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的宁静早已被撕得粉碎。
原本修剪整齐的玫瑰花圃被踩得七零八落,鲜红的花瓣混着泥土散落一地。那座白色凉亭的石柱上多了几道深深的剑痕,碎石散落在鹅卵石小径上,秋千架歪倒在一边,绳索已被利刃砍断。
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这片杀意弥漫的战场。
佩特尔洛双眼赤红,手中的长剑燃烧着橙红色的火焰,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他的对手忒尔修斯却始终面带微笑,步伐轻灵如蝶,手中那柄镶着蓝宝石的细剑不紧不慢地格挡、闪避、反击,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地逼退佩特尔洛的攻势,却从不乘胜追击。
仿佛猫捉老鼠,享受猎物垂死挣扎的快感。
佩特尔洛的剑法分明不弱于忒尔修斯,甚至略胜一筹。
锡岚皇室的剑术以刚猛著称,大开大合,力劈华山,不是银月联盟那些精致的贵族剑法可以比拟的。
可今日不知为何,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明明看着要得手了,却在最后一刻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
忒尔修斯的状态不对。
可佩特尔洛无暇去思考原因。
莫琳赶到后花园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她来不及细想,抬手便是一道寒冰箭。
冰蓝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支锋利的冰锥,直取忒尔修斯的后心。
“砰!”
一面紫色的奥术屏障在忒尔修斯身后凭空展开,寒冰箭撞在屏障上,炸开一团白色的冰雾,碎冰四溅。
两道身影从花圃两侧走了出来。
左边那个男人身穿白色甲胄,金色长发束在脑后,面容英俊却带着几分阴柔。他的双手泛着淡紫色的光芒,那是奥术能量特有的光泽。他走到莫琳面前约十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奥术魔法师,拉弥亚,参上。”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念一句台词。
右边那个女人一身深紫色法师袍,短发干练,面容冷峻,双眼微微眯起,瞳孔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她双手环抱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搓出一朵朵小火苗,又迅速熄灭。
“火系魔法师,迪希拉,参上。”她的声音比拉弥亚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你的对手是我们。别去打扰那边那两位的‘雅兴’。”
莫琳的眉头紧紧皱起。
她是冰法师“缇娜”。至少在身份暴露之前,她必须继续扮演下去。
她不能使用圣光,不能使用教廷的任何神术,只能用她并不擅长的冰系魔法。
而面前这两个人,从他们方才出手的速度和精准度来看,应当是高阶魔法师。
以一敌二,即便在状态全盛、火力全开的情况下,她也未必能速胜。
更何况她刚与宫廷法师穆修斯拼斗过一场,体力消耗不小,魔力也不在巅峰。
如今还要束手束脚地伪装成冰法师。。。
莫琳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身前交错,冰蓝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
不管了,先撑住再说。
拉弥亚率先发难。
他双手一推,三道奥术飞弹呈品字形朝莫琳飞来,速度快得肉眼几乎难以追踪。
莫琳侧身闪开第一发,右手凝聚出一面冰盾挡住第二发,第三发却擦着她的肩头飞过,撕裂了法师袍的袖口,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衬。
迪希拉紧随其后。
她双手合十,猛地拉开,一道火蛇从她掌中窜出,沿着地面蜿蜒而来,所过之处草地焦黑、泥土干裂。
莫琳不得不在身前连布三道冰墙,才勉强挡住了那条火蛇。可冰墙在高温下迅速融化,白色的蒸汽弥漫开来,遮挡了她的视线。
拉弥亚从蒸汽中穿过,手中凝聚出一柄奥术长枪,直刺莫琳心口。
莫琳仓皇后退,冰盾在身前层层叠叠地展开,却在那柄奥术长枪的连续突刺下一面接一面地碎裂。碎冰飞溅,划破了她的脸颊,殷红的血珠渗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在白色的法师袍上。
她咬紧牙关,双手猛地一推,一道冰风暴在大范围内炸开,将拉弥亚和迪希拉同时逼退了几步。
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她的魔力在快速消耗,而对方两人的配合默契,攻势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她喘息的间隙。
佩特尔洛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忒尔修斯忽然加快了节奏,细剑如毒蛇吐信,连续刺出七八剑,每一剑都精准地指向佩特尔洛的要害。
佩特尔洛左支右绌,勉强挡下了大部分攻击,可右臂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小臂滴落。
他的火焰剑光芒越来越暗,脚步也开始踉跄。
忒尔修斯却气定神闲,呼吸平稳,甚至连汗都没出几滴。
佩特尔洛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忒尔修斯的武艺明明不如自己,为什么今天却处处压制着他?
