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尔修斯的面色阴晴不定。
他的心猛地一沉。
眼前这架势,
如果他不走,他真的走不了了。
佩特尔洛的火焰剑再次劈来,炽烈的剑气带着灼热的风,逼得忒尔修斯连退数步。
他勉力举剑格挡,细剑与火焰剑碰撞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整条右臂发麻,虎口渗出血来。
佩特尔洛的剑上火焰比之前更加凶猛,显然他的状态正在恢复,而忒尔修斯却已经身受重伤,更何况,他的后援团也已经被赛特打的自身难保。
此消彼长之下,他最多还能撑十几个回合。
忒尔修斯一咬牙。
右手在格挡的同时,左手迅速探入怀中,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卷成细筒的羊皮纸卷轴。
那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银月联盟大法师亲手制作的传送卷轴,能在瞬息之间将使用者传送到数十里之外的预设安全点。
其价值连城,整个银月联盟也不过只有几枚,他这一枚是父亲费了极大的代价才弄到手的。
原本不该用在这里。
可是不用,他就得死在这里。
忒尔修斯将卷轴从怀中抽出,用牙咬住封蜡的细绳,猛地一扯,然后用力将卷轴撕开。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碎裂的卷轴中涌出,如同潮水般将他笼罩。
罗德正好回过头来,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目眦欲裂。
“不要放走了忒尔修斯!”
那一声怒吼如同惊雷,在花园中炸响。罗德脚步骤然加速,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爆发出了连他自己都无法复制的恐怖速度。
他踩过一丛被踩烂的玫瑰花,在忒尔修斯的身影开始化虚的瞬间,冲到了他的面前。
长剑出鞘。
寒光一闪。
罗德的一剑狠狠地劈在忒尔修斯的胸口,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肋,铠甲被劈开一道狰狞的裂口,鲜血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阳光下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忒尔修斯面如金纸,嘴唇发紫,胸口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过去。
可他看着罗德的脸上那种不甘和愤怒,嘴角竟然扯出一丝笑意。
传送已经开始。
他的身影从脚下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水稀释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
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将他和周围一小片空间笼罩其中。
罗德眼神一凝。
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举动。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忒尔修斯的肩膀。五指如铁钳,死死地扣进铠甲的缝隙中,几乎嵌进了皮肉。
就在这一瞬间,罗德脖子上那个一直被他当做装饰品挂在胸前的护符,忽然诡异地闪了一下。
那光芒很微弱,甚至没有人注意到。
可下一刻,忒尔修斯的传送法术彻底生效了。
银白色的光芒猛地收缩,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忒尔修斯和罗德同时吞没。
两个人影在光中扭曲、模糊,然后,
消失了。
花园里只剩下被剑劈开的泥土、散落的花瓣、斑驳的血迹,以及那枚已经化为灰烬的传送卷轴残留的几缕青烟。
佩特尔洛愣了一瞬,然后,他没有犹豫。
他高举火焰剑,剑刃上的橙红色光芒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花园。
他转过身,面朝那些正在从侧门涌入的士兵,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忒尔修斯已死!首级已被罗德大公取走!尔等还要负隅顽抗吗?”
那声音在花园中回荡,传入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那些士兵的脚步明显迟疑了。忒尔修斯,银月联盟理事公爵之子,他们此行的“盟友”和“金主”。
竟然被杀死了?
他们面面相觑,进攻的势头瞬间一滞。
赛特在高处的凉亭顶上看到这一切,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舔了一下嘴唇,像是尝到了血腥味的狼,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一道粗如水桶的高阶闪电链从他掌心飞出,在空中分叉成数道分支,同时击向那个牧师、骑士和法师。
闪电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蓝色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牧师撑起的防护屏障在连续的轰击下出现了裂纹,骑士的盾牌已经被劈得通红发烫,盾面上的铁皮开始卷曲脱落。
佩特尔洛从侧翼杀了过来。
他趁着牧师全力维持屏障、无暇他顾的瞬间,从背后绕了过去,火焰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刺入了牧师的后心。
剑尖从牧师的胸口穿出,带着一截燃烧的剑刃和几滴尚未凝固的血液。
牧师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伸出的那截燃烧的剑尖,一阵错愕。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圣光从他的指尖消散,防护屏障如同碎裂的玻璃一般化为无数光点。
佩特尔洛拔出剑,牧师的尸体无力地倒在草地上。
少了牧师的防护,剩下的骑士和法师更加难以抵挡赛特的攻势。
骑士的盾牌在三道连发的闪电链下终于彻底碎裂,他本人被电得浑身焦黑,跪倒在地。
法师试图吟唱反击咒文,却被佩特尔洛一剑削去了施法的右手,惨叫着倒在地上。
佩特尔洛没有留情。一剑一个,干脆利落。
花园的另一边,梅尔和莫琳正在与拉弥亚和迪希拉缠斗。
梅尔的圣光在莱莉丝的辅助下源源不断地涌出,如同一面移动的光之墙壁,将拉弥亚的奥术飞弹和迪希拉的火球尽数拦下。莫琳则从侧翼用冰系魔法牵制,冰锥、冰刃、冰霜新星,虽然威力不足以击杀对方,却让两位法师手忙脚乱,根本腾不出手来反击。
拉弥亚和迪希拉被压得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可梅尔和莫琳终究是心地善良。
梅尔从未杀过人,莫琳身为圣女也不愿轻易夺人性命。
她们的每一次攻击都留有余地,只是压制,没有下死手。
苏拉索斯看到了这一幕。
她当机立断。
女骑士舍下那些正在从侧门涌来的普通士兵。
那些士兵已经被她打倒了一片,但人数实在太多。
她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拉弥亚和迪希拉冲去。
她的长剑上,圣光骤然亮起。
那是真正属于教廷守护骑士的圣光。
凝聚了数十年信仰与战斗意志的、炽烈而锋利的战斗之光。
拉弥亚刚刚挡住梅尔的一道圣光冲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看到一团耀眼的白光从侧面劈来。
他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苏拉索斯的剑从他颈侧划过,干净利落,没有半丝犹豫。
