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不和我一起进去看看？”
“我想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件事不止一次了，我暂时还没有向总局坦白一切的打算，你也答应过我，这件事上会帮我向总局保密。”
苏小布再一次拒绝了张灵依的提议，张灵依对此倒是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对即将到来的一系列麻烦感到头痛不已。
现在是第二天下午，苏小布已经带着张灵依从霓虹重新返回到了Z市，而且还直接把张灵依送到了舒雷的别墅外——这里已经被总局的人严密监控了起来，但两人暂时还没有惊动那些监控人员，毕竟苏小布并不愿意以现在的这个样子出现在总局的视野之中。
【真是个方便的能力呢。】
偷偷打量着身边还穿着巫女服的苏小布，细细感受着苏小布身上灵能的流动，张灵依不无羡慕地这么想到，同时又回忆起这一段时间以来的所见所闻。
张灵依是在苏小布回家之前就已经启程来到了Z市，当时身边只带了三名助手，本打算从当地警方那边借点人来维护封锁现场，可当张灵依真的进入舒雷的别墅，实地勘察了一番之后，便当机立断向总局又申请了两支小队过来，配合自己的布置。
作为总局内部首屈一指的觉醒者，张灵依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而且作为天师道的传人，张灵依对师门传承的术算之道也非常精通，因此在检查完舒雷的尸体、并且勘探了案发现场之后，张灵依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无论是舒雷的尸体上、还是别墅的那个房间里，表面上都没有留下任何灵能波动，但经过张灵依的查探，很快就发现并破解了那个将一切灵能波动隐藏起来的精妙法术。
在看到那些灵能波动中所隐藏的线索之后，张灵依意识到，舒雷的死很可能是一场有预谋的表演，目的就是为了借舒雷之死这个事件向某人或者某些人传递一个信号。
张灵依认为这个“某人”有很大可能正是狐狸杀手小姐！
通过假扮狐狸杀手暗杀舒雷，将真正的狐狸杀手吸引到Z市，再利用隐藏的线索，让狐狸杀手前往特定的地点，从而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不过这些隐藏的线索中并没有具体的方位和坐标，因此张灵依只能根据术算和推测，向Z市周边几个可能性比较大的地方派出了侦查员，并且在Z市布下天罗地网，等待着狐狸杀手的出现，从而抢先与其进行接触。
后来的事只能说超出了张灵依的想象，先是狐狸杀手直接跳过了Z市，出现在了那个海滨度假村，然后又发现了狐狸杀手正是苏小布这一事实，最后更是被卷入了一场神话生物之间的大战，又被苏小布带着传送到了霓虹，完全打乱了张灵依的部署，也彻底改变了张灵依的想法。
在坂部家大宅的那个晚上，张灵依曾试探着问过苏小布Z市之事的真相，结果却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舒雷只是假死，其真实身份是母神教的祭司，而苏小布来Z市也并非是为了调查舒雷的事情，而是为了回收一件重要的东西。
苏小布并没有透露那件所谓“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又究竟为什么冒着风险急着跑到千里之外去回收它，但正是这一系列巧合让苏小布完全避开了张灵依在Z市的布置，又一头撞进龙战士的埋伏圈，和众蛇之父的仆从们大战了一场。
不过根据张灵依的观察，苏小布对舒雷的感情似乎并非像她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冷酷，说话的字里行间苏小布都隐隐流露出一股很深的怨念，这让张灵依回想起资料里舒雷抛妻弃子离婚的那条情报，看来苏小布对自己的这个父亲曾经的所作所为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这反倒让张灵依对自己那个穿越时间的推测更加深信不疑，眼前的这个女孩和资料里那个名叫苏小布的男孩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人，这种发自内心的、又爱又恨的情绪张灵依是不会看错的。
再加上从苏小布嘴里得知舒雷与母神教的联系，张灵依顿时对这个抛妻弃子、又把自己儿子当成实验品的男人印象更差了几分。
至于后来的霓虹之行，苏小布则有些语焉不详，只说了这是某位超凡存在刻意安排的结果，又稍稍解释了一下坂部家的历史以及坂部凛和自己的渊源，这让张灵依不得不感慨命运的奇妙。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巧妙地将一切的一切全都编织好，而苏小布则是如同一只提线的人偶，在那些高高在上的邪神操纵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张灵依全程没有插手，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默默地看着苏小布将坂部家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人一一摆平，然后又恩威并施，一面用力量作为诱饵，一面用暴力作为威胁，成功坐上了月见稻荷神社宫司的位置。
隐藏在暗处偷看的张灵依亲眼看着苏小布将头天晚上还铁板一块的坂部家一众家臣尽数分化瓦解，如同一个真正在坂部家生活了数十年的继承者一样，准确地将每一个人所属的派系、所诉求的利益说出来，或许出承诺，或武力威胁，或进行诱惑。
苏小布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将坂部家的这些人聚集起来，给坂部家提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让他们吵了整整一夜，然后又花了一个早上的时间，充分展示了自己作为坂部凛继承人的手腕和实力，让所有持反对意见的人闭嘴，转而支持自己成为新一任的宫司。