莫琳看到佩特尔洛的窘境,心急如焚,却无力抽身。拉弥亚和迪希拉像两堵墙,死死地挡住了她前进的路线。
她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暴露身份。
圣光一出,这两个法师未必挡得住,可那样一来,之前所有的伪装都将前功尽弃。
就在她咬牙准备铤而走险的时候,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花园的侧门方向如流星般冲了进来。
那光芒炽烈而纯净,带着教廷圣光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它速度快得惊人,拉弥亚和迪希拉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那团光芒从侧面撞上。
不是针对他们的攻击。
那团光的主人根本不在意挡在路上的是谁,径直冲了过去。
拉弥亚被撞得横飞出去,一头栽进了玫瑰花圃里,白色的甲胄上沾满了泥土和花瓣。
迪希拉勉强侧身避开了正面冲击,却也被带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那团光芒丝毫没有减速,径直冲向正与佩特尔洛缠斗的忒尔修斯。
忒尔修斯正在享受猫捉老鼠的快感,浑然不觉危险的降临。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佩特尔洛那张因愤怒和不甘而扭曲的脸上,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容。
等他察觉到身后劲风袭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浑身沐浴在金色圣光中的男人,从侧面狠狠地撞在了他身上,那力道之大,仿佛是一头发狂的公牛。忒尔修斯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摔在凉亭的石阶上,又滚落下来,在鹅卵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趴在地上,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却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落在白色的石阶上,触目惊心。
那个撞人的男人稳稳地站在那边,圣光在周身缓缓散去,露出他那张带着欠揍笑容的脸。
不是罗德又能是谁?
他转过身,面朝莫琳的方向,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捋了捋额前的头发,摆了一个自以为很帅的造型。
“嘿!那边的美女,”他扬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得意洋洋的劲儿,“爷帅不?”
莫琳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她摇了摇头,用手背擦去下巴上的血珠,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帅,太帅了。”
忒尔修斯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半跪在石阶前,一只手捂着胸口,嘴角还挂着血迹。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罗德,又看了看花园侧门的方向。
那里应该有自己的手下把守,至少数十名精锐士兵,怎么可能会让这个人冲进来?
“你是从哪里来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和惊愕,“我明明安排了人在外面!他们人呢?”
罗德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语气真诚得令人发指:“原来那是你安排了阻拦我的人啊?我还以为是路上的减速带呢。一个个躺得那么整齐,我还纳闷新月国的卫兵怎么这么喜欢在路边晒太阳。”
忒尔修斯气得脸色发白,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远处,花园侧门的方向,传来一个愠怒的女声:“罗德——快点!——我可挡不住太久——你再拖我可就——不挡了!——”
那是苏拉索斯的声音。
她一个人横剑挡在侧门入口处,背后是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士兵。
大多数人只是被击晕或击伤,并没有致命伤。
远处还有更多的士兵正在赶来,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至少有上百人。
苏拉索斯的剑术再强,也不可能一个人挡住一支军队太久。
罗德回头朝那个方向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转头看向莫琳,笑容不变,语气却认真了几分:“莫琳,去帮缇娜。”
莫琳一怔,她想发问,但是没有问出声。
“这边的忒尔修斯不用管了,让佩特尔洛自己解决。”罗德指了指那俩正从地上爬起来的拉弥亚和迪希拉,“我去帮苏拉索斯。你们快点解决了这俩,然后过来汇合。”
说完,他转身朝侧门方向跑去。
莫琳还没理解他说的话,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柔和的白光。
她抬起头。
梅尔正从天而降。
