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9 将死◇C heckmate 其二
雨夜,雷霆。
窗外电光闪烁,装饰用的石柱在混乱中倒塌。
擦枪走火不该是常事,同样暴动也不该是……更何况是在这样一艘本该铁板一块的、蓄谋者的大本营。
他们孤零零地飘在海上,孤立无援,没人知晓他们的具体方位,而这场混乱看着就不像是一次正经的营救活动。
金发少女缩在房间里,她不知道自己是这么跑出来的。或许是身处的地方距离出口较近的缘故。在她看到观众席上,某人失心疯般啃下邻座议员的手指后,心中的警钟便震得她耳鸣,大脑断片般的往外跑。
她跑到了某处不知名的房间,藏到了类似吧台的长桌底下。听着外边连绵不绝的枪响,她回忆着这一路上的所见:那服务生企图逃进电梯时,被电梯门夹爆脑袋后溅出的汁液如今还粘连在她的脸上,黏糊糊的……固体……液体……
顶上的水晶灯疯了似的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能听见头顶通风管道里传来的嘶吼,尖利又恐怖。液体流淌、滴落的声响彻底被人群间的厮杀声盖过。毁坏的消防箱,沾血的酒瓶,一路上她扯坏了自己的裙装,在疯子与疯子无理由的啃咬中逃出生天,但也不过是暂时而已。
她蜷缩在黑暗中,想起了贝西默太太在世时给她讲的故事——那是个从岛上的军人小贩处传来的荒诞预言,预言人类文明将于千年交替中毁灭。而执行毁灭的使者将是人类文明最伟大造物与最痛恨的敌人的结合——『千年虫』要诞生了,它是人类科技的顶点,煽动所有现代造物对其主人掀起反旗的,于数码空间中诞生的大妖怪。
历史是个车轮,拉远了看,是在往前走;凑近了看,却是咕噜咕噜转过一圈,回到了原点。『千年虫』标志着新千年的开启,也将标志魔物时代的归来……他们早晚会回来的,早晚都会。
「呵、哈……千……年虫?」
虚弱的呻吟。
少女迟疑,这船上还没疯掉的人太少了。她谨慎地探出头,在桌角的另一头,看到一个躺倒在地上,缺了条手又少了条腿的老人。他的体格很大,年轻时应该比较壮硕,断肢处有部分机械义肢的连接结构。声音虽无力却也很浑厚……她见过这张脸。
——泷大统领。
「啊……是你……」老人先开口了。
「南希。」少女回答,她下意识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南希……」老人重复了一遍。他与她并不熟悉,甚至连先前那几张报告里也没提到过这个丫头。
「这个是……」南希透过拉起的窗帘,望向反锁房间外来来去去又相继倒下的人群,问道。
「千年虫?呵——」泷大统领戏虐地摇了摇头,总觉得像是憋着股苦劲儿。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不信那个。」老人说道:「我只知道……它像……这太像祂的手笔了。」
说完,老人不再看向少女,转头紧盯着头顶上上忽明忽暗、吱呀作响的水晶灯。
「谁?」
「mo……mo……」老人口齿不清,怔怔地望着出神:
「mo……摩多……」
咔擦——
吊灯坠下。
◇
一圈,两圈——帕舍璃像花样滑冰的运动员一样绕着静止的M1在海面上滑步。她足下生冰,行过的路径迅速冻结又迅速消融,像拖着一条银色的地毯,一圈又一圈,重复着扣下扳机、清空弹匣、换弹装水、扳机、弹匣、换水的过程,朝巨物倾泻了无数子弹。
那些注有水耀曼纳的魔弹头深入M1的淤泥身躯后爆出水花,从内部将粘稠浓厚的黑泥冲散,一层又一层,直至那字面意思上亮闪闪的钢筋铁骨暴露在自那云顶缺口投下的月光之中。
——哇,能看到骨头……虽然只把大腿骨的淤泥冲出了个口子,但好歹有效果了!
