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苏小布从鼻腔中哼了一声,在病床前停下脚步,目光先扫过张苒的脸,又落到她伸出的手上,过了几秒才伸手握住张苒的手,顺势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补充道:
“这里是S市的医院。余雪敏和苏珊也在,已经醒了。”
张苒敏感地察觉到苏小布的犹豫,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缓缓吸了口气,随即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眼泪从眼角流出,滑进了头发里。
苏小布见状,又将手收了回来,抽出一张纸巾,递到张苒手边。
“先别激动,可能会影响你的状态,一会儿医生还要检查看看你的情况呢。”
张苒接过纸巾,将脸偏向一边,轻轻擦了擦眼角。隔着那层薄薄的纸,她的视线停在苏小布垂在身侧的手上。
刚才,就是这只手握住了自己。
熟悉的幽影灵能再一次沿着苏小布的指尖渗进身体,细细搜过每一处。张苒一动也没有动,任由它来,又任由它退去。直到苏小布收回手,她才敢稍稍松弛下来。
张苒隔着纸巾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苏小布,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神情,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脸上带着些许关心的痕迹,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什么难解的问题在困扰着她一样。
呵!虚伪!
张苒垂下眼睛,将纸巾慢慢攥进掌心。如果不是自己早已今非昔比,如果不是自己身上有主神冕下赐下的伪装,恐怕苏小布早就发现自己的异常了吧?
如果苏小布发现了真相,她又会怎么做呢?向总局告发自己将自己送进监狱?还是以此为要挟让自己成为她的仆从?亦或是...直接斩杀自己,毫不留情地斩断一切可能的威胁?
张苒莫名地有些期待,期待看到真相揭晓的那一天苏小布脸上的表情,期待出现反转的时刻会带给苏小布怎样的震撼。
就在两人陷入略显尴尬的沉默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张灵依带着医生走了进来。医生简单检查了一番,问过头晕和疼痛的情况,叮嘱几句便退到了旁边。张灵依让助理搬来椅子,坐在床尾,膝上放着一份文件,随手翻了两下,开口问道:
“感觉怎么样?”
“有点晕,身上也有点疼。”
张苒试着撑起身体,动作刚做到一半,便皱眉停住了。苏小布替她抬高床头,张苒低声道了谢,等被子重新盖好,才看向张灵依。
“张姐,我是不是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为什么这么问?”
张灵依听到这个问题,眯起了眼睛,注视着张苒,张苒的心脏在这道略有些凌厉的目光下猛地一跳,脸上露出一丝懊悔的神情,赶紧找补道:
“都怪我警觉性太低,明明已经受过训练,但灾害发生的时候还是没能保护好身边的人。”
“不要想太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张灵依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收回了注视,又随手往后翻了翻文件,态度随意得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仔细看过其中的内容。
张灵依顿了顿,仍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我们已经问过小敏和苏珊,现在想听听你的经历。你也是局里的人,应该明白为什么要问。”
张苒的视线移向了旁边打开记录本的特工,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当然明白。
在决定睁开眼睛之前,她已经听见走廊上断断续续的交谈,并且通过主神冕下所传授的法术窃听了余雪敏和苏珊的回答。张苒不止知道余雪敏醒了,苏珊也醒了,更知道两人接受问询时的回答,甚至知道苏珊还在病房里展示过法术。
其中的大部分内容张苒都不需要做出太多的改动,实话实说就行,毕竟三人共同经历的那些事情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真正需要藏起来的,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以及幽影界的那段经历。
“那我们从哪开始?购物中心?”
“前面可以简单些。重点是你们到了那座城之后。”
张苒想了想,缓缓开始了讲述,从被骑士救下、住进宫殿说起。她没有急着往下赶,偶尔会停下来,确认一个名字,或确认具体的时间信息。
张苒故意在清晰的叙述中留下一些模糊的细节,确认过时间,又补上几处自己记得的小事。她受过入职培训,回答得太散乱不合适,可若是每一件事都记得分毫不差,同样容易引人怀疑。
在张灵依和张苒一问一答的期间,苏小布一直没有出声,她看着张苒说话时的小动作,看着她时不时往自己这边投来的目光。那些不经意的停顿和熟悉的笑容,都与过去相差无几。
但被卷进一个由神明统治的世界,又在几乎没有留下严重伤势的情况下回来,不能只凭一句“没事”就放下心。
而且张苒的表现实在太完美了,完美到让苏小布不得不心生怀疑,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张苒真的还能继续保持之前那样的心态吗?
