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特尔洛的脚步刚迈出两步,老国王的声音再度从身后响起。
“且慢,缇娜小姐。”
那声音依旧沙哑苍老,带着病入膏肓之人特有的气弱声嘶。
莫琳停下脚步,佩特尔洛也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佩特尔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老国王在这个时候叫住莫琳,显然不是什么临时起意。可他一时猜不透对方的意图,只能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老人缓缓地摆了摆手,动作迟缓而笨拙,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勉强运转。
“没事,只是,”他喘了一口气,似乎说话对他也是一种负担,“我这里新招了个宫廷魔法师。年轻人,不知道底细,也不知道本事如何。朕身边也没有精通此道的人可以帮忙把关。既然缇娜小姐能作为皇子殿下的护卫,一路从诺尔沼泽来到新月国,本事应该是有目共睹的。想必错不了。”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浮现出一丝近乎恳求的神色。
“朕想请缇娜小姐帮我校验一下他的水平。不知可否?”
佩特尔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校验宫廷魔法师,这种事说起来轻巧,可一旦上了场,真刀真枪地比拼魔法,稍有不慎便是非死即伤。
若说她真是锡岚帝国的随行法师,那她应当不惧,可她只是假冒的身份。
佩特尔洛侧过身,靠近莫琳,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可以吗?若是不行,我找个理由推掉。”
莫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佩特尔洛的肩头,看了一眼高坐在王座上的老国王。
那个瘦弱的老人正微微歪着头,用一种近乎天真无害的神情看着他们,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在等待晚辈的答复。
莫琳心中出现莫名的警觉感。
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而笃定:“不必担心我。你去找公主吧。我应付得了。”
佩特尔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脚步声在大殿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侧门之后。
莫琳独自留在殿中,面对着王座上的老国王。
殿门不知何时被侍从关上了,偌大的殿堂里只剩下她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以及几个站得远远的、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侍从。
窗外的鸟叫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请缇娜小姐稍候。”老国王的声音慢悠悠的,“穆修斯马上就来。”
莫琳微微颔首,安静地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从容而优雅。
她的掌心微微发凉,她已经在暗中调动体内的圣光之力,将一部分转化为冰系魔力,藏于指尖。
但她不知道的是,王座上那个垂垂老矣的国王,正在用余光仔细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片刻之后,侧门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莫琳循声望去,一个年轻男子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大约三十岁出头,身材修长,面容清俊,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垂落在肩背上,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法师袍,袍角绣着复杂的火红色与天蓝色交织的纹路。
他走路的姿态不急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而内敛,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他走到莫琳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法师礼。
“新月国宫廷风火魔法师,穆修斯。”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风火双系。
莫琳心头微微一沉。冰系对火系天生相克,可若再加上风系,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威力便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
对方的双系组合,恰好压了她这个伪装出来的单系冰法一头。
可她面上不动声色,同样回了一个法师礼,动作优雅而不失礼节。
“锡岚帝国宫廷冰魔法师,缇娜。”
老国王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像是被口水呛到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缇娜小姐,不用给朕留面子。若穆修斯真是个草包,死便死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仿佛死的不是一个宫廷魔法师,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
莫琳和穆修斯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老头不是在开玩笑。
穆修斯率先动了。
他的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五指张开,一团赤红色的火球在掌心瞬间凝聚,炽烈的热浪扑面而来,将大殿中原本凉爽的空气烤得扭曲变形。
他没有任何犹豫,手腕一抖,那团火球便如同一颗流星,拖着灼热的尾焰,直直地朝莫琳砸来。
莫琳的反应丝毫不慢。
她左手抬起,五指张开,一面半透明的冰盾在身前凭空凝结,厚度足有三指,表面泛着冷冽的蓝白色光芒。火球撞上冰盾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长鸣,白色的蒸汽猛然炸开,弥漫在两人之间。
冰盾被火球融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但火球也被消耗殆尽。
莫琳没有喘息的机会。
蒸汽尚未散去,她已经听到了风的声音。
不是自然的风,而是被魔力驱动的、带着杀意的风。
穆修斯左手同样画了一个圆弧,三道青色的风刃从他指尖飞出,切开蒸汽的白雾,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朝她袭来。
风刃的速度极快,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轨迹,只能看到空气中几道透明的涟漪。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再次凝聚出一团火球,比之前的更大,更亮,在他的掌心缓缓旋转,像是在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风刃先行,火球随后。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这是风火双系法师最经典的攻击套路。
简单,却极其有效。
莫琳脚尖点地,身体向后滑出两步,同时双手在身前交叉,冰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在面前凝结成一面比之前更厚的弧形冰壁。
风刃劈在冰壁上,发出刺耳的切割声,在冰面上留下三道深深的划痕,但终究没能穿透。
她来不及反击。
因为穆修斯的火球已经到了。
那团火球裹挟着被风刃搅乱的空气,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撞在冰壁上。
“轰!”
冰壁应声碎裂,无数碎冰在爆炸的气浪中四散飞溅,如同一蓬巨大的冰雹,噼里啪啦地砸在大殿的地面和墙壁上。莫琳借着爆炸的冲击力向后退开了数步,冰屑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
她知道,一味挨打是没有出路的。
穆修斯的火球威力远超她的预期,他的冰盾最多再挡两轮就会彻底碎裂。
她若是使用圣光,那穆修斯绝不是她的对手,可在这里,在这老国王面前,她绝不能暴露。
她只能继续演下去。
莫琳稳住身形,双手十指翻飞,口中低声吟唱着冰系法诀。
这一次她不敢再有所保留,将体内转化的冰系魔力催动到了极致。
大殿中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空气中凝结出无数细小的冰晶,在窗棂透入的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冰风暴,起!”
