找理由的键盘,吉他慢慢失去了耐心:「你想说啥?」
「一上来就开爆裂模式我吃不消。缓冲一下好不好?」
「上次你连跑三条街的时候我怎么就没觉得你吃不消呢?」说着,这吉他顺手扯了扯手边的链条,键盘顿时白了脸,在力的牵引下被迫俯首。
——哟呵,还挺会玩~
端坐在远处的她吸了口奶咖,于脑补中会意地露出了笑容。
这俩人的风格算不上奇特,同一般的流行摇滚乐团一样,虽不及刻板印象中小众乐团那样穿金带银打钉子。但身着常服的她们,还是要带一两个小饰品以彰显自己乐队人的身份——比方说那个紫色键盘脖子上的狗链。
「昨天你比平常早跑了一首曲子……我早该想到这招的。」
「你它猫的为了一首曲子就偷袭我?你它猫偷袭也找没人的地方偷袭啊!放学门口套脖子……我要脸的啊!」键盘手正来回扯着自己脖子上的链条,奋力想要挣脱,可惜铁链缠在电线杆上纹丝不动。
「这不是带你来练了么。(脸皮)厚一点,对人生有益。」
「麻烦你用温柔一点的方式……」
键盘蔫了。
这吉他短叹了口气,啧了一声:「行吧。那弹你写的那首。」
「我那首?我那首很慢哦,抒情曲……」
「对啊,抒情曲。说乐器少的时候弹抒情的曲子出效果,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你不是想要缓冲吗?那来呗。」
「唔……两个人的话,倒也行?」
「我其实还想要个贝斯……」
「在鼓之前先想要贝斯吗?想要的话我也行啊。」
说着,那键盘用贝斯音色弹了几小段,是没听过的曲子,和先前相比熟练了非常多,或许真是自己写的也说不定……但坐在对街的她肯定是听不进去了。
——哈?你管这叫贝斯?
是贝斯没错,虽然很抱歉,但是合成器的贝斯音色叫贝斯音色是有理由的。
——我当然知道啊!
那当我没说……
「唉,你就是能干贝斯的活我也不会让你干啊,负责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也是,少了电钢的声音那可太明显了。」
咔擦——
这是某塑料杯具变形的声音,从距离上讲只有一个人能听见——
本人。
——如果下一首曲子『不行』的话,我就回去拿琴盒敲爆她的头。
死亡预告。一般来说都会从十开始数,但由于让这位大人不悦了,临时起意就删减到三开始吧。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魔鬼……嗯?
就在她决心刻薄行事之时,一声清脆、空灵的钢琴声沁入了她的思绪。如溪流缓奏,一点一滴。明明应该毫无阻力地沉入人海才对……明明应该在出世瞬间被立马蒸发才对……但它却留了下来,音符留存了下来,在这急躁、烦闷、如火炙烤的街市间,滴下了一滴清凉的水——演奏开始了,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跑走的,或许是吉他声响起的那一刻吧,又或是人声哼唱的那刻……她说不准,她很害怕。她知道这滴水是留存不了多久的,她知道这滴水一定会被蒸发干净,干净到半点痕迹不留……但她真的太渴了。
在这片焦躁的土地上,她无法容忍正逐渐变得焦躁的自己。她知道自己要么在沙漠中被烈日烤干,要么就随波逐流,成为一棵仙人掌。但是啊……但是,假如说……
如果、如果真的找到绿洲的话,她可以继续当自己吗?
所以,这一次不是逃跑。她没有逃走。她知道自己可以每隔几天来这里接两杯水喝,她可以为了喝杯水跟着满镇跑、满城跑,跑三条街也行。但是这就够了吗?
哐当——
推开房门,她到处翻找。首先不在墙头,那么床底?桌旁?书架侧?不在。不在。不再!
「阿姨!我贝斯呢?!」
她冲出房间朝厨房间大喊。
「啊?什么东西?你不是去你姐那儿了么?」
「我忘东西了!」
「什么东西?」
「……吉他——」
「哦,放阁楼了……哎——」
话没说完,她跑上了阁楼。
星空之下,渐缓的车流。人行道上少女奔跑着,琴盒落灰,在她的制服外套上蹭出一层脏色。街道两旁五光十色,有限的视野中,她已不再关注那繁杂的霓虹。
眼中长久未能重燃的饥渴啊,愿那绿洲真实存在。
回到街角,疾步刹车。她见人流重聚,却听不见那潺潺水声。滞留在咖啡屋前的小吃已不见踪影,长跑之后,她重喘着气,不仅口渴未得到缓解,就连饥饿也卷土重来。她回味起那滴清水的甘甜咽下了口水,累的蹲了下来,埋着头愤恨地压住声音屏气大呼。哪怕到这时她还是不敢真喊出声来,这样的自己确实没资格和『她们』站在一起。
——连脸熟都没混上,粉丝也不算。啊~~该去问联系方式的啊~~
「好了,停下。这里不允许卖艺——」
——嗯?
