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深处的光线比外面昏暗了许多,穹顶上的巨型水晶吊灯没有点燃,只有两侧墙壁上的烛台跳动着橘黄色的火苗,将整座殿堂笼罩在一片暧昧不明的光影之中。
王座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搭在扶手上,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雕刻的狮头。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科洛佛三世。
罗德带着一行人走进大殿时,老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迟缓而无力,像是一只老迈的猎犬在努力辨认来人的身份。
罗德走到王座前,停下脚步,右手抚胸,微微低头行礼。
梅尔站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一袭素白的祭袍,长发披散在肩头,面容圣洁而端庄。
苏拉索斯腰佩长剑,一身锃亮的教廷骑士铠甲,站在梅尔身后,目光冷峻而警惕。
赛特裹着深色法师袍,兜帽压得低低的,安静地站在最后面,像一团沉默的阴影。
莱莉丝被梅尔牵着,鹅黄色的小裙子,浅金色头发的两个小揪揪,紫罗兰色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老国王的目光在罗德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扯动,似乎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罗德殿下,”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生了锈的铁门在转动,“许久未见,还是一表人才啊。”
罗德微微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谦逊,语气不卑不亢:“陛下神清气朗,风姿也不减当年。”
老人摆了摆手,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声:“哈哈,不用恭维朕。老咯,不中用了。咳咳咳咳。。。”
他急切的咳嗽着,那咳嗽来得猛烈而突兀,老人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佝偻的背几乎弯成了弓形。
一旁的侍从连忙上前,递上一方雪白的帕巾。老人接过,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下来。
罗德的目光在老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最近气温不稳,早晚温差大,陛下多注意身体。”
老人将帕巾攥在手心里,没有让人看到上面的痕迹。他摆了摆手,示意侍从退下,然后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移向了罗德身旁的白衣女子。
“那位便是圣女殿下?”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一丝敬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久闻大名,一直未曾得见。教廷的圣女,圣光的代言人。朕年轻时曾想去教廷朝圣,可国事缠身,终究未能成行。没想到今日,圣女殿下竟亲自驾临新月国。”
梅尔微微欠身,动作优雅而从容。她的声音轻柔却不失庄重,每一个字都咬得恰到好处:“在下亦是遗憾此前未曾得见陛下。陛下日理万机,还要操劳国事,也请多注意身体。”
老人点了点头,目光在梅尔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了她身旁那个小女孩身上。
那个浅金色头发、紫罗兰色眼睛、穿着一身鹅黄色小裙子的小女孩,正一手牵着梅尔的手,另一只手塞在嘴里,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王座上的老人。
老人的目光微微一顿。
“圣女殿下,”他的声音依旧缓慢,却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意味,“这位孩子是?”
梅尔的脸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她飞快地看了罗德一眼,然后低下头,睫毛轻颤,嘴唇微微抿了抿,像是一个被问及私密之事而羞涩难当的年轻母亲。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罗德适时地伸出手,自然地搂过梅尔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的动作亲昵而不轻浮,带着一种丈夫保护妻子的笃定与从容。
“是我和圣女殿下的孩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老人的眉头微微一动。
“莫非?”他拉长了声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芒,但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罗德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充斥着得意与坦然。
“正是您想的那样。”他说。
老人的目光在罗德和梅尔之间来回游移了片刻,最后落在那个小女孩身上。
他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年轻人啊……”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与调侃,“果然还是年轻人。”
梅尔的脸更红了,整个人几乎要缩进罗德怀里。莱莉丝仰起头,看看罗德,又看看梅尔,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爸爸妈妈,你们在脸红什么呀?”
罗德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没有回答。
老人似乎看够了这场家庭戏,轻轻咳了一声,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你们来到新月国,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沙哑缓慢的调子,但罗德注意到,老人的目光比方才更加锐利了几分。
罗德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他松开搂着梅尔的手,向前迈了半步,微微躬身。
“我与圣女殿下此前正在银月联盟调查一些事情。”他的声音沉稳而有条理,“陛下应该也听说了,覆灭教廷的是异教徒和魔鬼联军,按理来说,他们需要从南方地窟一路北上,越过银月联盟的领土,才能突袭了教廷。”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老人。
“银月联盟声称对此毫不知情,声称那些异教徒是绕过了他们的防线。可那么大规模的军队调动,数万甚至数十万人的行军,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了。
银月联盟有嫌疑。很大的嫌疑。
老人微微点头,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罗德继续说道:“恰好,佩特尔洛殿下的随从,宫廷电魔法师阿萨,”他侧身指了指站在最后面的赛特,“给我带来了消息,说皇子殿下为了未婚妻的事,来了新月国觐见陛下。我们调查银月联盟的路线刚好经过贵国附近,于是便顺道过来叨扰一二。”
老人点了点头,目光从罗德身上移开,扫了一眼站在殿门口附近、一直沉默不语的赛特。那个裹在深色法师袍里的年轻人微微欠身,算作行礼,没有说话。
“圣女殿下和罗德殿下驾临,朕这小国蓬荜生辉,怎么能说叨扰呢。”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场面话。
罗德顺势问道:“听说皇子殿下还未离开王殿,不知他现在在何处?我们能否见上一面?”