『帕舍璃!』
少女打量起自己辛苦作业的『杰作』,刚有些出神就被七色石的一声叫唤拉回了现实。
「又咋了?」
『快看船那里!』
「?」
七色石挥起绸缎指了指,少女回过头朝船的方向投去视线——只见那船在远方短暂停滞了会儿,便像顶着什么一样艰难前行。那空无一物的前方,船头深深地刺进了虚空里,自海平线起将天幕纵直撕开条口子,如同舞台幕布般缓缓拉开,射来幕后刺眼的光芒。
——到出口了?
『『██!███████████————!!!』』
远方那道光隙显然是刺激到了M1的感官,逼得它鸣出一声尖利的嘶吼。七色石连忙提醒道:
『帕舍璃,小心M1!』
「没事。我E了它半天,它跟死了一样,除了叫还能怎——」
刷——
话未完,在猛烈崩裂声中,巨物腿上包覆着的石甲应声坠海,M1挎着大步跑了起来。它那双诡异的大腿,潮湿、光滑、粘稠、胶质,让人难以想象其该如何托起如此沉重的上半身。它无视了帕舍璃的存在,无视了物理法则,以纯粹的力量与极快的速度径直奔向了光隙/游轮的方向。
『不能让它出去!快!』
七色石叫着,扯着少女的脖子就往光隙赶。
一步、两步,跑起来,滑起来——对,滑!
蜿蜒曲折的银蛇在海面上狂舞,以超越巨物迈步的速度缠上了正奔驰着的M1,又是一个银环在巨物的身周绕起了圈。水弹刺入骨中,虽让它踉跄两步,但在减缓M1行进速度的方面并不理想。银环铸就的围栏不是被跨过就是被撞碎,或许水攻是个办法,但时间和距离并不够用。
「不行啊……来不及啊……」帕舍璃犯了难,冲着七色石道:「我说,不能先给它放出去然后再想办法拉扯它吗?就这点距离不够用啊!」
听罢,七色石顿时在少女的脖颈上止不住地震(摇头)道: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少女想了下:
「啊,确实。如果出去以后没传送到海上,反而直接送进港口的话就完蛋了。」
『不,我是说,如果你出去的话,你就要完蛋了。你会炸掉的。』
「……哈?!!」
帕舍璃绷不住了,一路的冰也不滑了,呆滞地杵在海上,低着头打量脖子上挂着的石头陷入了沉思。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七色石顿时也变得慌乱起来,它千不该万不该在着要紧关头多这个嘴:
『我是说,唉呀嘛……就是盖娅祂不是在灌魔力给你用么。但是祂这个魔力不是一杯一杯倒给你用的,而是直接把整个大海捧起来给你往死里灌的那种……魔法少女帕舍璃是只有在『间隙』内这种超级『限流』的地方才能够成立的特殊模式。你要是以这个形态回到外界的话,就得在盖娅的正常输出下被星球级的曼纳灌到内爆……届时别说扩州,姆大陆保不保的住都难说……』
「我——」少女无语了,她是真给这无良机构坑的够惨。
「哈……行吧……」她喘了口气:「总之,不变身出去就没问题是吧?」
『对。』
该怎么说呢……这丫头的小心脏倒是给她锻炼出来了。
心情平复,她重新看向远处正扑向游轮的M1,深知自己已经被落下太多。
——那没办法了。
于是,不得不再次乱来地将体内巨量的曼纳聚集起来,周身逐渐缠绕起一层若隐若现的冷色蒸汽。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次少女没有将所有将所有魔力押上,分割出了一小部分自存。七色石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暴足!
