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国都城的街巷,与德迦止水城的幽暗诡谲截然不同。
阳光从澄澈的蓝天倾泻而下,将白墙红瓦的房屋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街道两旁种着成排的橄榄树,银绿色的叶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香料和无花果的甜香。
孩子们在巷口追逐嬉戏,妇人提着装满蔬果的藤篮从集市归来,偶尔有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主街上驶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蓬勃的气息。
罗德从一家不起眼的酒肆房间里走了出来,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混着阳光、尘土和草木香味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忍不住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
“还是活人的地方舒服。”他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身后,梅尔抱着莱莉丝跟了出来。小丫头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小裙子,是罗德在止水城时顺手买的,据说是德迦那边难得一见的“亮色”,浅金色的头发扎成了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像两只毛茸茸的小兔子耳朵。
她正啃着一块从酒肆里顺出来的蜂蜜饼干,腮帮子鼓鼓的,紫罗兰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新鲜的一切。
苏拉索斯紧随其后,一身暗色皮甲,腰佩长剑,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脸上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寒霜表情。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过街巷两侧的每一个角落,右手始终保持在距离剑柄最近的位置。
这是她的本能,无论在何处都无法卸下。
最后走出来的是赛特。
他用一件深灰色的斗篷裹住了全身,兜帽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又用一条黑色的面巾从鼻梁以下严严实实地遮住,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在这座阳光明媚的都城里,他这身打扮显得格外扎眼,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奇怪的目光。
“你能不能,”罗德回过头,看着赛特这副明显奇怪的打扮,嘴角抽了抽,“稍微正常一点?”
“不能。”赛特的声音从面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语气斩钉截铁,“巫师怕光,这是生理性的问题,能不接触阳光还是不接触为好。”
罗德摇了摇头,懒得再管他。
一行人沿着街巷不紧不慢地走着。罗德一边走,一边回想着今早的经历,不由得感慨起来。
“真想不到,从德迦来新月国还有这种传送阵。”他偏头看向赛特,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惊叹。
在他的认知里,传送阵这种东西向来只存在于古老的传说和顶级的法师塔中。
可赛特带着他们,不过是在止水城某个地下室的门上画了几个符文,推开门,一脚踏出,便已经到了新月国都城的这间酒肆。
“不错。”赛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每一个国家,我们德迦都有布置传送阵,以备不时之需。新月国,银月联盟,里拉共和国,已经覆灭了的锡岚帝国,甚至更南边的地窟,都有我们的暗桩。”
罗德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转过身,一脸狐疑地盯着赛特。
“额,你们不会也有到诺尔沼泽的传送阵吧?”他慢悠悠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警觉,“万一哪天你们德迦心血来潮,给我圣莫琳城直接来一波突袭,我可没地哭去。”
赛特停下脚步,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罗德一眼,然后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
“暂时还没有。”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帮你联系一下搭建的事。友情价,二十万金币搭建费,然后每个月付五万金币的维护费就行。”
罗德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人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
“这还友情价?”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引得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你是在坑我吧?这么烧钱?二十万金币?我圣莫琳城一年的军饷都花不了这么多!”
赛特也怒了,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巾,露出苍白的下半张脸,灰蓝色的眼睛里冒着火。
“那你尽管去谈!”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你要是能在别处,随便哪个法师塔,随便哪个势力,五十万金币能谈下来一个传送阵,都算你运气好!罗德,你知道搭建一个跨国传送阵要消耗多少稀有材料吗?要动用多少高阶法师吗?要冒多大的风险吗?二十万已经是看在老朋友的份上,连成本价都不够!”
