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计划是掩人耳目,扮成行商,暗中联络,低调行事。
可既然已经被忒尔修斯撞破了身份,再装下去便落了下乘。
佩特尔洛和莫琳简单商议了几句,便做出来决定。
既然藏不住,那就索性不藏。
以锡岚帝国三皇子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向新月国递上拜帖,请求觐见国王陛下。
这是眼下最体面的做法。
新月国与锡岚帝国毕竟是姻亲关系,至少名义上还是。
即便如今锡岚已亡,但只要这层关系还在纸面上,科洛佛三世就没有理由将自己的女婿拒之门外。
至于忒尔修斯那番“你的未婚妻现在是我的未婚妻了”的狂言,究竟是他个人的狂妄,还是新月国朝堂上已经达成的共识,佩特尔洛需要亲自来确认。
总之,如果意见能达成一致,那就还是尽量少诉诸武力。
至于莫琳,她的圣女身份至少目前还没有暴露。
那她也可以继续装下去。
多一张底牌,总是好的。
新月国的王殿坐落在都城最中央的高地上,是整座城市的制高点。
新月国的王殿是一座通体洁白的大理石建筑,拱顶高耸,廊柱林立,在午后的阳光照耀下折射出温润而柔和的光芒。
殿前的广场上矗立着一尊巨大的新月雕塑,纯金打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新月国千年不坠的国运。
佩特尔洛和莫琳沿着长长的白色石阶拾级而上,大殿的青铜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金碧辉煌的殿堂。
殿内比殿外更加华美。
穹顶上绘着精美的壁画,描绘着新月国历代先王征战四方的英雄事迹;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挂毯,织着新月与星辰的图案,华丽而庄重。
地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赤红如血,踩上去悄无声息。
大殿深处,高高的王座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科洛佛三世。
新月国的现任国王,曾经也是一位英武不凡的领主。佩特尔洛的未婚妻,那位素未谋面的新月国公主,便是这位老人的掌上明珠。
科洛佛三世也曾经是雄踞一方的霸主,马背上打下来的疆土,多少人都曾对他闻风丧胆。
可如今,岁月终究不饶人。当年那个神威凛凛的国王,如今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佝偻着背坐在王座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他穿着华丽的王袍,可那袍子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副衣架上。
他的脸上布满了老人斑,眼窝深陷,嘴唇干瘪,只有那双稍显浑浊的眼睛还残留着几分昔年的风采。
他看上去只是一个慈祥的老人。
一个可能时日无多的老人。
佩特尔洛走到王座前,按照新月国的礼节,单膝下跪,右手抚胸,微微低头。莫琳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也微微欠身行礼,扮演着一个合格的随行法师该有的姿态。
“锡岚帝国三皇子佩特尔洛,拜见国王陛下。”佩特尔洛的声音沉稳而恭敬。
科洛佛三世微微睁开眼睛,他刚才似乎在打盹。老人缓缓地抬起一只枯瘦的手,示意他起身。
“起来吧,孩子。”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砂纸摩擦木板,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顿了顿,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侍从连忙上前递上手帕。
老人接过,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将手帕攥在手心里,没有让人看到帕上是否有血迹。
佩特尔洛心头微微一沉。
他想起了一些传闻。
有说科洛佛三世身患重疾,已经时日无多;有说新月国的朝政如今大半落入外戚和权臣手中,老国王不过是个傀儡。
这些传闻他以前只当是流言蜚语,可今日亲眼所见,恐怕那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老人咳嗽完了,摆了摆手,示意侍从退下。他抬起头,用一种长辈看晚辈的目光打量着佩特尔洛,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
“锡岚的三皇子啊,”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慨,“我们也很抱歉听到这种事情。锡岚帝国。。。那么大的一个国家,说没就没了。可惜银月联盟离锡岚实在太远,我们新月国又偏居东方,鞭长莫及,根本帮不上忙。”
佩特尔洛垂下眼帘,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泛起一丝冷意。
帮不上忙?