她低埋着的脑袋听见这话顿时有了希望,立马起身四面张望。
「……」
「……」
某个黑头发的吉他手用狗链牵着某个紫头发的键盘手立在街角,面前一个民警正记录着什么,时而抬头看着这俩疯丫头,茫然地眨巴着眼:
「嘶……你们这是什么打扮?」
「呃……这是……隐喻农奴制人权问题的志愿者抗议游行?」这键盘手真是张口就来。
听完这胡话,民警眯起了眼: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你们现在才出来抗议属于扰乱社会正常运行——」
「果然不行吗……」键盘手好像没活了。吉他手瞥了她一眼——眼睛不自然上移着瞟了半个白眼后,说道:
「或者是……隐喻食宿雇佣制人权问题的志愿者抗议游行。」
「……」
「……」
「……」
这下民警真无语了。这种无语并不是那种『你在说胡话吗?』的无语,而是那种『虽然听起来是胡话……但好像真的有可能』的无语。自我折磨了半天,仔细打量了会儿这俩丫头,一眼就督见了吉他手夹克内的校服,迟疑地问道:
「……你们学校教你们这么做的?」
「社会实践,有学分。」见这说辞有说服的可能,键盘直接补来上了一句,比了个『OK』的手势杀死了比赛。
吉他斜眼看着身边的活宝,沉默地点了点头,叹着气表示『确有此事』。
民警同志……唉,无奈中选择了相信人的可能性:
「下次记得报备。」
过关!
直到探听完民警的谈话,贝斯才反应过来,那人的夹克下穿着的同样也是『秋絮女』的制服,甚至模样也有点面熟,说不准就是同级。
——我到底是为什么这么着急呀……
事到如今,她又觉得可以慢慢来了。毕竟已经打听到了对方的来路。同校找起来也方便得多,不急这么一时,更何况她现在真的也有点露怯了……
「喂!」
突然,某个憧憬的音色惊地她像触电一样窜起,她本该就这么默默走开的。
——出于礼貌,现在该回头吗?还是直接开跑?有硬币吗?幻想硬币!好。都说在掷硬币的那刻就知道自己想选哪面了,那么……跑!
她刚想撒丫子疾走就被一双大手摁住了,在原地滑步了好一阵,回头一看是个民警。
「做贼心虚还是咋的了?就跑?你同学又没犯事!」
那警察说着就转身把她推给了一旁看热闹的键盘和吉他,甩开手走回了路口。
「呃……呃,那个……」她着急了,她有点说不清。
对面吉他手的神情倒是有些惊讶,似乎是有些没想到她也是玩乐器的。至于那键盘倒是变成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死鱼眼模样……这货刚才被整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这是贝斯?」那吉他手说道。
「啊,嗯……」她红着脸点了点头。说实话,她以为开口会先被问是不是吉他的……
「居然能用上啊……」紫发的键盘瞥着眼。
在我们看到有人背有形状长得像吉他的琴包的时候,先问对方是不是贝斯会显得更有教养——这个技法是她告诉吉他手的。对于一般人而言,讲这个话首先说明这人知道贝斯的存在,此为智;其次,吉他并不介意。
——是笑话呢……
「要·你·管。」吉他对键盘反击似的皱眉。无关笑话,这位只是单纯的吉他贝斯二选一中选了贝斯来问而已。
紫毛键盘吐着舌头转过头无视吉他的视线,终于想起了手上的重量,举着一塑料袋冷掉的煎饼和章鱼丸子道:
「啊,对了。你的吃的——」
「来组乐队吧!」
「——忘拿了……」
「……」
「……」
沉默。对上一个眼睛里闪着光,两手握住自己的手,嘴里喊着「Buddy GO!!」的自带乐器的陌生同龄人……
『哒嘟哒嘀哒嘟哒~~』
『new.贝斯·唐诗汐加入了队伍。』
……
「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