到了这个时候，张灵依才完全相信了苏小布告诉自己的那个故事——这个女孩吞噬了坂部凛的灵魂，继承了那位强大巫女的所有，这次的霓虹之行是某位强大存在安排苏小布来这里取回本属于她的一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刻的苏小布已经不再适合于继续栖身于总局之中，将某个古老家族的首脑当做一名普通干员那样呼来喝去，特别是那个家族还和其他国家的官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事情一旦暴露出去所引发的政治动荡和外交风波是总局承担不起的。
作为坂部家的大巫女、月见稻荷神社的宫司，苏小布实际上已经拥有了和总局平等对话的地位，可以借此彻底从总局的掌控中摆脱出来——虽然苏小布本人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坂部家的人又都被苏小布的出现所带来的一系列变化搞得手忙脚乱，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这件事，张灵依也因此乐得装傻。
无论是张灵依还是总局都不会放弃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能将自己的触手伸向坂部家这样一个传承千年的世家。
不过张灵依还是暗自思索了一番，这次返回总局之后该如何在不暴露苏小布的前提下为这件事打一下预防针，免得什么时候不小心曝光出来，搞得总局和自己都处于被动的境地。
在初步搞定坂部家的事情之后，苏小布便再次无视了浅见婆婆的挽留，急匆匆地带着张灵依返回了Z市。
张灵依也意识到苏小布似乎是发自内心的不在乎自己手中那份唾手可得的权力，也不在乎成为坂部家家主所能带来的财富和力量，苏小布的视线始终汇集在一件事上——复活洛星月。
至于其他的一切，对于现在的苏小布来说完全都是过眼云烟。
这和张灵依认知中的苏小布有很大的不同。
张灵依所认识的那个苏小布，身上人性的部分占据了绝大多数，那个苏小布会拿着总局发给她的工资去给手游充钱，会为总局给她的多一点点自由而欣喜，也会因为得到某位领导的夸奖而沾沾自喜。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虽然苏小布只加入了总局几个月，张灵依却能很明显感觉到那个苏小布身上那股子年轻人的冲劲，想要获得认可，想要获得关注，想要获得爱情，想要获得财富，想要获得自由，想要获得更多的权力。
但现在的苏小布则不然，通过这一天一夜的观察，张灵依能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一股发自内心的冷漠，对除了自己所关注的事情之外的漠不关心，对包括张灵依在内的所有人的漠视，仿佛只是一只披着美少女外皮的怪物，从骨子里已经不再认可自己的人类身份。
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信号，张灵依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存在安排了苏小布这次穿越时间的旅程，但祂毫无疑问已经达成了预定的目的，苏小布已经开始朝着非人的方向蜕变，并且一路疾奔。
张灵依非常担心，现在的苏小布也许还会在意总局、在意自己、在意身边的亲朋好友，但这么发展下去迟早有一天苏小布会彻底脱离人类的立场，而以她所表现出来的力量，那一天也许会变成人类的一场浩劫。
但张灵依却又不愿意因为这么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可能性现在就与苏小布为敌，虽然张灵依自诩神州的守护者，虽然张灵依对总局的发展非常上心，但张灵依毕竟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拥有私欲的凡人。
首先是陈依依的事情，在见识了苏小布的手段和力量之后，张灵依更加确信了只有眼前这个女孩能解决陈依依的问题，能让自己那个命途多舛的徒弟多活几年。
然后就是张灵依自己，不得不承认张灵依被苏小布迷住了，作为天之骄子的张灵依一直以来都对力量有着一股别样的执着，只是在遇到苏小布之前，张灵依自身已经站在了人类觉醒者的顶点，还未成年实力就已经超越了自己的师父，出师后更是鲜有敌手。
但后来张灵依遇到了狐狸杀手，这位谜一样的女子拥有着张灵依难以想象的力量，一切的一切都让张灵依为之深深着迷，而在亲眼目睹了苏小布的神话形态之后，更是将这种对力量的崇拜推向了顶峰。
这是人类对进化这件事源自骨子里的渴求与执着。
力量已经许多年没有过增长的张灵依渴望着突破、渴望着变强，而张灵依在苏小布身上看到了这种可能性，人类的进化和未来似乎在这个女孩身上获得了最好的诠释，张灵依为苏小布身上所闪耀着的那股灵能的光辉而痴迷着。
张灵依非常清楚自己这种心态所带来的隐患，无数血一样的教训作为坚守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不停地提醒着张灵依为了获得力量而出卖灵魂所能产生的可怕后果，虽然苏小布看上去人畜无害，但只要涉及到灵能的事情，产生什么样的结果都不会意外。
可张灵依却又欲罢不能，完全无法战胜自身的欲望，这一刻张灵依理解了那些在典籍和报告中读到过的前辈，那些为了力量而背叛自己的誓言转而寻求邪神力量的前辈，这种诱惑确实难以抵御，即便是张灵依这样的天之骄子也同样深陷其中。
因此张灵依做出了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做的事情——背叛了总局和自己曾立下的誓言，选择协助苏小布，甚至主动开始为苏小布的想法出谋划策，只是为了在苏小布身边赢得一席之地。
脑海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低语，摧残着本就脆弱不堪的理智防线，引诱着张灵依彻底倒向苏小布一边，成为苏小布的信徒和追随者。