刷——的一声音爆。这一蹬爆散的风浪将海面吹出一个不断向外扩张的紊乱涡流。而帕舍璃则飞了出去,以跳跃的方式跨海狂奔。一步更比一步高,迅速拉近身位后,依仗跳跃的高度,冲向M1腐烂的头部就是一——
「……」
不行,少女看着这玩意就犯恶心。预备挥出拳头果断放下,持起枪就是一梭子全弹清空。
刷——
「诶?」
结果这怪物居然在此刻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朝后仰去,躲过了少女的连射。胶质的腰部回扭,一抽就将自己的上半部甩了出去。它的腰部此时连接着沉重的上半身与细滑的下半身,粘稠的黑泥自多处伤口流出,浇盖在海面上——
这些黑泥也并非死物,仍游动着朝M1抛出的上半身躯涌去,很快被留下的下本身也像橡皮筋一般,拉回到了上半身所处的位置。它翻了一个身,如法炮制——拉伸、回弹、拉伸、回弹,很快就以爆发性的移速彻底甩掉了少女。
……
船上。
「完蛋啦!!!」
驾驶舱内爆鸣不止。
「还能再快点吗?!」
「不能啦!顶不开啊!」
船员们的阵脚已乱。
光芒逐渐吞入船首,似乎已经能从甲板的最前缘跃入光隙内部——全体乘员已经在船首甲板集合。
「这样能行吗?」方脑壳的船员率先提出了质疑:「那条缝后面就算真是现实,但这里可是海上!我们没有救生艇!」
「我知道!」船长回道:「我知道,但只能试一试了……总比等死强。」
「……」
船员们对视一眼,船长举着喇叭喊话:「下一批!!」
说着,下一批乘员已经套好了救生衣,自船首跃下。那道光隙很窄,宽度预计只能通过两人,有些人一跃而下能正好栽进缝里,有些则要先掉进水里,然后游进缝内。
「好!下一——」
刷——
时间好像定格于此刻。那丑陋的钢铁脸孔终于要来到了游轮身旁,距离它梦寐以求的东西只差一步。
轰咚——
它的一只手扒住了光隙,身体随惯性甩向游轮,就这样撞靠在游轮的侧身上,石块飞溅。船首已破,游轮倾斜,很难再稳住平衡。M1张开了钢铁的嘴巴,下颚啃入船内,如铁铲般在甲板上卷着铁皮吃。
乘员已经不可能在船上待下去了,穿救生衣的、没穿救生衣的,会水的、不会水的,全部跳入海中求生。
「完蛋了……」
船长抓了块木板在海上飘着。
这艘船,将成为M1新的血肉……就在这时——
呯呯呯呯呯呯——
接连不断,火光迸溅。弹丸在怪物的铁面上弹跳,这是来自机枪的扫射。
嗡——嗡嗡嗡——飒啊——
四艘机动巡逻艇从怪物扒开的大缝处冲出,艇载机枪自进入战场便朝M1不停射击。
「是海疆守备队!」
人群中爆发出了强烈的欢呼声!
无数子弹在巨物泥泞的腿上爆散,粘稠的黑泥被激流冲下,M1失去了平衡,朝天上空挥臂膀,没能抓稳光隙便朝后倒入海中。
激起的波涛与先前帕舍璃踩出的水花对冲,两个不断扩张的环状海墙在争斗中交互,触及的部分相互抵消,而没交互的外圈则掀起了更大的浪涛。
「浪要来了!!快游过光隙!」
船长呛着水朝乘员大喊着。待乘员们全部躲入缝内,那浪花像打在墙上一般被着缝隙弹了回来。巨浪扑过,海面上再没有巡逻艇的影子。
——怎么回事?