拉弥亚的白甲上绽开一道细细的血线,他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几声气音,然后身体一软,倒在了那片已经被踩烂的玫瑰花圃中。
迪希拉见状,面色惨白,转身想逃。
苏拉索斯没有给她机会。
剑光一闪,女骑士的长剑从迪希拉的后心刺入,剑尖从胸口穿出,鲜血沿着剑刃滴落在紫色的法师袍上。
两名魔法师,转眼授首。
梅尔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脸色白得像纸。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教廷也不是没有过战事,可每一次,她都被安排在最后方、最安全的地方,做着侍女的工作,端水、送药、照顾伤患。
她听过杀声震天,见过伤员流血,可她从未亲眼看到一个人在刀剑下死去。
第一次,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来了。
她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的五脏六腑间搅动。
她弯下腰,一只手捂住嘴,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的眼眶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落下来。
苏拉索斯收剑入鞘,走到梅尔身边,一只戴着铁甲的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梅尔终于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擦自己的眼泪,而是蹲下来,用双手捂住了站在她脚边的莱莉丝的眼睛。
“莱莉丝乖,不看。”她的声音还在发抖,却努力保持着温柔。
莱莉丝没有挣扎,乖乖地站在那里,被捂住的眼睛下,小嘴微微抿着,似乎明白了什么。
佩特尔洛和赛特此时跑了过来,与她们站到一块。
两人虽是第一次见面,却配合得相当默契。
佩特尔洛看了赛特一眼,点了点头。赛特也看了他一眼,兜帽下的灰蓝色眼睛微微眯起,算是打过招呼。
士兵们已经冲了进来。
黑压压的一片,足有两三百人,举着长矛和盾牌,将五人团团围住。可他们只是围住,没有人敢上前。
佩特尔洛的目光扫过四周,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莫琳,莫琳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没有办法。
他又看了一眼赛特,赛特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罗德应该能解决掉忒尔修斯……”佩特尔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可如今我们该怎么离开?”
梅尔忽然开口了。
“我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她看了一眼莱莉丝,小丫头正乖巧地站在她脚边,两只小手还保持着捂着眼睛的姿势,没有放下。
她又看了一眼赛特,赛特似乎猜到了她要做什么,微微点头。
梅尔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左手牵起莱莉丝柔软的小手,右手握住了赛特粗糙而温暖的手掌。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但握得很紧。
她闭上眼睛,嘴唇轻轻翕动,念诵起教廷的经文。
那些句子她从少女时代就会背了。
晨祷、晚祷、祈福、祝圣……她念过无数次,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
“圣光指引迷途者,圣光庇护虔信者……”
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稳。
脚下,忽然亮起了一片蓝色的光芒。
那光芒忽明忽灭,像是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光芒从她的脚底向外扩散,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圆形图案。
莱莉丝的小手在梅尔掌心里轻轻一动,一股温暖的力量顺着五指流入梅尔的身体。
赛特的手也在微微发光,是一种沉稳的暗蓝色,与梅尔脚下的光芒渐渐融合。
华光越来越盛。蓝与白交织在一起,将五人笼罩其中,形成一层半透明的光幕。
士兵们惊恐地向后退了几步,有几个举起了长矛想要刺过来,却被那层光幕弹开,长矛被震得脱手飞出。
华光骤然暴涨。
然后,像是一阵风吹灭了烛火,所有的光芒在同一瞬间熄灭。
六人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被踩得七零八落的花圃、一地的尸体、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光晕。
士兵们面面相觑,手中的长矛不约而同地垂了下来。
片刻之后,花园的石径上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科洛佛三世在穆修斯和另一名侍从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他的身体依旧佝偻,咳嗽依旧剧烈,可他眼中的光芒,却让每一个士兵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老国王站在那片狼藉的战场中央,低头看着地上那只剩灰烬的传送卷轴残留,又抬头望向梅尔等人消失的位置。
“小传送阵。”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讶,“他们怎么会这个法术?”
穆修斯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地上拉弥亚和迪希拉的尸体,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被佩特尔洛一剑穿胸的牧师,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这个忒尔修斯……”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实在是废物。”
带了这么多人,请了这么多帮手,竟然还是没拿下一个落难的皇子、一个没有圣杖的圣女。
科洛佛三世没有接话。他抬起头,望向花园上空那片湛蓝的天穹,望了很久。
然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阵咳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弯着腰,几乎要从侍从的搀扶中滑下去。
穆修斯连忙扶住他的手臂,另一名侍从递上帕巾,老人捂住嘴,咳了足足半分钟才渐渐平复。
他直起身,将帕巾攥在手中,没有让人看到上面的东西。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也罢,也罢。忒尔修斯如果真死在新月国。我们是该想个办法,给银月联盟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罗德,”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叹息,“你倒是给朕出了好大一个难题。”
风从花园的另一头吹来,卷起满地的花瓣和灰烬,在老国王的脚边打了个旋,然后消散在阳光下。
那些花瓣曾经是鲜红的,现在已经被踩成了泥土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