虽然已经用幽影灵能探查过张苒的状态,而且根据苏珊的描述也有了一定的猜测,但苏小布还是止不住地有些怀疑张苒,特别是想到那枚幽影果实是自己交给张苒的,也是张苒带进幻梦境的,已知苏珊确实和果实爆炸这个意外没有关联,那这件事情要说和张苒一点关系都没有,苏小布是不信的。
可苏小布却又拿不出证据来,张苒本人确实是没有任何吞服果实的症状——苏小布已经再三确认过了,但这其中总有一种违和感和阴谋感,让苏小布浑身不舒服。
“女王让人教过你们法术?”
张灵依和张苒的问答还在继续,正好到了学习法术的部分,苏小布微微摇了摇脑袋,将那些胡思乱想排除,将注意力集中在张苒的回答上。
“教过,不过我和小敏都没学会。”
张苒的嘴角抿了一下,又补充道:
“苏珊有老师单独教,我和小敏后来跟着另一个被称作大巫医的人学巫术,不过我和小敏都不太感兴趣。”
“为什么不感兴趣?”
“唔,对于我来说单纯是不喜欢夜之女王罢了,学习巫术要信仰夜之女王并且向祂祈祷,我反正是做不到这一点。”
“你不喜欢夜之女王?为什么?”
“女生的直觉吧,总感觉祂在针对我。”
“针对你?有什么具体的例子吗?”
“嗯...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也没有啥太具体的例子,反正就是不喜欢...”
张苒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斟酌着接下来的用词,但最后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说道:
“反正最后的结果就是我和小敏都没有用心学,对了,那个女王还想让我去学剑术,但我不喜欢变成金刚芭比,所以也拒绝了。”
“听起来你似乎对无法学习法术这件事很在意?”
张灵依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敏锐地捕捉到了张苒这一连串抱怨中隐藏的情绪,张苒听到这个问题,下意识地看了苏小布一眼,没有发现苏小布有什么异样的表情,于是又很快移开视线。
“毕竟是学魔法哎,而且都穿越到异世界了,总觉得该学点什么,至少遇到危险时能自保。”
苏小布也注意到了张苒偷看自己的表情,手指轻轻敲了敲床沿,下定决心有机会一定私下里问问张苒有关幽影果实的事情。
“所以在得知自己不适格之后你就放弃了?你有没有自己试过别的办法?”
张灵依的问题非常刁钻,而且张苒很确定余雪敏并没有被问到这个问题。
难道她们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张苒的指尖微微收拢,纸巾在掌心皱成一小团,用尽可能平静且无所谓的语气回答道:
“怎么可能,我私底下偷偷练习了好多次,但是很可惜,连一个简单的照明术都用不出来。”
这话倒也不算全是假话。张苒很清楚,自己若再强行点亮那种光,先遭殃的恐怕还是自己的身体。幽影界里那次法术失控的痛楚,她可没有忘记。
苏小布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找到什么破绽,于是便主动往后推进了话题:
“后来呢?爆炸之前,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异常?没有哎,我当时和小敏在房间里看书,后来我去了洗手间。”
“然后呢?”
“然后爆炸就这么发生了。”
张苒皱起眉头,仿佛想起什么令人难受的东西,抬手用力揉动着太阳穴,医生见状赶紧在旁边提醒了一声,张苒才悻悻地放下手,缓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进入洗手间没几分钟就听见一声巨响,地面在晃,我大叫了一声小敏的名字,然后眼前一黑,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陌生的天花板了。”
张苒说到这里,举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上的天花板,然后就发现自己的小幽默并没有让在场的任何人露出笑意,于是便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指,闭上了嘴。
张灵依和苏小布也没有说话,房间内一时间只剩下记录的特工笔触在纸张上产生的沙沙声,又过了一会儿,特工抬起头朝着张灵依点了点头,张灵依才继续问道:
“你还记得醒过来之前的事情吗?”