等少女赶上,只见轮船侧翻,巨怪落海。
『船员的反应不见了。没有在M1体内检测到人类信号,他们得救了!』
「呼~~这样还好……」
少女松了口气,总算是了结一项任务。
『『█——██——███——██——啊啊啊啊啊啊啊——』』
倒下的巨物在海中挣扎,能看见它扭曲着蜷缩起来,缓慢地翻来覆去,捂着脑袋嘶吼。深蓝的海色似乎又染进了它的胶质皮肤中,荧光蓝的斑点在淤泥中晕染开,像是得了什么皮肤病一样。
『这家伙的主导权好像又不稳定了?』七色石摆弄飘带擦起了帕舍璃的下巴。少女嫌弃的挥开,皱着眉问道:
「所以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个情况?M1和奥莉薇娅抢石头人的身体用?」
『差不多吧。这个叫阿坎的石头人似乎真的「已经只是载具」而已了,M1原本应该是要被当成载具的燃料,而奥莉薇娅则是司机的定位……但现今苏醒过来的M1貌似并不这么想。』
「(司机)被当成食物了吗?」帕舍璃有些理解了。
『从重伤中苏醒的第一餐。』七色石答道:『M1非但没如黑幕所愿地彻底变成耗材,甚至反将一军,把某人的毕设当玩具搞到手了。』
「这样一来,是不是别让奥莉薇娅回来比较好?」
『什么「比较好」啊!当然是两个都干掉咯!趁内讧的时候都干掉!』
「有理!」
说着,少女就是一阵扫射,眼见着M1沉没于海中,再看不见踪影。
◇
我知道,你不想听我们的往事。
但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得讲明白。耐心点,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
……
……
滴答——滴答——
外部,某种电子仪器作响。她张开嘴巴,看着嘴里吐出的一簇泡沫在框体中迅速上浮。
「我说,你到底是从哪儿找来这些的?」
框体外,某个尖嗓子的女声问道。透过框体内朦胧的水泡,可以看到她手中正摆弄着一个鲜红的果子。
「记录吗?有个十几年了吧。嗯、我想想——」那女人身旁的云雾状的某种像野兽的东西如此回道。
「不,我问的不是——」
「Oh!Oh!我记起来了!大概是九零年的时候吧,那时候我还在牢里……」
无视了女人的否认,那野兽自顾自打开了话匣。女人无言,似力竭般啃了口果子,扭过头放任野兽自说自话:
「我记得在是那时,我在纳巴卡茨监狱的狱内斗兽场里遇到个快死的狼人,他用『我看上的任何他有的东西』向我换了个梦。」
「谁?」
「『马库斯·石心』……是不是真名不知道,至少囚犯名录上是这么写的。牢里的人都只管他叫『大块头』——我是无所谓它叫什么。」
「啧——」
女人听完翻了个白眼,她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还能听到这个名字,随意应付似的回了句:「好吧好吧……那你给了他什么梦?」
「老婆孩子热炕头,见多了,没什么特殊的。」
「然后你取走了他的回忆?」
「Of course.不然呢?毕竟他确实只剩下这点我能看上了。」
听完话,女人来了点兴致,砸吧着嘴里的果肉,揪着字眼打趣道:
「我说,你闲的没事去牢里做什么?不是被抓了吧?」
野兽急了:
「抓个毛!当时那是时运不济,罗盘成了赃物,后来又被个狱里当差的条子顺走了。不得已,混了几年。那头狼算是我难得的消遣,条子靠他赌赢了不少钱。」
「这么说,你和他感情不错?」
「谁?狼?单方面吧。对他我一直很冷淡的。也就临走前凑上来,托我能不能去岛上看看。后来我去了,岛沉的差不多了,落脚地都没几块。洋馆豪轮没找着,倒是在附近滩涂上碰到个种花的傻老太。」
「呵,冷淡。」女人像是嘲讽似的吹了吹气,她明确表示这话有经某人删改润色,继续道:
「那说实在的,你也就从他那儿拿了个坐标,还得找其他人代工……现在这梦是什么情况?」
野兽甩了甩身子,嘴角一阵抽抽:
「那老太婆老年痴呆太久了。能提供的『记忆』也不过是个碎不拉几的空架子。要不咱们也费不着花这么大力气补漏……唉。我原本就是自己搭积木搭着玩的,也没打算考据什么……谁TM知道这岛原来是那一尊的牢啊!可惜了我这『花园』,为了这单活,全搭进去了!想想就心疼!」
「吼~~」那女人像是搞明白了什么:「老太……你是说『园丁』?呵,人家指不定能从实习混入职的,现在说人家坏话,小心以后被踢出去。」
「踢个屁!」野兽笑话着哼出气来:「我妈原始股。」
咕噜咕噜咕噜——