老人缓缓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朝大殿侧门的方向指了指。
“他在后花园。”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父亲的柔和,“和他的未婚妻,也就是朕的女儿,他们在一起。年轻人嘛,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朕也不好拦着。”
罗德面露喜色,再次躬身行礼:“多谢陛下。不知我们可否去后花园找他们?不会打扰太久,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当面确认。”
老人点了点头,轻轻摆了摆手。
“去吧,孩子们。”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的慈祥与宽容,“朕老了,就不陪你们折腾了。年轻人之间,多走动走动是好事。”
梅尔再次微微欠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做了一个教廷的祝福手势。她的掌心微微亮起一团柔和的白色光芒。
是圣光。
它温暖而不刺目,在大殿略显昏暗的光线中如同一盏小小的灯。
“陛下,愿圣光保佑着您。”她的声音轻柔而虔诚,带着教廷圣女独有的那种悲悯与庄严。
老人的目光在她发光的掌心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然后他微微颔首,闭上眼睛,像是在接受这份来自圣光的祝福。
“多谢圣女殿下。”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
罗德、梅尔、苏拉索斯、赛特,以及牵着梅尔手的莱莉丝,一行五人转身向大殿侧门走去。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渐渐远去。
殿门在五人身后缓缓合拢。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王座上,老人依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苍老的雕塑。
片刻之后,侧殿的门无声地打开,一个银白色长发的身影走了出来。
穆修斯走到王座下方,微微躬身,安静地等待着。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
那浑浊的、老眼昏花的瞳孔里,精芒再现。
“穆修斯。”他的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沙哑无力的老人腔,而是恢复了一种沉稳而锐利的质感,“这几个人,你看如何?”
穆修斯直起身,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沉静如水。
“倘若那缇娜就是圣女莫琳的话……”他顿了顿,似乎在下某种判断,“那么现在这位‘圣女殿下’就不会是莫琳。但是,她分明展示了圣光。虽然这件事显得刻意,很可疑。她仿佛生怕我们怀疑她不是圣女一样,可圣光本身,是做不得假的。”
老人微微皱眉:“当真?有没有可能,是某种伪装的魔法?”
穆修斯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即使真有这种可能,能做到的人,至少也是牙之塔的格芬克斯院长那个级别的传奇法师。整个大陆上,这样的人不会超过五个。而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办成圣女,也不可能伪装成圣女。”
“换句话说,”老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那位‘圣女殿下’的圣光,是真的?”
“至少目前来看,是真的。”穆修斯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她到底是不是莫琳本人……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老人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会不会是教廷其他的女性神职人员?比如说,某位圣女身边的高级修女?”
穆修斯思索了一下,缓缓摇头:“难。陛下应该知道,教廷的红衣主教只能是男人,这是千年不变的铁律。而高级神职人员中,女人且会圣光术的——圣女几乎是唯一的例外。像今天他们随行的那位女骑士苏拉索斯,虽然也可以算作高级神职人员,但她完全不会圣光术。教廷的守护骑士依靠的是武器、铠甲和自身的武技,圣光只能通过特制的附魔装备才能施展,自身是无法凝聚的。”
老人点了点头,目光若有所思。
“那难不成,她便是真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也带着一丝怀疑,“可如果她是真的,那个‘缇娜’又是谁?佩特尔洛为什么要带着一个假的‘冰法师’?”
穆修斯微微低头:“属下难以分辨。或许此前那位‘缇娜’是故意做了一些假动作,引诱属下上当。甚至有可能,这两位‘圣女’都不是真正的莫琳。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老人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换了一个角度,问道:“这队伍里的其他几个人呢?有没有问题?”
穆修斯想了想,一一回答。
“那名女骑士苏拉索斯,教廷四骑士之一,露脸远比圣女殿下多。各国的贵族圈子里,见过她的人不在少数。她的长相、气质、身手,都与传闻中的苏拉索斯骑士高度吻合。属下认为,她难以作假。”
“那名电法师,自称阿萨,是佩特尔洛从锡岚带来的宫廷法师。属下不曾见过此人,也从未听说过锡岚帝国有这样一位电系法师。但是他言行举止没有任何破绽,身上也没有任何其他魔力的痕迹,至少属下感知不到。所以,暂时可以认为他是正常的。”
“至于那名小女孩,”穆修斯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若说她是罗德殿下与圣女殿下的孩子,时间上倒是也对得上。陛下应该还记得,当年罗德殿下被教廷打为‘异端’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但具体内情却始终没有公开。倘若真正的内幕是,教廷发现罗德玷污了圣女,从而恼羞成怒、将他除名并讨伐。那倒是合情合理。这是教廷绝对不能容忍的丑闻。而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圣女在教廷一倒就跑到了那边。”
老人点了点头,脸上的思索之色越来越浓。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在大殿中回荡。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老狐狸般的狡黠,“我们现在有两种可能。一,这个圣女是真的,那个‘缇娜’就是假的,那她就真的是佩特尔洛的魔法师。二,这个圣女是假的,但她的圣光是真的,那说明他们这一行人比我们预期的要难对付许多,倘若他们真有一个传奇魔法师,那么我们最好不要招惹他们。”
穆修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老人。
老人的目光穿过大殿,穿过那扇紧闭的侧门,仿佛一直延伸到后花园中那片明媚的阳光里。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殿外的阳光透过高处的彩绘玻璃窗投射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斑斓的光影。那片光影缓缓移动,一寸一寸地向王座靠近。
老人重新闭上了眼睛,脸上那抹精明的光芒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副苍老、衰颓、行将就木的模样。
枯瘦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大殿重新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