“呃...感觉记忆有些混乱,有时候觉得有人在说话,有时候又像做梦,想醒却醒不过来...对了,还有就是身上有点疼,像是那种过度锻炼之后产生的肌肉酸胀的感觉。”
张苒的目光在屋里扫过,落到窗帘上,停了一会儿,皱着眉又回忆了许久,才接着补充了一句:
“好像看到了一束光还是什么别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努力想着睁开眼睛看得再清楚一点,就是刚才看见小布了。”
“有没有见到其他人?或者听到别人对你说了什么?”
张苒摇了摇头,张灵依见状,也没有了进一步的问题,于是走到特工面前开始翻看起记录来。
借着这个机会,张苒再次回头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答案,唔,应该还是比较到位的。
她把不知道说得很自然,没有对每一个问题都立刻摇头,也没有让每一段记忆恰好断在最安全的地方。那些零碎的感觉,应该足够让这场灾难留下的记忆显得混乱,又不至于暴露她真正想隐藏的经历。
完美!
苏小布却没有和张灵依一起去看记录,而是忽然向着张苒问道:
“小敏最后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张苒抬头,一时间有些拿不准苏小布这个问题的意思,也拿不准苏小布是否已经从自己的回答中找到漏洞,开始怀疑起了自己,于是努力装作平静地和苏小布对视了几秒,开口说道:
“她让我别急。”
张苒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却仍旧和苏小布对视着,接着说道:
“她还说力量都是有代价的,我急于求成的心态可能会成为某些不怀好意的存在诱惑我的筹码,如果我被诱惑冲昏了头脑,很可能会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张苒说完就垂下了头,没有去看苏小布的反应,也没有再继续说话。
而苏小布淡漠的神色终于发生了变动,一抹混杂着尴尬和愧疚的神色缓缓爬上苏小布的脸颊,并且不由自主地微微偏开脑袋,不敢再去看张苒。
张苒最后的这几句话像是无意间落下的一根刺,深深扎进了苏小布的心里。在苏小布看来,经历过这次的事件之后,张苒恐怕已经察觉了自己送出那枚果实时的心思。
这些话是不是余雪敏说的已经不重要了,张苒很明显是洞悉了自己想要利用她的心思,并且感知到了自己的怀疑,感受到了自己不信任的目光和试探,借着这几句话在向自己表达不满。
罢了,苏小布无声地叹了口气,既然张苒没有吞下幽影果实的痕迹,那幻梦境的失控局面就大概率不是她引起的,即便和她有一定的牵扯,她也不可能是其中的关键,毕竟打死苏小布也不相信张苒一个普通人能引起伊格德拉希尔的兴趣。
也许幻梦境的失控主要还是落在莉莉姆身上吧。
张灵依见苏小布也没有了问题,便低声吩咐了助理几句,示意问询已经结束,而负责记录的特工也合上记录本,起身跟着助理走了出去。
不过张灵依倒是没有马上起身,而是将手头的几份记录叠到一起,指尖压住纸角,准备为这次问询画上句号:
“你们说的共同经历基本能对得上。不过回来这件事,目前还没有清晰的解释,后面总局那边可能还会再追问,你先有个准备。”
“嗯。”
张苒点了点头,答应得很快,接着又迟疑地问:
“苏珊……她还好吗?”
“身体健康,一切正常,没有受到污染的痕迹,也能使用在那边学会的法术。”
张苒闻言露出了一点终于放下心的神色,嘴角微微翘起,用欣慰的语气说道:
“那就好,我一直很担心她学习那种法术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但那个世界又没有什么合适的检测手段,这次回来能确认她没问题就再好不过了。”
张苒说到这里,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赶紧补了一句:
“呃...我不是在暗示她可能有什么问题,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毕竟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她的力量来源于某个未知的邪神,虽然那个邪神暂时没有表现出太多恶意来着...”