张灵依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受到了魅惑或者是被苏小布施加了某种不知名的法术——毕竟《死灵之书》可还在苏小布手上，但检查再三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反倒是愈发地沉迷在了那股发自灵魂的回响之中。
这股回响为张灵依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体内的力量如同沸腾的铁水一样正不断地翻腾着，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从张灵依的体内渗出，直接连接到了苏小布的身上，将两人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等等，不对，这些丝线并非是连接到苏小布身上，而是借助苏小布为媒介，连接到了某个不知名的存在，即便以苏小布的实力，她也对这一异变毫无察觉。
自己被邪神污染了！可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污染的？被什么污染的？
这是张灵依的第一反应，随即凭借着多年的经验和训练很快就做出了进一步的判断。
那把太刀，苏小布的太刀，当张灵依接触到那把太刀的时候，某个未知的存在就在张灵依身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并且开始不知不觉地影响着张灵依的思维，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现在才在张灵依对力量的渴望中彻底爆发了出来。
【不行，必须要做些什么，否则这么下去就会…】
很快最后一丝理智就溶解在了灵魂深处那温柔的回响之中，原本的警觉和惊惧遭到了扭曲，转而开始狂热地拥抱起这如同母亲一般的温暖来。
是啊，这种如同母亲一样温暖的感觉，怎么会对自己造成任何伤害呢？
张灵依并非是孤儿，但却有一对不负责任的父母，为了逃避天师道传人与生俱来的使命和责任，这对夫妇在张灵依不到十岁的时候就远走异国他乡，将这个女儿扔在了国内，因此张灵依几乎是师父从小一手带大的。
但早慧的张灵依对此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怨言，也没有因此变得孤僻自闭，反倒是很早地就承担起了父母遗弃的那份使命，迅速成长了起来。
要说这件事对张灵依没有影响那是不可能的，光是看张灵依到了现在这个年纪还保持单身就可见一斑，只是从小就被笼罩在天才光环里的张灵依对旁人的指指点点向来都是嗤之以鼻，更是坚定地认为自己压根就不需要所谓的父爱和母爱，朝夕相对的师徒亲情这种东西远比那虚无缥缈的血缘关系要来得更加可靠和牢固。
可现在这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回响却改变了张灵依多年以来的想法，这种如同婴儿包裹在羊水里的温暖感觉让张灵依有些欲罢不能，特别是发现自己在这股回响的温润下早已固化的实力有了些许增长时，张灵依更加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想要进一步拥抱这股来之不易的力量。
这就是母爱的感觉吗？张灵依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虽然长期以来的训练和过往的经验还让张灵依保持了一丝最基本的理智，但凡人的意志在这股伟力面前不值一提，心态迅速发生转变的张灵依只觉得豁然开朗，原本困扰自己的许多问题迎刃而解。
衰老、疾病、死亡这些凡人无可避免的命运似乎正在离张灵依飞速远去，进化、超脱、力量这些原本遥不可及的东西逐渐变得越来越近，张灵依伸出手，想要抓住它们，牢牢握在手里。
可是，代价是什么呢？
最后一丝理智嘶吼着问出了这个问题，原本的理性在这一刹那占据了上风，将那股病态的狂热暂时压了下去。
【见证祂！】
那个温柔的声音很快做出了回答，这就是张灵依需要付出的代价，但张灵依却完全无法理解这三个字所蕴含的深意。
祂？祂是谁？见证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紧接着又被潮水般的喜悦冲刷了下去，张灵依微微侧过脑袋，看向了身边的苏小布，毫无疑问，这个“祂”指的就是苏小布。
也许是感觉到了张灵依的目光，苏小布回过头，向着张灵依投来一道询问的目光，同时说道：
“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
“嗯？”
灵魂回响的余韵还残留在张灵依的脑海之中，一时间对苏小布的话有些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顿了十几秒才回答道：
“那就走吧，过段时间我再联系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到时候记得来看看依依。”
对近在咫尺的张灵依身上发生的变化一无所知的苏小布闻言挑了挑眉，似乎有些不太理解为什么张灵依的态度突然发生了180度的转弯，居然不再执着于挽留自己。
不过这样也好，苏小布现在的身份也不适合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万一被总局的人发现了自己的行踪，那对自己、对张灵依都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苏小布点了点头，算是做了个正式的告别，深吸了一口气，在内心深处又把自己的计划过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之后，才开始将自己的意识深入到世界树的根系之中，准备传送回那个海滨度假村，回收那最后的两具人偶。
众蛇之父的仆从们大概率还没有离开那里，前面还有一场恶战等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