她单手抱着莱莉丝,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素白的祭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整个人如同画卷中走出的圣洁天使。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表情一脸肃穆。
她的手很稳。
那只没有抱着莱莉丝的手高高扬起,掌心凝聚着一团纯净的圣光,温暖而不刺目,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
“圣光会惩罚你的罪过。”梅尔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后花园。
她一扬手,那团圣光如同天女散花般炸开,化作数道光束,精准地笼罩住了拉弥亚和迪希拉。
两名魔法师猝不及防,圣光的冲击直接穿透了他们仓促撑起的魔法屏障,狠狠地撞在他们身上。
拉弥亚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迪希拉则直接喷出一小口鲜血,紫色的法师袍上绽开一朵暗色的花。
拉弥亚和迪希拉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深深的忌惮。冰法师缇娜不足为惧,但是这突然出现的教廷圣女确实强的可怕,圣女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梅尔缓缓落在地上,莱莉丝已经乖巧地从她怀里溜了下来,站在她脚边,小手攥着梅尔的裙角,紫罗兰色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那两个法师。
梅尔转过头,看向莫琳,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敬意。
那是圣女对“普通法师”说话时该有的语气。
“冰法师缇娜,很高兴与你共同战斗。”
莫琳看着梅尔那张努力端着架子的脸,再低头看看她身边那个正偷偷朝自己做鬼脸的莱莉丝,心中的疑惑如潮水般翻涌。
她们怎么来了?梅尔怎么也会圣光了?罗德那家伙到底安排了多少后手?
可现在不是发问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所有疑问,微微躬身,右手抚胸,声音沉稳而恭敬:“遵命,圣女殿下。”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能懂的苦笑。
圣女大人假扮冰法师去给自己假扮圣女的侍女当副手,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演过最荒诞的一出戏了。
佩特尔洛那边,眼见援军已到,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双手重新握紧剑柄,橙红色的火焰再次从剑刃上燃起,比之前更加炽烈。
他指着半跪在地的忒尔修斯,声音沙哑却充满战意与挑衅:“来啊,再来打过!”
忒尔修斯撑着膝盖站起来,握紧细剑,准备冲上去。可他忽然发现,自己受到的增幅正在不断减弱。
他猛地抬起头,向花园东侧的高处望去。
那里,一个裹着深色法师袍、兜帽压得低低的男人正站在凉亭的顶上,双手不断挥动,一道接一道蓝色的闪电链从他手中倾泻而出,如同不要钱一般。
闪电链的目标不是忒尔修斯,而是花园另一角的一个三人小组。
一个身穿白袍的牧师,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还有一个正在吟唱咒文的法师。
那个牧师正是负责维持忒尔修斯身上增幅法术的人。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双手颤抖着撑起一层又一层的防护屏障。
可赛特的闪电链仿佛无穷无尽,一道比一道猛,一道比一道快。
骑士举着盾牌挡在牧师身前,盾面已经被闪电劈得焦黑发烫,他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显然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那名法师更是狼狈,咒文被闪电打断了好几次,嘴角溢出鲜血,却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赛特一个人,就压得三个人狼狈不堪,左支右绌。
忒尔修斯的脸色彻底变了。
没有了牧师的加持,他身上的增幅效果正在迅速消退,速度、力量和反应都在回落。
而他对面的佩特尔洛,却正在一点一点地找回状态,剑上的火焰越来越旺,眼中的赤红也从愤怒变成了冷静的杀意。
此消彼长,局势已然逆转。
忒尔修斯咬着牙,目光在四周飞快地扫了一圈,罗德在侧门处配合苏拉索斯阻挡援军,“缇娜”正和“莫琳”联手压制着拉弥亚和迪希拉,赛特在高处压制着牧师和骑士……
他的后手,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花园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满园的花瓣漫天飞舞。
佩特尔洛举起剑,火焰在剑刃上熊熊燃烧,映红了他的半张脸。
“忒尔修斯,”他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迸出来的,“看招!”
忒尔修斯握紧了手中的细剑,蓝宝石在剑柄上微微发光。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