苏小布和张灵依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这句话。张苒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低头慢慢抚平掌心皱成一团的纸巾,脸上仍是那副担心朋友的神情,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一次简单的转移话题,一个简单的暗示,张苒甚至不必指着苏珊说,所有事情都与那股力量有关,只需要让在场两人有所联想就可以了。
毕竟三个人里面,谁能施法,谁与一个未知的存在建立了联系,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把苏珊推到前面挡枪,张苒自己的行动也更方便一些。
张灵依轻咳一声,将文件整理好放回膝上,看向张苒,说道:
“你安心休息。这些事情由我们调查,不需要你去判断谁有没有问题。”
张苒轻轻点头,抿了抿嘴唇,回答道:
“我知道了。”
......
午后,总局的视频会议接了进来。
医院临时腾出一间办公室,窗帘拉拢,桌上的显示器里出现了几名与会人员。苏小布坐在张灵依旁边,听她汇报三人的情况。
张苒三人已经再次接受检查,张苒和余雪敏暂未发现明显异常。苏珊则不同,她能够主动使用法术,力量来源不明,那股力量在回到现世之后也没有消失。
苏珊身上持续存在的力量,让张苒先前那番提醒显得更值得重视。至少在现有材料里,她是三人之中最明确的异常,也是最容易继续追查的线索。
“从现场检查的情况看,没有发现新的裂隙,也没有持续扩散的幽影残留。”
张灵依说着,将一张照片调到屏幕上。
“但三人是在同一区域突然出现的。普通检查没有发现问题,不能据此判断她们已经完全摆脱影响。”
屏幕里有人翻动资料,问了几句问询中的细节。
苏小布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讨论苏珊掌心的金色光芒,听着“未知信仰联系”和“进一步观测”这些字眼,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思考,苏小布又开始有些怀疑起张苒来。
因为如果将一切推到苏珊身上,说不通的地方太多了,这意味着在这场动荡之中至少还有一个人扮演着关键的角色。
苏小布觉得瑟莉涅绝对知道些什么,但祂现在避而不见,自己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如果能联系上身在幻梦境的莉莉姆就好了。
莉莉姆身为夜之女王,又是事情的亲历者,应该能提供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这样一来想要弄清事情的真相就简单多了。
想到这里,苏小布不由自主地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如果可能的话,苏小布也不想管这些破事,反正自己的目的就是复活洛星月,这个世界即便被幽影界渗透成了筛子也和自己无关。
苏小布真正担心的是伊格德拉希尔的目的。
那位创世神大人大张旗鼓地对幻梦境和现世发动幽影入侵,究竟是为了什么?会不会因此干扰到自己复活洛星月的计划?幽影果实的突然爆炸,苏珊的脱离掌控,和祂有没有关联?这是不是又一个针对自己的阴谋?
在搞清楚这一切之前,苏小布寝食难安。
不过目前来看确实没有太好的突破口,只能暂时将注意力集中在苏珊背后的存在身上,既然那个未知的存在可以抵抗住自己的侵蚀,可以抹掉幽影界和幽影灵能的痕迹,甚至能跨世界将三人送回现世,那祂也许非常清楚这背后的阴谋和陷阱。
如果能联系上那个存在,是否有可能与其合作,共同对抗伊格德拉希尔的幽影入侵呢?
另一方面,苏小布也确实需要有人帮自己持续盯住这三个从幻梦境回来的人,苏小布自己是没有精力和时间去做这件事,现在正好可以交给总局来做,而自己则去盯住小姨苏丽萍,避免她做出什么狗急跳墙的事情来。
“当地能否进行持续观测?”
