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击溃里拉追兵的那场血战，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
一辆外表朴实无华的马车，正向着牙之塔的方向驶去。
此时，罗德正大咧咧地半躺在车厢正中的软垫上。他双臂枕在脑后，双眼微眯，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本该服侍圣女的侍女梅尔，此刻正跪坐在他腿边，面无表情地替他捶着腿，动作机械而均匀，仿佛在完成一项毫不相干的任务。而圣女本人，此刻正端坐他身后，十指纤纤，不轻不重地按捏着他的肩颈。
马车外，苏拉索斯阴沉着一张脸，手中的缰绳攥得咯吱作响。教廷四骑士中仅存的这位守护骑士，此刻正屈尊充当车夫，一身锃亮的铠甲换成了轻便的皮甲，腰间佩剑依旧寒光凛冽，可那周身的低气压，连拉车的两匹驮马都感受到了，走得格外小心翼翼。
车厢内，莫琳手上动作未停，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揶揄：“让圣女亲自为你捏肩，这殊荣，连教皇陛下在世时都不曾有过呢。”
罗德闭着眼睛，嘴角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忽然睁开眼睛，偏头看了莫琳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探究：“说起来，那天你哪来的禁咒？若教廷真有那种东西，又怎会一夜之间被人踏平？”
莫琳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按压起来。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小把戏罢了。你可曾亲眼看到那道禁咒真正落下来？”
罗德愣了一下，回忆那日的情形。当时漫天金光如瀑布倾泻，威压如山，里拉的士兵吓得魂飞魄散，金甲将军调头就跑，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光芒中蕴含的灼热与压迫。可仔细想来，那些光芒确实只是悬在天际、笼罩城头，始终没有真正轰落下来。
他缓缓摇了摇头，若有所思。
“若他们没有被吓跑，”莫琳的声音轻了几分，目光望向车窗外掠过的荒芜原野，语气里带着一丝心有余悸，“那一战，恐怕是凶多吉少。”
就在这时，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林梅半边身子探了进来，齐肩短发被风撩起，胸口那朵深红梅花在素色衣袍上格外醒目。她本来和苏拉索斯一起坐在车夫位上，大约是受不了那位骑士女士周身散发的低气压，索性钻进车厢来避一避。
她听到莫琳方才的话，眉眼弯弯地笑了笑，声音爽朗轻快：“不错，我们那边有句古话，叫‘狭路相逢勇者胜’。”
罗德想明白了，原来那道惊天动地的圣光禁咒，竟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法。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碎石和枯草，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能看到一道细长的暗影，那是牙之塔曾经矗立的方向。
如今塔已倒塌，只剩废墟。
罗德重新闭上眼睛，脑袋往后一靠，正好枕在莫琳的大腿上。他忽然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眯着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颐指气使：“再用点力，圣女殿下。”
这话一出，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绷紧了。
车厢外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闷响，像是某人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紧接着，马车猛地一颠，速度陡然加快了两分，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车厢剧烈地晃了一下。
罗德不仅没有惊慌，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从车帘中飘出去，顺着风钻进苏拉索斯的耳朵里，那两道秀气的眉毛几乎拧成了麻花。
他发现，逗弄那位一本正经、忠心耿耿的女骑士，实在是这趟枯燥旅途中最有趣的消遣。
笑够了，罗德侧过头，伸手捏了捏身旁梅尔的脸颊。侍女的脸蛋细腻光滑，手感极好。
“还是梅尔好，”罗德故作感慨地叹了口气，“才不会像苏拉索斯那样无趣。动不动就瞪眼咬牙，要打要杀的。”
梅尔手上的捶腿动作没有停，甚至连节奏都没有乱半分。她抬起眼，目光平平地看了罗德一眼，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殿下，请注意分寸。”
罗德笑容一僵，随即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一丝挫败：“梅尔也无趣。还是圣女殿下好，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他盯着莫琳的脸，眼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光，“圣女殿下，不知可否……”
话没说完。
车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冷风灌入。苏拉索斯探进半个身子，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死死盯着罗德，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指节泛白。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莫琳依旧不紧不慢地替罗德捏着肩，眉眼低垂，嘴角却微微弯了弯，竟没有开口制止自己的守护骑士。
她也在静静地看着这场好戏。
罗德却没有半点慌张。他甚至没有从软垫上坐起来，依旧保持着那副慵懒的姿势，斜眼看着苏拉索斯，慢悠悠地开了口：“骑士大人，如果你不希望这辆车撞到路边的枯树上，或者更惨一点，整辆马车翻进沟里，把你的圣女殿下从车厢中甩飞出去，那你大可以在这里跟我动手。”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苏拉索斯的理智里。
女骑士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狠话，可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恨声。她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又握紧，再松开，如此反复数次，最后恨恨地将车帘一甩，转身坐回了车夫位上。
布料发出的“啪”一声脆响。
罗德心情大好，忍不住又轻笑出声。他不禁舒服的伸了个懒腰。
一直旁观这一切的林梅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她探出头去，朝远处望了一眼，又缩回来，语气陡然正经了几分。
“快到了。”
罗德闻言，笑容缓缓收敛。他坐直了身体，莫琳的手也自然而然地收了回去。车厢里那层轻松的气氛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凝重。
曾经高耸入云、象征着智慧与奥术巅峰的牙之塔，如今只剩下一截歪斜的基座和满地碎石，凄凉地矗立在荒原之上。
车内四人各自沉默了片刻。
罗德伸手掀开车帘，眯眼望向那片废墟，声音低沉下来：“走吧，去看看。牙之塔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马车放缓了速度，缓缓驶向那片沉寂的残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