锡岚帝国被里拉共和国大举入侵时,曾向新月国发出过不止一封求援信。
可新月国的回复永远是“正在商议”“尚需时日”“容后再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兵一卒甚至一个民夫都没有派。
佩特尔洛心里明白老国王的意思,不过他也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撕破脸。
他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而不失体面:“多谢陛下挂心。虽然诸多不顺,但至少晚辈目前无碍,还能站在这里向陛下请安。”
老国王点了点头,目光在佩特尔洛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无碍。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佩特尔洛身后的莫琳身上,在那个身穿冰蓝色法师袍、面容清冷的“冰法师缇娜”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听说,”老国王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闲聊家常,“你最近屯兵诺尔沼泽里的圣莫琳城,和圣女殿下与罗德大公殿下在一起?”
佩特尔洛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罗德原本承袭的爵位只是侯爵,只是众多领主中最普通的一个。所谓“大公”,是他在圣莫琳城时,由莫琳代行教皇权柄,再加上佩特尔洛代行父皇权柄,两人分别册封的。
从法理上讲,他和莫琳确实有这个权力。
可这个权力是否被大陆各国承认,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今老国王直接以“罗德大公”相称,至少说明,新月国暂时还愿意卖他们一个面子,无论是卖给圣女,还是卖给他。
佩特尔洛不动声色地压下心中的波澜,恭敬地回道:“劳陛下费心,确是这样。”
老国王“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然后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佩特尔洛,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好奇。
“教廷已然完全覆灭,教皇陛下已经被那群异端给,”老国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说法,“。。遇害了。无意冒犯,我只是有点好奇。我听闻,罗德殿下文武双全,圣女殿下也有意于他。按理说,重建教廷需要一个新教皇,圣女殿下自己不愿坐那个位置,那为什么不推举罗德殿下为新教皇呢?”
莫琳的脸色微微一僵。
只一瞬,快到几乎没有人察觉。
她的嘴角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微上扬,呼吸的节奏没有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可她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佩特尔洛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自然,像是在回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我倒是不甚了解。听罗德殿下的意思,他还有俗务未了,暂时还不方便。”
“俗务未了。”老国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回答。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清脆而悠长,与殿内庄严肃穆的气氛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老国王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思考。
佩特尔洛安静地站在原地,不急不躁,像一棵扎根在石缝中的松树。
莫琳站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一座冰雕,掌心里却暗暗凝聚着一缕圣光。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在必要时替佩特尔洛挡住一切可能的暗箭。
许久,老国王重新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比之前清明了几分,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皇子殿下。”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国中已经有很多人劝我,将你与小女的婚事解除。这些人有的是为了巴结银月联盟,有的是觉得锡岚已亡,这桩婚约再无意义。朕,一直顶着压力,没有同意。”
佩特尔洛的心猛地一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腰杆挺得更直了一些。
“可是你得快些。”老国王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佩特尔洛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忒尔修斯的支持者相当多。银月联盟那边已经不止一次派人来催了。朕可以拖一时,拖不了一世。”
佩特尔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单膝跪下,右手抚胸,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与方才的礼节性恭敬截然不同的真诚:“多谢陛下。晚辈铭记在心。”
老国王看着他,嘴角浮起一抹虚弱的笑意,轻轻摆了摆手。
“去吧,孩子。”他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这半天所有的力气,“去看看你的未婚妻。她在后花园。”
佩特尔洛站起身,深深地看了老国王一眼。
那个佝偻在王座上的老人,此刻看起来格外瘦小。
华丽的王袍掩盖不住他日渐枯萎的身体,闪耀的王冠压不住他花白的头发。
他不是什么英武的君主,只是一个在权力和亲情之间挣扎的父亲。
佩特尔洛转过身,带着莫琳,向大殿的侧门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剧烈而绵长,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佩特尔洛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