一阵密集的泡沫自框体中上浮。听到这动静,两人立即放下了手中的事,凑到框前。
「这是谁的人偶?」
「我看看……哦,奥莉薇娅的。」野兽答道,说起这名字,不知为何脸上闹出些许脾气:
「记得前一次的晚餐会吗?之后本来还有一段在『花卉』号上的戏码的。结果就在上一次测试里,这角色演着演着,突然就从嘴里蹦出来句和一个叫什么『南希』的家伙有关的台词。该死,我写的它猫的剧本里都没有这个人!只好停机调整。」
女人抱着胸琢磨了会儿:
「啊,是这样~我就说这么突然停了……有改动是好事,这说明我们离成功又进了一步。」
「我希望这是进步,而不是错误。没人喜欢Bug,而那位『园丁』小姐给我们的情报出错太多了。」
「你也说了她是个疯老太——」
「No.No.我说她曾经是,现在这个怨灵从本质上讲是脱胎于前者的,全新的家伙。」
「所以我们不该太过苛责她不是么?毕竟出错的是前者,又不是她。」
「……」
野兽沉默了一会儿:
「我算是明白了,你巴不得她换掉我!」
「我可没这么说。」女人轻笑着摊开双手,像是投降一样:「嘛,不过她确实比你有个人样。」
「屁嘞,那个老人癖的怨灵?」野兽吐着舌头拼命摇头:
「我还是觉得我更好。」
「我也没说你不好。」
说完话,两人便默默地走开了。
设施很大,框体很多。像透明的罐头,一排接一排。她不过是其中一罐,没人会在分母上花太多心思。
——啊……也对。
奄奄一息的人偶在水中伸出手,触碰那框体上的曲面玻璃。静静地,慢慢地划过——
她想起来了……她并不是完全的『奥莉薇娅』。
作为测试用的消耗品,其目的就是『试错』。她的身上存在纰漏,她夹杂着些许来自『南希』与『柔丝玫』的要素,这些都是先前未能检查出的错误,直至今日已被判明。既然错误需要排除,那她自然也没有存在下去的理由……就如她的无数『前辈』们一样。
框体内的液体开始变得呛人,在其中沉眠的自己,连呼系的机能都没有的自己,竟在清醒的一刻感受到了窒息的滋味。余料处理设施会将她溺亡在此处,化为养分滋养下一批人偶。
无须思考,无须感伤,只须顺从既定的命运,分解自己短暂的人生——就如视野中其他框体内的同胞一样……
——这样就好了吗?
——这样足够了吗?
玻璃外,其他框体的灯光一排一排接连熄灭,此处设施将要重启。下一批次的生产即将开始,堆积的材料已等候多时。
窒息感在此刻加剧,『脐带』缠上了她的脖颈,越系越紧。她吐出了最后一个泡泡,仰头目睹自己框体灯光的熄灭。
「倘若……你并非万中无一……呵……不——」
虚空中,某个慈祥的声音似有似无:
「不,不需要。万中无一?我们不需要那种东西。」
漆黑的框内,能感受到液体排尽。紧缚脖颈的脐带已松,拽着几丝电火花自头顶坠下。寒气包裹了舱体,凝结的冰霜爬上框体表面的玻璃,她蜷缩着身体,聆听那不知从何方传来的老妇低语:
「普通人便可,芸芸众生便可。你们便可。你们可以是自己的『主演』,哪怕只是虚假之身,我也愿相信——埋藏在这颗木雕心扉里的小小灵魂是真实的。」
「现在……推开冰棺吧。」那个声音说着,平静却温暖的声音,宛若阳光,宛若清流:
「哭也好,骂也好。放弃也好,前进也好。时间所剩无几……无论是什么都没关系……在人生的最后试着用这条残躯,反抗些什么吧——」
现在,推开冰棺。
……
……
……
——不要
『『███我不█要回到那里去!!!██——我不要!不要████!!!』』
噗——
水柱喷涌,海中,那水母的皮肤包住了巨人石头手臂的边缘,将其高高举起、张开手掌,朝半空中的少女袭来。
「还在挣扎吗?」帕舍璃惊愕,刮风改变身位,在巨物指尖钻过。
『毕竟怪物也不会想死的啦……』七色石轻描淡写地说道。
目前看来是奥莉薇娅占据了意识的上峰,来回折腾大海、丢砸石块,舞着水母的触肢追捕上空的帕舍璃。同一味条逃跑的M1而言,多了点没什么用的攻击性。
『换而言之,奥莉薇娅对于局势的判断还不如M1老练。』
「野兽的直觉还是太超模了。」少女打趣道:「人类反而是没受伤的时候总想着相安无事,受了伤就要拼死一搏的类型呢。」
『嘛,我觉得这是因为对人用的武器已经进化到「逃也大概率没用」的关系……』
「更正——那还是子弹超模。」
两个小家伙在空中说着闲话,就闪过了巨物的全部招数。触手的鞭打也好,拍苍蝇般的大手也罢,最有威胁的还是那些散落在海上的石块。
考虑到这些先前从天壁上扒落下来的石头后续会被奥莉薇娅捡来投掷的可能,率先就被少女,在翻转腾挪躲避袭击的空隙中倾泻弹雨点射干净了。
哗——
这是触肢与手臂间连携的夹击,出色的擒拿,但被帕舍璃翻身擦过——
——最后一个!
