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动正在堆积和发酵。
白塔陷入停电状态，孩子们和研究员们都陷入了恐慌。不过，备用电机启动只需要10分钟。想到这里，总负责署的管理者轻舒一口气，认定这只是一次供电障碍。他把茶杯放回红木茶几上。管理者很喜欢喝茶，更享受泡茶流程给他带来的愉悦感，而总负责署的这个房间，既是他的茶室，也是监控整个白塔的监控室，必要时候还能充当广播室的功能。
唯一的风险是孩子们的颈圈会停止工作，不过他相信“老师”们会处理好的，再加上孩子们没有经历过系统训练，能力再强也翻不出什么大风大浪。
茶水已经快要见底。红茶第二泡甜度会大约提升20%，他不想浪费，于是着手准备续泡，可忽然想起停了电，热水壶也用不上，只好放弃。
现在总负责署黑漆漆的，只有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管理者想着起身去拿个手电筒，地面却忽然一阵剧烈的震动，窗外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管理者一个没站稳，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精致茶杯摔得粉碎。
“...我去，老子的杯！”
桌上的电话忽然躁动起来，这电话是用特殊的电池供电的，一般只有在紧急的情况下才会使用。管理者心中一紧，无暇去收拾地上的茶杯碎片，几步来到桌旁接起电话。
“报告！这里是防卫一队，我们的军火库被炸毁了！”
管理者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晕乎乎地挂了电话，伸手启动了三级警报。
警报声响彻夜空，标志着温室进入了战备状态。这时候总负责署就成了指挥中心，只可惜现在通讯瘫痪，指挥中心同时成了光杆司令。温室本该是个绝密设施，如今意外与事故不断发生，意味着洪水将至的前兆。同时，两处防护最严密的设施遭到破坏，说明内部肯定有卧底，并且还是潜伏已久，计划周密的那种。
然而他们突然发难的规模却绝不像区区几个人弄出来的，毕竟温室的防卫也不是草包，军火库有电子锁以及24小时轮班把守，主配电室的钥匙卡也只有两个人有，一个是技术科科长，一个是他自己。
“搞什么啊...这是要给我憋坨大的啊。”管理者揉着太阳缓解头痛，可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了他方才的猜想，今晚最有戏剧性的东西登场了。
头顶忽然传来嗡嗡嗡的声音，管理者一愣，赶忙起身几步来到窗边。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直升机！
一架纯黑色的，全副武装的武装直升机从天而降！
“真是见了鬼了...”管理者一愣，旋翼掀起的风拍在他脸上，无数吐槽能量堆积于胸，一时竟然不知从哪个说起。
温室配备的防空系统能检测到150公里之内的飞行物，但仍然还是无法精确区分地形波和雷达波，意味着只要直升机保持超低空飞行，就难以侦测到它的来袭。
武装直升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轨迹，悬挂在两侧的火箭巢爆出剧烈的火光，看上去像是喷吐出一条烈焰的长舌！火箭弹打在天穹上，剧烈地爆炸，一时间几乎让整个停了电的温室灯火通明！虽然这天穹是按照军事设施的规格等级来建造的，采用的透明材料当然不是玻璃，可终究强度有限，在高密度的轰炸破坏下很快开始破裂。
巨大的响动同时吸引了温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防卫队总队长紧皱眉头，在不止息的耳鸣中强忍不适，大声嚷道：“敌袭！一二三队跟我上白塔！其他队伍在外圈花园提供掩护！天穹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他话音刚落，天穹顷刻破碎，响彻天际的爆炸声没了天穹阻隔，震得人耳膜一疼。大块大块燃烧着的金属碎片掉落下来，很快点燃了外圈花园的草地。埋藏在土壤里的消防设施检测到温度的变化，冒出个水管脑袋来开始滋水，只是看上去效果不佳。