“条件有限,救灾工作也还没有结束。”
“那就让她们都到首都来,主要是家属那边的工作要做好,这几个小姑娘身份可都不一般呐。”
短暂商议之后,决定便定了下来。
三人随张灵依一起返回首都,进入半坡研究院接受进一步检查,在结果明确之前留院观察。苏珊作为重点观测对象,由专人跟进她的信仰联系与施法情况,暂时不得自行尝试新的法术。
另外两人也同样需要检查。外表正常,不足以解释她们如何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也不意味着她们没有受到更隐蔽的长期侵蚀。
“家属那边我已经初步接触过了,情绪还算稳定。”
“嗯,这件事有你在负责我们也放心,对了,也得和她们的学校那边沟通一下,搞不好她们要一直在半坡呆到开学以后了。”
张灵依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安排。
见会议已经告一段落,苏小布终于坐直了些,问道:
“观察期间,我能见她们吗?”
“具体安排看检查结果,而且你可能还会有别的任务。”
“嗯...还有就是关于苏珊,她不是神州人,如果她妈妈要强行带她回自由国,该怎么办?”
“唔...先向家属说明留院检查的必要性,离开和转移的安排等评估结果出来再谈。她母亲如果坚持,我们再协调,先不要把事情闹僵。至于和苏珊普通接触是否有风险,目前还要进一步判断...”
对方停顿了一下,又说道:
“苏小布你和苏珊是亲戚,她妈妈是你的小姨,她那边的工作可能还需要你去做一下。”
苏小布迎着屏幕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手指停止了摩挲,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知道了。”
随着最后一件事被议定,会议就此结束。
经过了这一连串的意外,张灵依原本的航班早已经飞走,所以她不得不将行程进行了推迟和更改,又让助理联系半坡,开始准备起三人转移的先期工作来。
而且家属那边还需要解释,三人是否适合转移的身体健康条件也需要评估,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有些可以在电话里先说,有些则只能等人到了再谈。
苏小布提前离开了会议室,在门口等张灵依,见张灵依好不容易安排完工作出来,便抢先说道:
“我今天要先回家了。”
张灵依将手中的包交给助理,使了个眼色,等助理离开后,才问道:
“你不等小姨一起回去?”
“她在看望苏珊,母女之间久别重逢总有许多话要说,我在家等她就好了。”
苏小布没有说的是,家里面同样还有几个不省心的家伙需要自己回去安抚。三人的初步问询已经结束,幻梦境那边暂时又没有新的突破口,继续留在医院也问不出更多东西。她还得安排自由国的行程和计划,以及母神教那边的一些事宜。
最好还能抽时间回一趟总部,去见一见凯瑟琳,听听她的意见。
“对了,苏珊的检查结果出来,给我一份。”
“能给你的会给。”
张灵依挑了挑眉毛,苏小布则是有些欲言又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祂还是不愿意见我?”
“还是那句话,这是技术性调整,莫慌!”
苏小布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张灵依默默注视着苏小布的身影渐行渐远,面无表情,等到苏小布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才迈开步伐向张苒的病房走去。
“希望没有打扰你休息。”
张灵依径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进入病房之前,她就已经知道里面只有张苒一个人。此时张苒已经能靠着床头坐稳,床头柜上放着吃剩的午餐。
“你准备一下,总局安排你们过几天返回首都,不过要先去半坡那边住一段时间,接受进一步的检查。”
听见总局的安排,张苒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将勺子放回碗边,问道:
“不能先回家吗?”
“必须先去半坡检查,根据检查结果,家属可以申请探视。”
张灵依在床边坐下,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又说道:
“你们在幻梦境待了十天,这边能做的检查有限,半坡那边的设备更先进更完善,毕竟不把情况弄清楚,引起了灾害扩大,也会波及到你们的亲人,这也是为了你们好。”
为我们好?张苒心中冷笑了一声,不过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低头看了看手背,轻轻点头道:
“我明白了,服从组织的安排。”
张苒知道自己仍旧没有完全消除嫌疑,半坡那边估计还有一场大戏要演,而且也许不会比现在更轻松。
苏小布没有发现异常,并不意味着半坡也一定查不出来。如今的身体与从前不同,那里会用什么东西检查,又会检查到哪一步,张苒不知道。
但拒绝只会招来更多怀疑。既然要继续使用张苒这个身份,就必须接受张苒应该接受的安排。
何况自己还带着主神冕下的任务,取得总局的信任只是第一步而已,想要完成任务,总局的资源是自己必须要利用的关键一环。
“对了,还有一件事。”
张灵依的声音让她抬起了头。
“你之前已经在局里办理入职,也算是自己人了,等到了半坡,在你自己的检查之外,我想让你协助做一点工作。”
张苒的神情认真起来,问道:
“什么工作?”