罗德被他这一通抢白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知道了,回头再说。”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
赛特重新把面巾系好,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不识货”,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路,罗德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他抬头望了望王殿方向那片白色的建筑群,又看了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眉头微微皱起。
“不知道莫琳他们现在在哪。”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像是在问别人,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之前莱莉丝忽然说了一句“莫琳妈妈有危险”,语气笃定得不像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罗德不敢当成儿戏,当即决定通过传送阵赶过来。
可到了都城之后,他们既联系不上佩特尔洛,也找不到莫琳的踪迹。
罗德低下头,看着梅尔怀里的莱莉丝。小丫头已经把蜂蜜饼干吃完了,正心满意足地舔着手指上的糖霜。
“莱莉丝,”罗德的声音放柔了几分,“能感受到你莫琳妈妈的方位吗?”
莱莉丝停下舔手指的动作,歪着脑袋,紫罗兰色的大眼睛认真地眨了眨。她闭上眼睛,小脸蛋微微绷紧,像是在努力地感受着什么。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咬着手指,奶声奶气地答道:“莱莉丝,不知道哦!”
她说“不知道”的时候总是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罗德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一直沉默的苏拉索斯忽然开口了。
“圣女殿下和皇子殿下有没有可能去见国王了?”她的声音依旧冷硬,但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性的分析,“我听说,皇子殿下是新月国公主的未婚夫,那么他们很有可能会先拜会国王。”
罗德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可能。”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白色王殿,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久远的记忆碎片,“我小时候随父亲来过一次新月国,远远地见过科洛佛三世一面。那时候他正值壮年,骑马射箭样样精通,是个不好对付的人物。如今虽然听说他老了、病了。但我总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去王殿那边打探一下消息吧。先弄清楚他们是不是真的在那里,再做打算。”
一行人拐过几条街巷,穿过了几个热闹的集市,终于来到了王殿前的广场。那座巨大的纯金新月雕塑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白色大理石阶梯从广场一直延伸到殿门前,两侧站着身穿银甲、手持长戟的卫兵,纹丝不动,如同一排雕塑。
罗德在广场边缘停下了脚步,没有贸然上前。他从袖中摸出几枚金币,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迈步走向最近的一名卫兵。
卫兵看着这个衣着体面、笑容和煦的年轻男人朝自己走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戟。
“这位大哥,跟您打听个事儿。”罗德笑着递上一枚金币,动作自然得像是在递一片树叶,“今天早上是不是有一位锡岚帝国的皇子进了王殿?”
卫兵看了一眼金币,又看了一眼罗德,面无表情地收下了。金币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十足。他的脸色微微松动了几分。
“确有其事。”卫兵压低声音,言简意赅,“锡岚帝国三皇子佩特尔洛,带着他的宫廷冰魔法师缇娜,今日一早入殿觐见陛下。至今尚未出来。”
罗德心头微微一松。
至少人在这里,没有出什么意外。
他谢过卫兵,转身回到几人身边,将打听到的消息低声说了一遍。
“佩特尔洛自然不可能凭空变出一个冰魔法师。”罗德的语气笃定,“这个缇娜,应该就是莫琳。”
众人纷纷点头。
罗德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的剑柄上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人。
“看来佩特尔洛和莫琳他们还都在王殿中没出来。”他的声音沉稳而果断,“我们也给国王投个拜帖吧。既然知道人在里面,总不能在外面干等着。”
苏拉索斯眉头微蹙,问道:“你打算以你自己的名义么,罗德?”
赛特也开口了,声音从面巾后面传出来,带着几分试探:“或者投我的名帖去?德迦巫师的身份还是有点分量的。”
罗德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梅尔和她怀里的莱莉丝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不,以圣女莫琳的名义。”
苏拉索斯和梅尔同时一怔。
“梅尔,”罗德看着侍女,语气认真起来,“科洛佛三世或者新月国的重臣,昔年应该没有亲眼见过莫琳和你吧?”
苏拉索斯最先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圣女殿下向来深居简出,教廷对外事务多由枢机主教们处理。圣女本人极少接见外客,更不会亲自出访他国。新月国的人,大约确实没有见过她。我认为可行。”
可梅尔却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
“可我不会圣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空空如也,“假扮圣女,如果被人要求展示神术,我什么都做不出来。这能行吗?”
