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高耸入云的奥术之塔，如今只剩下一片绵延数百米的瓦砾场。
碎裂的石块层层堆叠，缝隙间长出了枯黄的野草，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罗德一行五人站在废墟边缘，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断壁残垣。
破碎的拱门半埋在碎石中，曾经镶嵌着魔法宝石的廊柱如今只剩光秃秃的石芯，就连地面铺设的魔法石板也被撬走了大半，只剩下坑坑洼洼的泥地。
“看来不止我们惦记着这里。”林梅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泥土，又抬头扫了一眼四周零散的脚印和篝火痕迹，“至少有三拨人来过，最近的一拨……大概三五天前。”
罗德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这本来就在预料之中。法师联盟一夜崩塌，牙之塔化为废墟，消息传出去，大陆上但凡有点野心或好奇心的势力，都会派人来探一探。有价值的东西，怕是早就被人搬空了。
苏拉索斯走在最前面，腰间的佩剑已经出鞘半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块巨石、每一道阴影。她穿着一件轻便的皮甲，长发束在脑后，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以迸发致命的力道。
林梅落在队伍最后面，与众人拉开了一段距离。她走走停停，时而蹲下查看地面上的痕迹，时而抬头观察废墟的走向，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罗德看不太懂的思索。她胸口的深红梅花在灰蒙蒙的背景下格外醒目，像一团安静的火焰。
罗德和梅尔一左一右，搀扶着圣女莫琳走在中间。
准确地说，罗德的手只是虚虚地搭在莫琳的手臂上，梅尔也是一样。
圣女殿下此时神清气爽，步伐稳健，哪里需要两个人搀扶？
但罗德偏偏摆出一副“圣女殿下金枝玉叶，万万不可累着”的架势，左手稳稳托着莫琳的手肘，脸上写满了殷勤。
梅尔则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机械地完成着“搀扶”这个动作。
莫琳倒也没有拒绝，任由两人架着自己往前走，只是偶尔侧头看罗德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说，”罗德忽然开口，偏头看向莫琳，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探询，“你会不会那种魔法？就是那种……能显示过去发生了什么的魔法。比如把手放在石头上，就能看到几天前这里发生了什么。”
莫琳的脚步微微一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笑意。
“哪会有那种魔法。”她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而笃定，“纵然世上真有能回溯时光的秘术，也绝非我能掌握的。或许法师联盟的那些老家伙有这本事，可若我们身边就有这样的法师，又何必千里迢迢跑到这废墟里来找线索？”
罗德想了想，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他们来这里，本就是为了寻找散落的法师或是残留的情报。
他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队伍最后方的林梅身上。
林梅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拨弄着碎石间的什么东西。她似乎感受到了罗德的目光，抬起头来，对上他的视线，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看我有什么用？”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我东方来的，我们那边不兴魔法这东西。我们有我们的路数，但跟你们这儿不是一回事。你让我看风水寻龙脉点穴什么的我倒是能试试，放魔法？那是难为我了。”
罗德苦笑一声，彻底死心。
他知道，这一趟怕是要无功而返了。牙之塔废墟早已被人翻来覆去搜刮了好多遍，能带走的东西早就带走了。
指望在这里找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无异于大海捞针。
“散开各自找找吧。”罗德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随便看看，能找到点什么最好，找不到也不强求。别走太远，注意安全。”
众人应声散开。
苏拉索斯提剑往东边那片较高的废墟走去。林梅则继续沿着废墟边缘的土坡缓慢移动，时不时蹲下来翻翻捡捡。梅尔搀扶着莫琳往西边走去，那里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散落着几根断裂的石柱和半块被熏黑的地基。
罗德独自走向废墟中央。
脚下到处都是碎裂的石砖和陶片，偶尔能看到一两片烧焦的羊皮纸碎片，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可辨认。他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失望地扔了回去。
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块普通的碎石。
他在废墟中漫无目的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无聊。放眼望去，除了瓦砾还是瓦砾，连个能引起好奇心的小物件都没有。
正当罗德准备招呼众人打道回府时，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陡然划破了废墟上空沉寂的空气。
“啊——！”
罗德浑身一震，头皮猛地发紧。那声音虽然只响了一瞬，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是梅尔！
是那个总是面无表情、说话不咸不淡的侍女梅尔！
他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个声音从同一个方向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梅尔！”
是苏拉索斯。
罗德猛地转头，目光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身旁不远处，莫琳正蹲在地上翻看一块残破的石板，听到声音后也霍然站起。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了一句：
“走！”
罗德率先朝那个方向奔去，莫琳紧跟其后，素白的祭袍在风中猎猎翻飞，全然没有了方才被搀扶时的柔弱模样。
他们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罗德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片原本铺着碎石和地基的空地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洞口大约有两人合抱那么宽，边缘参差不齐。
碎石正沿着洞口边缘簌簌往下滑落，落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许久都没有传来落地的回响。
苏拉索斯和梅尔都不见了踪影。
林梅正半跪在洞口边缘，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探在洞口上方，似乎在感受着什么。听到罗德和莫琳的脚步声，她抬起头，面色罕见地凝重了几分。
“什么情况？”罗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洞口边，探头往下看。
一片漆黑。
不是一般的黑暗，洞口下方仿佛是一个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以他的目力，竟然连一尺以下的景象都看不清楚。
莫琳伸出手，掌心凝聚起一团鹅蛋大小的圣光。洁白的光芒在她指尖跳动，散发出温暖而柔和的光亮。她手腕一转，将那团圣光轻轻抛入洞中。
圣光缓缓下落，一点，两点，三尺，五尺……
然后，消失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而是在下落的过程中，光芒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噬。
莫琳的脸色终于变了。
“暗影吞噬。”她低声说出这四个字，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这是高阶暗影魔法，能够吸收一切光源。凡是被这种魔法笼罩的地方，光线无法传播……甚至连圣光都会被吞掉。”
罗德转头看向林梅，声音急促道：“骑士小姐和侍女小姐，在下面吗？”
林梅笃定地点头，语气没有半分犹豫：“只可能在下面。我听到叫声跑过来的时候，洞口已经出现了。周围我都看过，没有她二人的踪迹。”
罗德深吸一口气。
他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莫琳的脸，扫过林梅的脸，最后落回那个洞口。
没有犹豫。
他纵身一跃，整个人如同坠入深渊的石块，瞬间被黑暗吞没。
莫琳惊愕地伸出手，五指收拢，却只抓住了空气。她的指尖还残留着罗德衣角的触感，可人已经消失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这个莽夫……”她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气恼，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还没等她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林梅已经无声无息地走到了洞口边缘，然后身形一闪，也跳了下去。
莫琳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望着那个黑洞，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提起祭袍的下摆，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白色的身影如同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没入黑暗之中。
废墟上空，风依旧在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