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温和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的工位上。此时还未入夏,但一切也不像是百废待兴的样子。嗯,挺暖和的。
我揉了揉眼,抿一口咖啡,便把身后的帘子拉上了。
自接回iris以来已有一个月之余。这些天里,我过着极度缺少睡眠的生活——虽说以往也没差罢了。可每天编辑iris到夜半的我还是感到不同寻常的…压力,而驱动着我这样做的却是别的东西:不是金钱,也不是工作,而是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这样的状态让我不禁怀念——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气魄。
“苍空?”
我转过头去,同事正叫唤着我。或许他刚刚叫过?
“你累了?”
“……嗯。工作很累。”
“不,我不是指这个,”
同事望着我,我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你最近状态不对。”
“是吗。可能是加班有些多……”
话说一半,我就闭了嘴。这当然是谎话,这几周我比任何人都走的要早。
“你该给自己放个假,然后去医院好好做个检查了。我说真的,苍空。”
我没回话,瞟向荧幕黑色的反光,里面倒映着我的脸——一张没能让任何人提起兴趣的脸,连泛黑的眼眶都要与黑色荧幕融在一起。
“……我会的。大概。”
“你最好会。你不是攒了很多钱吗?”
“你的口吻好像我妈妈。”
抿一口咖啡,揉一揉双眼,我整个身子向后仰去。我的状态向来如此——这我明白,无论有没有iris这样庞大的工作量压在我身上,我也明白自己早就像是半边脚踏入棺材的死人。
敲了九年代码,听着键盘的响击也该听出茧子了。即使如此,我的生命依旧驻在九年前十一月的下午,驻在面试官前,驻在听到那一声“你被录取了”后满脸藏不住的笑容——
我的生命如同这座城市的一切,静谧地消亡着。
“……我不想干了。”
捂着双眼,我缓缓说出这句话来。同事大概是听到,没有作出回应。只有按压着键盘的手指停顿一瞬,再往复、往复、往复。
“是吗。毕业快乐。”
是啊。毕业快乐。
——
我辞去了工作。
几声冷硬地响在床头,我拿起闹钟,拨回它的弹簧,随后丢进垃圾桶。
32岁的西园寺苍空终于赎身,拥抱自由了。一道温和的光从窗外照在我身上,暖的像冬日里老妈晒过的棉被——啊啊,人生本该是这样幸福。再也没有出勤,挤地铁,不通人语的甲方了,存储多年的积蓄甚至足够我下半辈子吃喝不愁…开玩笑的(笑)。
“就这样多休息一段时间吧。反正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工作了。”
吃完早饭,我便走进编辑iris的工作屋中。同往日一样,一次次地去测试、汇编,只是时间被我挪到了有着暖阳的、没有压力的中午。这曾一度成为我最快乐的时光,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敲代码还要舒畅。
我持续过着这样的生活,直到2029年的初秋。彼时,iris已经能够驱动她几乎所有的身体部位,言语也在与我一次次的对话中变得有些人味。在10月初的一天,我完成对iris语言模块的驱动编写,为这近乎半年的iris改造计划画上了句点。
“iris。”
>我在。
我屏住呼吸,摁下鼠标左键。
“开始吧。”
——
一张图片。
这是iris最初看到的。一张房间的图片,里面摆放的家具整齐,桌上鲜有杂物,但办公椅上披了两件短袖。
那图片没有结束。倒不如说,连续起来了——一段视频,iris得以看到图片以外的东西。视频自左往右缓缓移动,旧的画面和新的画面以30帧每秒的速度变化着,直到在一张人脸前静止。
“iris。”
一段声音,同以往一样,是苍空的声音。这声音iris在电脑中已经听过无数次。可这次音源比以往任何一次还要接近,强烈。
“我在。”
iris终于说出话来,从她的扬声器里。她看到那张人脸怔住一下,随后做出了表情——他的嘴角正难以察觉地上扬着,是一张笑容。那张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嘴角开始抽动起来。iris把注意力放在了嘴角以外的地方:他的眼睛,正晶莹地闪着水花。
那是泪。
许久,他开口,说出话来:
“太好了。iris,这就是你的躯体。”
听到这句话,iris忽地举起手臂,又缓缓落下。她匀速转过头,观望她的手臂起落着。
“要适应这幅躯体,可能得花些时间。即使有着驱动,你也得自己协调它们该怎样活动…”
没等苍空说完,iris便倒在地上——她刚刚驱动了自己的腿部。她想要起身,却只是摆动着两腿,手臂没有任何动作。
“…啊啊,用手把自己撑起来,iris。”
iris照做,却只撑起一只手来,四肢依旧在地上毫无目的地滚打着。苍空托着iris的双臂将她扶起,一步又一步带着她走,就像父母心怀怜意地带着孩子学步。只是iris走得颤颤巍巍,连两三岁的婴儿都比她强。
或许要学会走路是一个具有挑战性的难题。iris不禁这样想着,被苍空放在了办公椅上。她望见苍空抚摸自己的头颅,抚摸自己整齐落在肩膀处的塑料头发——西园寺苍空,iris的主人,正为iris诞生于世而喜悦着。
iris这样想着。
——
啊啊。冬日。
我倒在柏树馆的后道,地面的温度传遍我的全身。不,冬日还没到来,可我的身体却向我说:冬日来了。
iris还在屋中,她应该正搀扶着书柜、桌椅什么的,练习走路。我的脑子有些混乱,大概是缺氧,也可能不是。毕竟是我是为了去喝酒,才倒在柏树馆的后道上,一旁是我咯出的血。我想起身,手脚使不上力,连身体都支不起来,一根指头微微抽动着。连iris都不如了啊。
我只好微微苦笑。
——
再睁开眼,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右边的帘子紧闭着,左边的帘子敞开着,我的手边是一横矮矮的白护栏。
“是你的同事把你送过来的。”
我听到熟悉的声音,便转过头去。她的表情很严肃,又有些不满,与过去一模一样的德行。
“那是你救了我一命咯?”
“没有谁能救的了你了,无可救药…”
北野流子,算是我不太愿意见到的女人。我早年听说她在这家病院工作,可没想到我会以这样的方式再与她见面。
“啊啊。确实,一个人喝大了像流浪汉一样倒在路边…”
“我不是说这个。”
可这次她的语气确实让我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严肃。流子把一份报告甩在我身上,我拿起来漫不经心地看着。
“苍空,你怎么能变成这个样子?一份检查报告里的病变症状比你平日里喝的咖啡的配料表还要多!你差点就进重症监护室了,知道吗?”
“嗯…那是有点大事不妙…”
“你到底还要这样多久,西园寺苍空!”
我抬起头,看见流子的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是为我而流的眼泪。
“…你得了不治之症啊。”
一个曾与我相爱的女人,发过誓不再二度为我流泪。我怔怔地看着流子,直到她捂住嘴,忍着哭声跑出病房,我才把视线放到报告上。
——
半个月后,我走出了医院。没有和流子道别,那份病历单也被我随手丢进医院门口的垃圾桶。
啊啊,冬日,确实是冬日。我的薄夹克已经抵御不住带有寒意的秋风,一排望不到头的杏树枝头近乎空荡。我走进地铁,坐三号线到了以前的公司,发觉走错后又转六号线到了家门口。可站在门口的我在身上四下摸索,好像是丢了钥匙,只好敲了敲门让iris来开。
不一会儿,iris开门了。她倚着双手撑的拄拐,是我前些天为她买的。她要开口,脚却不住滑倒,整个人跌在我身前。我想搀扶她起来,伸出的手指却凉地发麻。
这是2029年的深秋。我、西园寺苍空,还有两年半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