温室本来配备有极其强劲的防空手段和电磁防护，别说是飞机导弹了，就是小型陨石都有过成功拦截的先例。奈何这次内部出了叛徒，正所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再先进的计算系统没了劈啪作响的电也只能变成废铁。
落下的燃烧烈焰宛如神罚，黑色的鸟儿抛下两个火箭发射巢，穿过天穹上的缺口，径直向着白塔飞去。
突如其来的枪声惊醒了21号，走廊灯已经重新亮了起来，这说明备用电机已经开始供电。随着滴的一声轻响，她脖子上的颈环再次启动。方才的枪声似乎来自隔壁，也就是男寝的那一边。
87号回过神来，不敢置信的盯着自己的手，不停喃喃着：“怎么会这样...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地上躺着脸色铁青的34号，她已经没了气，一动不动像个无机质的布娃娃。
白塔的规章绝无可能允许学生之间弄出命案来，21号心里明白，真正的凶手其实正是自己。颈环真正的作用是能力抑制器，恰好刚刚大停电，颈环停止工作，禁忌的能力没了约束。一是为了自保，二是心中盛怒，她在无意之间杀死了34号。
这同时也是她手上第一次染上鲜血，即便在物理意义上的凶手并非自己。她静静地望着自己的双手，心里询问自己后悔吗，得到的却是否定的答复——怎么会这样？平常课堂上讲的道德和做人底线都忘记了吗？善心，同理心什么的都已经化为泡影了吗？
不是这样的，她忽然明白了，同时不由得感叹这是个多么显浅的道理。她本就是一只站在悬崖边上的鸟儿，这一跃若不会飞翔则粉身碎骨。她第一次支配自己的权力，第一次拍打自己的翅膀，第一次尝试保护自己。
想要活着，唯有主动抗争，这世界于她而言就是如此。
她敏锐地听见楼下传来混杂的脚步声，是那些防卫部士兵。于是她没有再管瘫倒在地的87号，起身向着楼上走去，哪怕是要死，她也绝不站在原地等待死亡，这是她刚刚才明白的道理。
白塔塔内没有窗户，取而代之的是静音换气系统。整座塔只有从四楼的伸出一个很大的露天平台，在这里可以将整个温室的景象一览无余，也是很多研究员透气休息的地方。只可惜四楼及以上的楼层不对孩子们开放，除非因研究需要被“老师”指名的孩子，否则都无法通过三楼和四楼之间的门禁。
不知是奇迹还是巧合，四楼的门禁已经插了一张不知道是何人的权限卡，昔日紧闭的门大大的敞开。楼下的动静正在靠近，似乎已经有人发现了34号的尸体，21号没有再犹豫，继续迈步向上走去。
登上露天平台，一阵劲风迎面扑来。天穹的缺口处不断有碎片落下来，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外面的天空，感受到自然风通过缺口的吹拂。自动防御系统已经开始重新工作，大功率探照灯一道道撕裂夜空，三级警报声震耳欲聋。在这种等级的防护下，哪怕是一只苍蝇也要被打成碎片。
劲风的另一处来源是那架黑色的武装直升机，此刻它精准地停在露天平台上，飕飕地切割着空气，好似一只蓄满了力气的鹰。机舱舱门大大洞开，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他西装革履，从容不迫，胸前口袋里还插着一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仿佛是将要出席宴会的公子哥——然而那双酒红色的皮鞋却分外扎眼，让他瞬间从贵公子变成了骚包。
男人迈下机舱，优雅地行了礼：“晚上好，可爱的小姐，诚邀您参加一场夜空飞行，不知您意下如何？”说着，他微微倾身，递上那朵红玫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过于骚包的出场让21号猝不及防，她茫然地接过他的玫瑰：“你是谁？”
“这不重要，您只需要做出眼下这个最为关键的决定就好。”
这人似乎有着奇怪的表演欲，21号想道，于是她试探性地问出第二个问题：“这场夜空飞行要飞去哪里？”
男人笑了，他转身对着夜空张开双臂：“去梦幻的梦托里斯，去琴奏海和天空的交际，去卡蒙德利山脉的巅峰，去阮斯梅尔的风车花圃——随您喜欢，美丽的小姐，但更重要的是：去往自由。”
“你...你在开玩笑吗？”
“哈哈，梦托里斯和琴奏海也许是玩笑，卡蒙德利和阮斯梅尔也许也是玩笑，”男人转过身来，表情忽然变得严肃。
“但自由不是，美丽的小姐，我向您许诺自由。”