“帮助她们适应院里的安排。小敏和苏珊跟你熟,有些事情不愿意和陌生人说,你可以陪她们聊聊。留意她们的状态,帮她们缓一缓情绪。遇到异常,或者她们提到新的情况,及时告诉负责的人。”
张灵依看着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直接向我负责,之后我会给你一个联系码,有什么情况直接找我。”
张苒没有马上答应,她将被角捋平,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会儿,才小声问:
“我自己都还在被监控的状态,这样的安排,合适吗?”
“你是最适合负责这件事的人选。”
张灵依的语气很平稳。
“需要做的事,需要注意的事项,会有专人向她们说明。你平时怎么和她们相处,就继续怎么相处,不用刻意打听。”
张苒又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接下了这个任务:
“我可以试试。”
但很快又补充道:
“不过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有别人来负责这件事,毕竟她们都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你们的情况,总局那边也知道,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也是对你的信任,严格来说你也不需要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不过是充当一道保险而已。”
张灵依起身,拿走床尾的文件,结束了两人这段并不算长的谈话,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你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已经通知了你的父母,但他们目前还赶不过来,可能明天才会到S市来看望你。稍晚些时候,嗯...可能一两个小时之后吧,另外那两个丫头会来看望你,你也不用急着做些什么,顺其自然就好。”
“...明白了!”
对于父母要明天才能来看望自己这件事张苒并没有意外,不如说张苒倒是有些惊讶那两个家伙居然能在一天之内就赶到S市来,看来对于自己失踪这件事,他们也许还是很上心的?
“对了,苏小布呢?她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她先回家了。”
“哦...”
张灵依等了一会儿,见张苒没有更多的问题,只是若有所思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于是便拉开了病房的门,临走前又用略带深意的语气说了一句:
“你还是休息一会儿吧,毕竟三人之中你昏迷的时间最长。不过,你倒比我预想中恢复得快。检查还没结束,先别急着把自己当成没事的人。”
张灵依说完,不等张苒做出反应,便径直离开了病房,只留下了一脸错愕的张苒坐在病床上,目视着病房的门咔嗒一声关上,心乱如麻。
......
说是稍晚些,但实际上张苒与另外两个女孩再见面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太阳西斜,金色的阳光洒进病房里来,洒在张苒身上,为这寒冷的冬日平添了几分温暖。
余雪敏进门后兴奋地径直走到床边,拉着张苒的手,叽叽喳喳地问她还有哪里不舒服,又叽叽喳喳地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说起之前的一些经历来。
张苒笑着说没什么,只是伸手回握住余雪敏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面带微笑地听着自己的好友说话。
苏珊跟在余雪敏后面,脚步却在门口慢了一瞬,神情仍旧是那副有些怯懦的模样,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默默注视着张苒,没有挪动脚步。
张苒见状,主动往床边挪了挪,让出位置,然后拍了拍床垫,呼唤道:
“苏珊,来坐这里...对了,你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吧?”
见苏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张苒又呼唤道:
“过来坐呀,我听说你还帮着守城了,没受伤吧?”
“是啊是啊,苏珊,过来坐呗。”
余雪敏也跟着开口。
苏珊则是视线缓缓移动,先是看了看余雪敏,又看了看似乎完全没有任何异常的张苒,目光掠过纱布,又落在那只握着余雪敏的手上。
苏珊清楚地记得阴影被光矛击散的模样,也清楚地记得那抹阴影有着和张苒一模一样的面孔。
可张苒现在就坐在那里,会笑,会皱眉,还能在挪动身体时疼得吸一口气,她最好的朋友余雪敏就坐在旁边,没有任何异样。
苏珊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坐到病床上,而是挑了张靠近余雪敏的椅子坐下。
张苒仍旧带着温暖的微笑,将床头的一杯水往苏珊面前推了推,问道:
“想喝水吗?或者吃点水果?”
