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空。”
一双生硬的手推着我的后背。
“起来(おきろ)。苍空。”
是iris的声音。我起身,她在床边望着我。
“你这家伙…非但不说敬语了,还变得这样没礼貌了吗?”
iris转了转头,又推着我的手臂。
“起来。已经下午了。”
已经下午了。可我的房间昏暗,窗帘也未曾动过。我要起身,胃部的剧痛差点让我摔倒在地——我才意识到我已经近三天没有吃过东西。
“苍空。吃东西。”
iris自始至终都用的是命令型。可能是出自对我的关心,可能是因为表达能力还不好,可能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我不知道在我浑浑噩噩的这几天里iris都在做些什么,但我知道她特意过来叫我应该是因为她觉得我要饿死了。
iris已经能够正常走路。虽说达不到熟练的程度,但不会再频繁地跌倒,也可以自己把自己扶起来。我打开冰箱,拿出一袋与石头一样硬的吐司,搁在桌上拆开。iris看着我拿起吐司,再放进嘴里,也伸出手来,拿起一片吐司。
“iris,你要吃这片吐司吗?”
她拿着吐司,放在自己的扬声器边上。
“我不会吃。”
“你当然不会吃,笨瓜。你是吃交流电的。”
说着,我指向客厅角落的插线。iris走去,拿起一端插头放在扬声器边上,又望向我。
“…你真的是ai吗。”
一个蜗居在全世界联网的wiki网站七年,近乎拥有一切知识的iris,让我用了十天多教会了走路与充电。我不禁反思,果然是她的代码太过简陋,没能活用那些数据。可当我坐在电脑前,又对她的代码下不去手。以世俗的眼光来看,拿代码为她划制的条条框框当然能让她更聪明;可iris本就是从这种简陋的环境中诞生,而我宁愿手把手教她怎样做事、说话,以及在我死后的世界里独当一面…
啊啊。
我死后,iris会怎么办?
——
2029年的初冬,我去找了北野流子。在她的屋前,我下意识勒了勒围巾,叩响屋门。彼时的她已显得有些沧桑,可在医院时的我却没敢正眼看她一次。
“你来做什么?”
“我有事想拜托你。”
“怎么。连托遗的人都找不到了?”
我没说话。她应该还是恨我的,连时间也没能冲淡那些无聊的往事。在玄关换了鞋,她为我倒了一杯红茶,是我以前爱喝的品种,水却是冷的。她坐下身,端起她的那杯,我开了口。
“我有了一个孩子。”
“噗——”
“不不,不是有机物…”
“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我面前的那杯茶,上面还漂浮着没化开的茶叶。嗯,确实很凉。
“她叫iris。”
…
我说完,那杯茶也被我喝至见底。流子双手撑着下颚,保持这个动作听了几个小时。
“你真的一点都没变啊。混账东西。”
“欸…为什么骂我…”
流子整个身子摊在沙发上,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只好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不让我再看到其他表情。
“苍空,就算乐观地来看,你最多也就活到32年的夏天。”
“嗯。我知道。”
“如果你想让那个机器人在你死后继续活动,你就得教会她很多很多事。所属权、目的性、伦理道德…留给你处理这些问题的时间不超过三年。”
“我以为你不会信的。”
“我当然信。我怎么会不信呢?”流子起身,舒张了一下手臂,打开冰箱翻找着什么东西,随后把一罐摩登装可乐丢在我的身上。“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你以为我不够了解你吗?”
“你愿意帮我?”
“我可还没说要帮你。你能做到处理那些问题吗?”
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呢?就连当下我都没有把握,又怎敢保证iris能在我身死后…这些我没能说出来。至少,我没能对流子说出来。
“你为什么想让那个机器人一直活动?”
“嗯…一些兴趣爱好?”
我拨开可乐的拉环,碳酸气体喷涌而出,顺着罐口流在我的手上。流子看我一幅狼狈模样,禁不住一笑。
“在你死后,就让她来我这里吧。不是由谁送来,我要她自己过来。”
“我会的。”
“你要教会她自理,教会她交流,不犯罪,还要教会她自保。我的家只能作为她栖息的地方,不会引导或者命令她做什么事情。你打算让她活多久?”
“嗯…一百年吧。”
“这么说,她是你的自信之作咯?”
我自己也对我说出的话感到诧异。
“不…我相信她有这个能力。你觉得呢?”
“我可是没见过她一面。你要这么说,那就当她能活一百年了。”
是啊。能够这样相信我的,只有流子而已。
临走时,我问过流子:
“你是不是还记恨我呢?”
“是啊。恨你恨到死,就算你死后也会一直记恨你。”
“…那我就放心了。”
我望见流子眼里含着泪,想伸手擦拭,被她用手打了回去。那之后我便不再多说什么,向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