扣下扳机,步枪子弹顺着试图抓起石块的巨物手臂,一路扫射至石块上,碎块飞溅。对她而言,没有远程手段的巨物不过是块砧板上的羊肉,块头还挺大,闭着眼宰割都不会空刀。
——嘛,不过这里用的是子弹啦~~
「差不多了!」少女大喊道。
『又要来吗?』七色石有些害怕,它其实不太喜欢那种感觉……
「少废话!来了!Finish Time!」
『『——决胜乐句——』』
久违的电子音严肃沉稳。少女已将挂坠从脖颈处取下,严丝合缝地扣搭在这把『突击贝斯』IT-834上。枪身纹路冒出蓝光,原本松散的四根琴弦于此刻绷紧,变形结构短暂作响,加长枪管应声弹出、接上。第二膛室切换完毕,下方弹匣脱离,侧身栓动填弹仓打开,拉栓,切倍镜。
少了子弹。帕舍璃掏出一枚步枪子弹,在雨中汇聚水分。豆大的雨点打在弹头上向外释放着寒气,最终凝出一层冰霜的外壳。冰块不断凝结、加厚彻底包裹了弹丸。自两声龟裂后,手指施力将冰层崩碎。届时,留存在手的步枪子弹已改制,加长、加粗、尖头,弹头内流转的活水已经凝固,晶莹剔透,就连那刻有『E』字的裂纹也被寒气覆盖掉了最后一横,回到了『F』的状态——那是用于狙击的穿甲弹。
弹丸装填。
『『██等一下!██不█要█——』』
带着杂音的求饶,看着上空少女聚集起的巨量曼纳,奥莉薇娅还是认了怂: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们的事█!!!█我█只是想█大家██活在梦里███幸福███——』』
「屁嘞!」少女立马皱着眉反驳道:
「就算你最开始扔石头是被M1还是阿坎什么的怪物控制了吧,到后来在梦里还不是想回幻都去!!」
『『█不去了███不去██啊——啊█啊啊啊啊啊██———』』
求饶到一半,她再度捧起了脑袋。水母帽的伞盖底下还是那张嘶吼着的M1丑陋的脸庞,红着眼,将皮肤上仅存的几处蓝斑染回黑色。
『帕舍璃,来不及了——』七色石赶忙插话道:『M1和她已经分不开了,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的!』
「我知道啊!」少女回应,默默念道:
「先不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力量吧,掌控不了就和威胁无异。那还是没有的好!」
『『██████████████————!!!!』』
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少女的话,奥莉薇娅的意识在那一刻突然奔溃。再次执掌身体的M1将体内的淤泥与水母的触肢糅作一团,钻出了巨人的石头外壳,像出洞的黑蛇伸长了脖子,嘶叫着张开血盆大口朝少女袭来。
少女早有预料,扣下扳机——
『『——一发冻结——』』
裹挟着寒气,绚丽洁白的弹道自枪管中贯出,M1顺势一口将袭来的银色弹丸吞入。只见一束银光透过巨物漆黑的皮肤照亮了整个夜空——
一闪而过后,倾盆的大雨顿时漂作了晶莹的雪花,海上下雪了。那伸长了脖颈的M1附带着部分海面为底座,凝成了冰雕。好一道贯月长虹架在海上直冲云霄,在少女的面前稳稳刹住了车。
「哇,是硬控!」帕舍璃激动地叫出声:
「不过这样子能算解决了吗?」
话音刚落,少女习惯性地拉栓排出弹壳,只听得这时,那贝斯大狙又叫唤了一句:
『『——Encore——』』
「安可?还有一发?!!」