赛特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面巾后面传出来,带着几分狡黠。
“梅尔小姐却不必为此担心。”他的目光落在梅尔怀里的莱莉丝身上,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得意,“你怀里正抱着一个究极大法师呢。能做到吗?莱莉丝小朋友?”
莱莉丝这两天跟赛特已经混熟了。小丫头从梅尔怀里探出脑袋,紫罗兰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高高举起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用力地挥了挥。
“莱莉丝,没问题!”她奶声奶气地喊道,中气十足。
话音刚落,她的右手掌心忽然亮了起来。
一团柔和而纯净的白色光芒从她小小的手掌中升起,温暖而不刺目,带着教廷圣光特有的那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梅尔瞪大了眼睛。
苏拉索斯的眉头猛地一跳。
罗德也愣住了。
圣光,那是纯粹的、无需任何转化的、货真价实的圣光。
莫琳可以将圣光转化为冰系魔力,那是她数十年修行的结果。但反过来,将元素魔力转化为圣光,却是绝大多数法师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领域。
圣光不仅仅是魔力的一种表现形式,它蕴含着信仰、祈愿和某种超越凡俗的力量。
教廷之所以能够屹立千年,靠的就是这种独有的力量。
可莱莉丝做到了。
或者说,是大贤者萨列斯留在她体内的那一半魔力做到了。
那位千年前的传奇法师,显然已经触及了凡人难以想象的领域,连圣光这种力量,都可以随意模仿和操控。
莱莉丝一只小手抓着梅尔的手,甜甜地笑道:“梅尔妈妈快试试!莱莉丝帮你!”
梅尔深吸一口气,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握着的手。
她闭上眼睛,心中默念着教廷的祷词。
那些她从少女时代起就烂熟于心的句子,此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感。
莱莉丝掌心那团圣光微微一亮,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从她的手掌连接到梅尔的手掌。
梅尔睁开眼睛,低下头。
她看到自己的掌心里,正凝聚着一团柔和的白光。
圣光。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
罗德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了,从现在开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是教廷册封的大公罗德。梅尔,你是圣女莫琳。苏拉索斯,你还是圣女的守护骑士。莱莉丝,”他低头看着那个正得意洋洋地举着圣光的小丫头,“你是我和圣女的女儿。记住,不要用魔法,只能用圣光。你是教廷的小圣女,不是什么大法师。”
“莱莉丝记住了!”小丫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揪揪跟着晃来晃去。
罗德的目光转向赛特,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赛特站在最后面,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得低低的,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副打扮混在“教廷圣女”的队伍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至于你,”罗德揉了揉眉心,“你得换个身份。”
赛特扯下兜帽和面巾,露出那张苍白的脸。他咧嘴笑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不能暴露我是从德迦来的。”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团噼啪作响的蓝色电光在掌心凝聚,照亮了他半张脸,“从现在起,我是佩特尔洛殿下从锡岚带来的电系宫廷魔法师,阿萨。”
罗德挑了挑眉。
赛特竟然除了巫师的死灵魔法之外,还会一手相当不赖的电系法术。这家伙到底藏了多少本事?
“可以。”罗德收回目光,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也不例外。
“好了,各自去换装打扮。”他拍了拍手,目光扫过众人,“半个时辰后,我们要以教廷使团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进新月国的王殿。”
梅尔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中那团已经消散的圣光,胸口的紧张感还没有完全散去。
苏拉索斯已经转身走向酒肆去取备用的教廷骑士甲胄。
赛特把电光收了回去,重新整理自己的斗篷。莱莉丝在梅尔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念叨着“莱莉丝是小圣女”。
罗德站在广场边缘,望着远处那座白色的大殿,望着殿门前那面在风中猎猎飘扬的新月旗帜。
莫琳和佩特尔洛还在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定下来。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