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そら)。”
一双生硬的手推着我的后背。
“起来(おきろ)。空。”
是iris的声音。我起身。她在床边望着我,我也同样望着她。
我说:“你这家伙…非但不说敬语了,还变得这样没礼貌了吗?”
iris转了转头,又推着我的手臂。
“起来。已经下午了。”
已经下午了。可我的房间昏暗,窗帘也不曾动过。我要起身,胃部的剧痛差点让我摔倒在地——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东西。
“苍空。吃东西。”
iris自始至终都用的是命令型。可能是出自对我的关心,可能是因为表达能力还不好,可能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我不知道在我浑浑噩噩的这几天里iris都在做些什么…但我知道她特意过来叫我应该是因为,她觉得我要饿死了。
iris已经能够正常走路。虽说达不到熟练的程度,但不会再频繁地跌倒,也可以自己把自己扶起来。我打开冰箱,拿出一袋石头般生硬的吐司,置在桌上,拆开包装。iris看着我拿起吐司,再放进嘴里,也学着伸出手来、拿起一片吐司。
我心生有趣,说:“iris,你要吃这片吐司吗?”
她拿着吐司,放在自己的扬声器边上。
“我不会吃。”
我说:“你当然不会吃,笨瓜。你是吃交流电的。”
我指向客厅角落的插线。iris走去,拿起一端插头放在扬声器边上,又望向我。
我说:“你真的是ai吗。”
一个蜗居在全世界联网的wiki网站七年,近乎拥有一切知识的iris,让我花费了一个月教导走路与充电。
我不禁反思,果然是她的代码太过简陋,没能活用那些数据。可当我坐在电脑前,又对她的代码下不去手。以世俗的眼光来看,拿代码为她划制的条条框框当然能让她更聪明;可iris本就是从这种简陋的环境中诞生的。我宁愿手把手教她怎样做事、说话,以及在我死后的世界里独当一面…
啊啊。这样的念头,忽然产生了:我死后,iris会怎么办?
于是,在2030年的某深冬时日,我去找了北野流子。在她的屋前,我下意识勒了勒围巾,叩响屋门。彼时才觉得她已显有沧桑了,可在医院时的我却没敢正眼看她一次。
流子:“你来做什么?”
我说:“我有事想拜托你。”
流子有一些刻薄:“怎么。连托遗的人都找不到了?”
我没接她的话。我心思,她应该还是恨我的。因为那些…时间没能冲淡的无聊往事。
在玄关换了鞋,她为我倒了一杯红茶。是我以前爱喝的品种,水却是冷的。
她坐下身,端起她的那杯。我说:“我有了一个孩子。”
流子“噗”一声,水喷出来。
我说:“不不,不是有机物…”
流子:“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我面前的那杯茶,上面还漂浮着没化开的茶叶。嗯,确实很凉。
…
我解释完了iris的事情,那杯茶也被我喝至见底。流子双手撑着下颚,保持这个动作听了几个小时。
流子:“你真的一点都没变啊。…混账东西。”
我说:“欸…为什么骂我…”
流子整个身子摊在沙发上,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只好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不让我再看到其他表情。
流子:“空。乐观地来看,你最多也就活到32年的夏天。”
我说:“嗯。我知道。”
流子:“然后,你作出的第一决定是交代自己的后事。甚至是这样不要脸地、找我交代后事。”
我说:“不好意思…”
流子:“而且。如果你想让那个机器人在你死后继续活动,你就得教会她很多很多事。所属权、目的性、伦理道德…留给你处理这些问题的时间不超过三年。”
我说:“我以为你不会信的。”
流子:“我当然信。我怎么会不信呢?”
流子起身,舒张了一下手臂,打开冰箱柜门,翻找着什么东西。随后把一罐摩登装可乐丢在我的身上,讲:“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你以为我不够了解你吗?”
我说:“你愿意帮我?”
流子:“我可还没说要帮你。你能做到处理那些问题吗?”
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呢?就连当下我都没有把握,又怎敢保证iris能在我身死后…这些我没能说出来。至少,我没能对流子说出来。
流子:“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想让那个机器人一直活动?”