少女谨慎地拉起枪栓,从抛弹口看去,确实能看见膛内还有一枚穿甲弹,也不知是何时分裂出来的。只是与先前不同,这一枚没有携带寒气,反倒是淌出了水。
——管它什么乱七八糟的。
持枪瞄准。徘徊于云层中许久的巨量水曜曼纳终于在此刻汇聚于一点,沁入枪膛。
呯——
『『——二连贯通——』』
螺旋着的激流喷薄而出,以无可阻挡的气势推举弹丸直线贯穿,以同一弹道刺入冰雕体内后,精准命中了前一发弹丸的末端。两发子弹对撞激发的魔能反应于一瞬间震爆了整座冰雕。
「哇!!还有数——值——!!!!」
超高压水爆将绝对冰封的M1炸成了难以计数、大小不一的碎块,下冰雹般自云端坠入深海。少女张开双臂,在冰雪交加中享受着纯粹的暴力美学。
『『——贝斯·终曲独奏——』』
(——Bass·Final Solo——)
……
就这样,贝斯大人的传说开始了,吉他笑话今日起堂堂连载。
游轮撞开的光隙分割阴阳,现世与梦境的间隙即将合拢
海天一线,圆月沉底。自天边第一缕橙红色的阳光刺入眼中,『梦』马上就要结束了。
◇
数小时前。
不知是谁的心象世界中——
风雪交加,雪花落地之时却是一股莫名的腥膻。拾起后嗅则无味,一尝便知是盐……那么腥膻又自何处来?
「……」
你从罗盘中现身,漂浮着的利爪破开云雾,扎实地落在雪地上——脚踏实地,久违的体验。
小走一阵,只见那漫天白幕中露出一抹绿色。初看大若山林,细看小若人形——那是个你熟悉……却又格外陌生的家伙。你听说过她/祂,你能认出她/祂,你此行的目的就是祂。
「哦我的妈妈咪啊!▓▓!你逃出来了?」
难以理解的音节于此处脱口而出,这是来自『栖身罗盘之雾犬』的剧透——
黑幕揭露,乱码重解。
▓▓——『溾荦』——『Ei’lor』
你抖了抖身上的云雾,掏出件正装披在身上。稳住头顶的礼帽,又将其摘下,朝高处模糊之影鞠躬致礼:
「我听说过……『星之子』的绿藻曾铺盖整片银河,今日一见……您还好吗?『The Great One』(伟大者)?」
『『不——』』
随着话音由远及近,空间压缩,远方的雪幕顷刻间拉至你的眼前。幕后的绿影清晰起来,就像在推挪横拉的橱门一样,祂将两地之间的漫天飞雪一把推开,露出了真面目:那是个穿着墨绿长裙,双眼无神的栗发女子。
除了英气、精致的脸蛋,从脖颈处开始便没有了皮肤,也没有凝胶填充物。服饰未能遮盖的地方——比如指尖,只能看见光滑的木制人偶骨架。
「不好。」那个女人说道。
你认识这个人,你认识这具人偶……还有她/祂身后这些被火焰、枪弹摧残后堆积如山的人偶尸骸——雪原上都是。套着焦黑的粗布衣、染血的仆从装以及破碎的迷彩服——
「拿木偶代步可算不上自由——」那女人走了两步,看了眼自己只剩木头的细长手指,道:「不过,和没脑子的大石头蠢货相比也没什么可挑的……」
「啊,对。那些『山岳』。」你想起了『阿坎』的脸。
「千年前,我庇佑了他们,他们却在我最需要他们援助的时候捅了我一刀……」
说着,那『女人』忍不住摇了摇头,以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地怨道:「阿坎还是我册封的勇士,不念着我的好,倒成了囚禁我的棺椁。那些叛徒为了什么?和平?赢下那场仗,整颗星球都会是我的,论功行赏我何曾吝啬?」
——因为大势已去……没人会想打一场必输的仗。
你在心中默默给出了答案,但你知道眼前这一尊肯定不想听。