苏珊视线快速从水杯跳跃到旁边的果盘上,又快速收了回来,轻轻摇了摇头,余雪敏则笑着说道:
“苏珊你怎么还是这么拘谨?我们也算是同甘苦共患难过的好姐妹了,放轻松一点,这里只有我们三个,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呗。”
但苏珊仍旧只是摇了摇头,将自己的一些猜测埋在了心里,刚才和母亲苏丽萍见面的时候有人全程在场,所以苏珊没有机会把那些怀疑和猜测说出来,获取母亲的建议,现在又有余雪敏在场,显然也不是一个和张苒摊牌的好机会,于是只能小声转移话题道:
“只是听到过几天就要去首都,还要去接受进一步检查,有点紧张和担心。”
“嗨嗨,我说啥事呢,放心好了,我叔叔就是负责人之一,我可以拍胸脯向你保证,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是啊,苏珊,小敏说得没错,再说还有我们两个和你一起,有什么问题我们都会帮你的。”
张苒笑了笑,拿起水杯,强行塞进苏珊手里,说道:
“你还是喝口水吧,小敏你看看,苏珊嘴唇都开裂了,S市虽然没有首都那么干燥,但冬天还是得多喝热水才行。”
苏珊捧起水杯,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让苏珊感到了片刻的安心,她听话地小口抿了一口温水,咽了下去,过了片刻之后才抬头问道:
“张姐也要和我们一起去那个...地方接受检查吗?”
“当然,要不然呢?”
张苒哑然失笑,苏珊则是又小口抿了一口水来掩饰自己的表情,然后解释道:
“我以为...呃,我以为张姐不用去呢...毕竟余姐说过张姐家里很有钱...”
“你这丫头,你还是外国人呢,在这种事情面前,有钱又有啥用?”
苏珊的小试探自然是没有什么结果,虽然怀疑张苒,但眼前的张苒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和以前完全没啥区别,甚至不避讳前往首都接受进一步的检查和监控。
可那团阴影,究竟是张苒,还是某个拟态了她外表的怪物?只凭眼前这些表现,苏珊仍然分辨不出来。
苏珊还是解释不了自己看见的那一幕。不过总局已经问过张苒,也准备带她去检查,眼下没有必要由自己抢着追究。先等检查结果,真有什么不对,再告诉妈妈。她慢慢松开攥着杯子的手,听着两人聊天,偶尔也接上一句,脸上的拘谨淡了些,心里的疑问却没有消失。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去,护士过来提醒不要聊得太久,并且敦促余雪敏和苏珊两人返回自己的房间进行例行检查。
余雪敏和苏珊自然是不会违背护士的提醒,于是纷纷起身和张苒道了别,离开了张苒的病房,偌大的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了张苒一个人。
张苒一直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直到所有人都离开,房门紧紧闭上,随即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表情阴沉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张苒却很清楚苏珊对自己起了疑心,加上苏小布,还有之前似乎别有所指的张灵依,现在至少有三个人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不过好在经过刚才一番表演,张苒自认为已经最大程度地消除了苏珊的怀疑和戒心,接下来要摆平的就只剩下张灵依和苏小布了。
对于苏小布,张苒没有什么好办法,毕竟自己打不过她,而且主神冕下也叮嘱过自己不要和苏小布发生冲突。
至于张灵依,张苒还记得主神冕下说过张灵依是能成为自己完成任务的助力的,也许该找个时间私下接触一下张灵依,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能获得张灵依的庇护,利用总局的资源将苏小布的怀疑和试探挡在外面。
张苒眼神闪烁,脑海中飞速地思索着,很快就有了决定。她要在返回首都之前,想办法和张灵依搭上线。
至于苏珊对自己产生怀疑的原因,张苒倒是不怎么着急去追问,来日方长,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有充分的理由和借口去接触苏珊,甚至能将苏珊推到前面去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为自己的计划提供掩护。
谁叫总局这么慷慨,已经替她安排好了合理接近并监督苏珊的理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