我说:“应该,是一些兴趣爱好吧。”
我拨开可乐的拉环,碳酸气体喷涌而出,顺着罐口流到我的手上。流子看我一幅狼狈模样,禁不住一笑。
流子:“在你死后,就让她来我这里吧。不是由谁送来,我要她自己过来。”
我说:“我会的。”
流子:“而且——你要教会她自理,教会她交流、不犯罪,还要教会她自保。我的家只能作为她栖息的地方,不会引导或者命令她做什么事情。你打算让她活多久?”
我说:“一百年吧。”
流子:“这么说,她是你的自信之作咯?”
其实,我自己也对我说出的话感到诧异。
我说:“不…我相信她有这个能力。你觉得呢?”
流子:“我可是没见过她一面。你要这么说,那就当她能活一百年了。”
是啊。事到如今、能够这样相信我的,只有流子而已。
临走时,我问过流子:“你是不是还记恨我呢?”
流子:“是啊。恨你恨到死,就算你死后也会一直记恨你。”
我在她的门口待了一会儿,说:“…那我就放心了。”
我望见流子眼里含着泪,想伸手擦拭,被她用手打了回去。那之后我便不再多说什么,向家走去。
如此,过了数天。
我坐在工作台前,静望着一旁的打印机吐出一张张A4纸。
iris走过来…严格来说并不是用走的。自从她发现脚上的滑轮更好用之后,她就没动过腿了。
“这是什么?空。”
她站在打印机前,两手掬于腹部,算上滑轮正好与打印机一样高。
我说:“这是日历。”
“日历?”
我转过身来,向iris解释:“我编辑出在2032年之前,你需要学会的东西。”
打印机停止吐出纸张,我便把那沓留有余温的日历立在桌上,简单整理后一张张翻出来看。确认无误,我拿起订书机,在右上角留下两颗钉印。
“我需要学会什么东西?”iris发问。
我说:“你要学会的东西可多了去了…”
说着,我抱起iris,放在一旁的办公椅上,转而卸下她脚上的滑轮。
我说:“你不能一直待在屋子里。终有一天,你要走出去,走向很多很多地方。”
“我要走去哪里?”
我…一时也答不上来。:“这个你现在就别问我了。”
而同时,摆在我面前的,是iris的硬件问题。我接上iris脑后的插口,开始编辑她的视觉模块。
我说:“iris,你需要呼吸。”
“…需要,什么?”
“呼吸。”我重复了说过的话。
确实,机器人本不需要呼吸。与其说是呼吸,不如说是散热:30帧每秒的视觉处理对于iris来说是有些吃紧,我便将她的常态视觉刷新率超频到至高120赫兹,同时将热更改刷新率的权限交给她。
但是,对于不会停止思考的她来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硬件性能——她的处理器容易过热。所幸,这幅躯体可供DIY的程度相当之高,而iris又可以作为流体数据在电脑上模拟身体环境,进行零成本的练习。
大概就是所谓的、落箭画靶…?
直到12月下旬,iris的适应训练基本上完成了。在这期间,我又购买了一堆完善她身体的东西。其中有一半因不适用而被退货。
终于,在一个阴郁的清晨,我将iris重新放回了她的身体中。
我呼唤她:“iris。”
“我在。”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屋门,扑面而来的寒气不禁使我一颤,呼出的雾气缓慢地向天空散去。我向屋外去,iris也紧跟在我身后,在我的屋前踏出iris迈向世界的第一脚——这是她第一次走出我的屋子。
我说:“怎么样?iris。”
“没有异常。同以往训练一样。空。”
我说:“这可不是训练。你是真正踏在这片土地上了。”
iris向下望去,自己的双脚下是一片粗粝的沥青路,这路又向两方无限延伸,哪边都望不到头。她感到自己的胸口微微发烫,于是她张开口,缓慢呼起气来。冷冽的空气不断钻入她的胸膛。此刻,她就像在真的呼吸一样。
“我想,多走几步。空。”
iris转过头,看向我的脸。
我说:“嗯。想走多久就走多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