「What?」
那『女人』将穿透思绪的目光投向了你。
「呃……我是说……所以他们灭亡了。没错,『山岳』已经不存在了。」你怔了怔,讨好似的糊弄道。
「无所谓……千年过去,虽是短短一瞬,我心已凉。」
『女人』长叹口气,但你尖利的眼睛非常精准地捕捉到了祂嘴角的异动。那具临时的身体是你制造的人偶,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这个消息让祂很满意。对此你不禁认为自己有那么一丝佞臣的味道,但更多是觉得对方做作……大人物都是这脾性?
「我的『精灵』呢?」祂继续问道。
「呃……这个……」你有些为难:「灭……灭族了……」
『女人』扭过头,抬着眉有一丝不可思议:「……人类干的?」
「也……不能算……」你慌了,这次是真慌了。有些必然会惹大人物生气的事情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为此你必须仔细斟酌:
「但,差、差不多是吧……」
你选择了最含糊其辞的说法。先不论这口锅到底得算在谁头上……考虑到这一位对『人类』的特殊态度,总之让他们来背应该是最不容易招怒的。
「这样啊……」尊者轻语。甩手回身:「也罢。」
——万事大吉。
你抹去头顶沁出的水雾,放下了心。
『女人』转过头,望向漫山遍野的木偶残骸。顿时,其中几具残骸便开始了生长、发芽,让四肢变为树根,扎进盐海里。用不了多久就长出了几棵果树,主干、枝叶、青果,雪地上洒满了花。
「你母亲让你来的?」她随口一问。
「不、不是……好吧,她是有帮上一点忙,不过……」
你不是很想谈有关你『生物娘』的事,你觉得或许应该将对话的主导权抢过来这么一小会儿,至少不让话题绕到奇怪的地方去:
「不过……但恕我直言,梦里那会儿我真没认出您来。这些玩具(人偶)只是单纯的人格备份,都是些虚影、假货……照理说您应该会用『化身』,或者干脆挑更好的用……」
「……也不怨你这么想——」那『女人』稍有迟钝后,居然就顺着你的话继续聊了下去:
「我也在为今后做打算。这具木偶仅作观察用具,暂时憩就。」
「如此屈尊……听起来你目前并不乐观……封印还是没有松动?」
「同往常相比算大有改善了……你继续做你该做的就好。同样,我也不会干等着。」
「不、不会干等着是指……?」你战战兢兢地发问。
那『人』一言不发,给了你一个宛若面具的笑容,将目光投向了你的身后——那无穷远的星海彼岸。
——祂会和谁对视上吗?
你心里一惊,下意识闭上了眼,待到再次睁开,世界已恢复了漫天飞雪的模样。视野模糊,你再也看不见那片人偶长成的果园,也再也找不到那位『尊贵』(Great)的绿衣人(Green)。
……
你自梦中之梦醒来——
再度睁眼,你的眼中只有一颗虚假的太阳。
山崖高处,微风拂过。
虚假的太阳,虚妄的宁静,虚伪的午后。
条件已经集齐。
——既然『那一位』已能在梦中自由活动,那么就算『园丁』的梦境有所纰漏,也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了。
你再度闭眼……安心地睡去……
——W~ait a minute……既然项目的成功已经板上钉钉……那么功劳的大小就得争一争了呢~~
于是,你再度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