21号完全懵了，今晚的一切发生的都太过忽然，仿佛只是一场梦幻。这时她身后的楼梯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直升机降落在四楼的平台上了！一队先上，二队补充，三队去维持一至三楼的秩序！”
“对方可能含有异能者，允许实弹射击！”
“看来留给您做决定的时间不多了啊。”男人一只脚踏上机舱，回身伸出一只手。螺旋翼已经升至平衡转速，这只黑鹰随时都可以拔地而起，在空气扰动的噪声中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驾驶员的怒吼：“莫里茨！你他妈磨蹭什么！实在不行就打晕了带走！”
21号做出了最后的摇摆，她望着天穹顶上的那个缺口，也许这架不知从何而来的直升机真的能带她离开这座囚笼，也许男人许诺的自由真的存在——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她终于下定决心，上前一步抓住了男人的手。
“很感谢您没有选择让事情变得难办——”男人手臂发力，一把将她拉入机舱。几乎是与此同时，防卫部一队的士兵们冲进了四楼平台，几十支黑洞洞的枪口同时偏转，他们已经收到了自由开火的命令，无需为每一颗夺命的子弹负责。
螺旋翼转速忽然暴增，男人一把拉上舱门，与此同时传来子弹击打在防弹钢板上的闷响。密集程度如同暴风骤雨！
“快走。”名为莫里茨的男人将21号座位上的安全带系好，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诺玛蒂的截击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枪口中射出的子弹没办法对这架军用级武装直升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伤，但温室外圈的防空炮可就不一样了，35毫米口径的可编程弹药加上全自动火控系统能在眨眼间把这架直升机撕成碎片，另外还有制导地对空导弹。现在它们在备用电源的支撑下重新启动，一旦直升机离开天穹进入锁定范围就将火力全开。
“莫里茨！力场防御准备好了没有！”驾驶舱有人大嚷道。
莫里茨从座位下拿出一个带旋钮的金属球，快速调试了一番，应道：“准备好了！百分百出力的话装置大概能够坚持十秒钟！你得把速度拉到最高！”
“还用你说！”直升机猛的向前倾斜，第一次坐飞机的21号不禁捂住嘴，克制着反胃的感觉。
就在穿过天穹破口那一霎那，莫里茨把旋钮一把扭到底，那一瞬间机舱内所有人都感觉被狠狠打了一拳似的难受，仿佛一个空泡以那个金属球为球心急速地展开。同一瞬间，所有防空火炮不约而同的发出刺耳的吼叫，向着空中唯一的目标倾泻所有的火力。
奇迹的事情发生了，闪着曳光的炮弹直直指向直升机，但无一不在距离它三四米的时候诡异地改变了方向，仿佛打在空气屏障上折射出去！
RWR系统发出冷静的警告：“敌锁定——敌锁定——”
“还有九秒——！”
驾驶员狠狠摁下释放按钮，热焰弹和干扰箔同时绽开，宛如绝美的焰花。红外制导导弹猛的一偏，在直升机的斜后方震耳欲聋地爆炸，外壳碎片乒乒乓乓地打在舱门上。
力场防御装置能够抵御大部分的防空炮直射，却抵挡不了制导导弹的跟踪。所以每隔极短的一段时间，驾驶员就在机尾炸开一朵灿烂的保命焰火。不远处就是山谷地带，只要在山谷之间低空飞行，雷达检索的能力就会被大大削弱。
“还有七秒——！”
“轰！！！”
第二发红外制导导弹再一次追上了闪闪发光的热焰弹，爆炸产生的气流让直升机一阵颠簸。
“还有五秒——！抓紧时间，力场防御装置要报销了！！”那金属圆球正在满功率运行，它的能量储存也在急速地下降。与此同时一发近距脱靶的雷达弹头擦过直升机，跃到右前方爆炸，这多亏了干扰箔的作用。
“最后三秒——”
眼看着直升机就要逃之夭夭，管理者气得一拳砸在红木茶几上。
对方很明显是有备而来，并且团队里都是专业人士，前后从发起突袭到姗姗退场不超过半个小时。管理者脱力地瘫坐在椅子上，这次温室失守足够他坐大半辈子牢了。
那架黑色的直升机降低了高度，终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们逃出生天后不到十分钟，两架来自诺玛蒂的截击机第一次掠过温室上空，只可惜这已经是一次徒然无功的截击行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