一个巨大的冰蓝色漩涡在穆修斯头顶凝聚成形,无数锋利的冰刃从漩涡中倾泻而下,如同暴雨般笼罩了穆修斯全身。
这是冰系魔法中的中高阶法诀,威力惊人,消耗也惊人。
以莫琳在冰系上的造诣,施展这一招已经是她的极限,而且撑不了太久。
穆修斯面色微变,脚步连退,双手同时在身前画圆,一道赤红色的火环从他周身扩散开来,将落下的冰刃尽数融化为水滴。
水滴落在地上,很快就结成了薄冰。
两人你来我往,冰刃与火球在空中碰撞,爆发出阵阵白色的蒸汽和刺耳的嘶鸣。大殿中的温度忽高忽低,地面上的水渍结了又化,化了又结,仿佛四季在短短几分钟内轮转了一遍。
穆修斯的攻势越来越猛,风刃、火球、火龙卷,各种法诀轮番上阵。
莫琳虽然勉力支撑,但她的法力确实有点跟不上了,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她心里清楚,再打下去,她没有一点赢面。
不过她也不需要死斗。
莫琳挡住穆修斯的一记火龙卷后,主动向后退了三步,双手垂下,掌心的冰蓝色光芒消散殆尽。
她微微喘着气,转过身面向王座上的老国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力感。
“陛下,可以了。穆修斯殿下魔法纯熟,技法精湛,在下,难以抵挡。”
老国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莫琳几乎没有察觉。
“好。”老人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是那种有气无力的沙哑,“多谢缇娜小姐。来人!”
他拍了拍手,两名侍从从侧门鱼贯而出,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放在莫琳面前。
侍从打开箱盖,满目金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满满一箱子金币,足有数百枚之多,每一枚都铸着新月国的标志。
“一点小意思,权当谢礼。”老国王有气无力地说道,“缇娜小姐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息罢。”
莫琳微微欠身,没有推辞,也没有多言。
她示意侍从将箱子合上,然后提起那个沉甸甸的箱子,转身走出了大殿。
她的背影从容而平静,步态不疾不徐,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
大殿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王座上,科洛佛三世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先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一声轻微的骨节脆响。然后他伸手扯了扯领口那层厚厚的、用来伪装驼背的垫肩,将它从王袍下面抽出来,随手扔在一旁的扶手上。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呼吸平稳而深沉,不再有方才的气喘和咳嗽声。
他那双老眼昏花的浑浊眼睛,此刻骤然爆出一阵精芒,锐利如刀,清明如水,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迟滞与昏聩?
一切都是装的。
那驼背,那咳嗽,那颤抖的手,那有气无力的声音。
全是演技。
科洛佛三世在各国使节和朝臣面前演了好几年,早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体状况如何。
“穆修斯。”老国王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是那副沙哑无力的老人腔,而是恢复了年轻时的浑厚与沉实,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压。
穆修斯垂手站立在王座下方,微微低头,神态恭敬。
“陛下。”
“这女人,你认为如何?”老国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上雕刻的狮头,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
穆修斯本身就是他的首席法师,常年坐镇宫中,守护新国王室的安全。
所谓的“新招的宫廷魔法师需要校验”,不过是随口编出来的借口。穆修斯是什么水平,科洛佛三世比任何人都清楚。
穆修斯沉吟了片刻,抬起头,目光与老国王对视。
“陛下,此女有问题。”他的声音不大,却笃定而清晰,“她的冰魔法似乎并不熟练。虽然她竭力掩饰,但在下能感觉到,她在施展冰系法诀时,有一种微妙的滞涩感。那不是对元素之力的生疏,而是一种转换时的迟滞。仿佛她体内的魔力并不是冰属性,而是被强行转化过来的。”
老国王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穆修斯继续说道:“最后她急急叫停,依在下看来,应当不是因为她真的难以抵挡。她的体力尚可,魔力也还有余量,至少还能再撑两轮。她之所以主动认输,是因为她不敢再打下去了。再打下去,她的伪装就会露馅。”
老国王眼中精芒一闪:“哦?那你认为,她在伪装什么?”
穆修斯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看她的抬手姿势,看她的魔力流转方式,看她凝聚法术前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穆修斯一字一句地说,“在下认为,她惯常使用的,应当是另一种东西。”
他抬起眼,直视老国王。
“圣光。”
殿内安静了足足三秒。
老国王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穆修斯,望着窗外花园中那片修剪整齐的玫瑰花圃,沉默了很久。
远处,一个穿着常服的高大身影正穿过花圃小径,那是佩特尔洛,他正匆匆走向花园深处的一座白色凉亭。
凉亭里,一个穿着浅绿色衣裙的少女正坐在秋千上,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书。
老国王的目光在佩特尔洛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移向更远的地方。
大殿侧门外,那个提着沉重金箱子、正沿着石阶缓缓而行的冰蓝色身影。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的意思是,”老国王的声音不轻不重,“她就是教廷的圣女,莫琳?”
穆修斯低下头,语气笃定:“十有八九。”
老国王转过身,重新走回王座,却没有坐下。他双手撑着椅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殿,最后落在穆修斯脸上。
“有意思。”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狡黠和沉稳,“一个亡国的皇子,一个落难的圣女,一个被教廷除名的异端领主,加上一群东方来的海盗。就这么几个人,居然敢在诺尔沼泽立起反旗。”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朕倒想看看,这群人,能走到哪一步。”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老国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