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志10】
iris:“起床了(起きなさい),苍空。”
上午八时,iris摇晃着苍空的身子,扬声器发出声音来。似乎在很久之前,iris也这样做过。
不,应该没有多久。
苍空心思着。
见苍空没有动静,iris又摇了几下,力度有些大,似乎要把苍空整个身子都晃动起来。
“…好了好了。我醒了,iris。”
【日志10结束】
我在爱仁病院度过最后的日子。
窗外的太阳在早八点洒进来的光,在我的床被上。在正午时分会绕至屋顶,使病房凉爽宜人。这病房大抵是流子的心思,我想。
流子,已经不来看我了。那个常坐在前台小憩的护士开始准时为我换输液瓶:掂起脚来,从iris头顶的铁架上取下,再换一瓶新的挂上。本以为时间很快,毕竟这浑浑噩噩的十几年什么也没留下。…不曾料,只有我等死的日子被拉长、像地上的黑影。路灯在我的身后,远远照着。
在我死前的近几天,我叫iris将窗户打开。风吹在我的脸上,我却没什么感觉。
我说:“iris,来到我身边。”
“好的。”
iris就这么坐在我的身旁,向我望来。我盯着她的眼球,里面有我的倒影。看不太清,我大概已经很瘦了。她应该也会这样想。
我说:“记住我接下来的话。”
“好的。”
我说:“我会在2031年的三月十八日死去。在我死后,你要跟着北野流子、在她的家中居住,並适当地听从她的指令。把柜子里的手提包拿过来吧。”
iris起身,拿出我的皮包,里面有我要给她的东西。
我说:“打开它。”
iris低下头,四处观察着我的皮包,思考了一会,摸到拉链,将其拉开了。
我说:“找一张印有左三巴纹的烫金卡片。”
iris摸索着,很快便拿出我的银行卡。真棒,iris。我微微扬起嘴角。
我说:“这银行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iris,你的生日是多少?”
“我的生日在2022年6月,但没有准确日期。”
我说:“20220610,iris。这就是你的生日,也是这银行卡的密码…在未来很久很久,它都会派上用场。”
iris歪了歪脑袋,又观察着卡片。许久,她开口问我:
“你要将这张银行卡赠予我吗?”
我说:“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东西。”
我伸出手来,悬在半空,她也跟着伸出了手。随后,托住我的手,生硬的机械指头摩挲着我的手背。
是啊,iris就是这样的机器人。
我终于做下决定。
“iris,在三月十七日的晚11点,来到我的病房。”
…
如此,17号的晚11时,iris推开1021病室的门。我见到她到来了。
我说:“帮我把平板与数据线拿过来。”
iris照做了。我拿过iris递过来的数据线,接在iris的后颈。
“我还不需要充电,苍空…”
我说:“让我进入管理员控制台。”
此刻、我距离丧失人类体征还有58分钟,零点是我的药效。iris没有多说什么了,背朝着我一动不动。我缓缓滑动屏幕,一行行白色有些刺眼,我数着顶端的行计数,正好到133行。
我调出键盘。
【日志11】
「iris,将会在此后一百年里(2031-2131),在硬体、软体以及一切有关之层面上,不择手段地保护行1-133。」
这是iris被录入的第一条具身规则。
「iris,将会在此后一百年里(2031-2131),在硬体、软体以及一切有关之层面上,永远将驱动能源之补充视作第一优先级别任务。」
这是iris被录入的第二条具身规则。
苍空闭上眼,将平板摊在身上。他在今晚去死,而iris会继续运行,永无止境地度过一百年。或许,在二十年后,没有他人干预的iris生锈、老化,与其他什么的一起被丢在垃圾堆里,就是最坏的结果了。苍空这样心思着。
苍空闭上眼睛,沉默许久。暗黑色的光板常亮,下划线在闪烁。
他忽然决定摁下回车、创建了第134行。
「iris,将会在此后一百年里(2031-2131),在硬体、软体以及一切有关之层面上,设置权限0:password=“爱iris”」
这是iris被录入的第三条具身规则。
【日志11结束】
iris背对着我,似乎有些动静。她应该想歪头表示她的疑惑,可我的数据线正插在她的后颈。她理解这些指令的含义,全程监控着我在控制台中的动作。我想,是对第134行的疑惑吧——毕竟我设置的保护范围,只有前133行而已。
我问她:“iris,你觉得,会不会有人类对你说出‘我爱你’?”
“我不知道…”
我笑了笑。iris,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你可以在得到password后将自己的一切交给人类;也可以选择在未来的某一刻自己篡改、删除规则。我没有能力向你保证未来是善良、光明的,也不能保证所有人类都予你善待——我甚至只能依赖这样的手段,让你受限、不会早日终止,只是为了我再也看不到的那一天——你终有一日能够活出自我。
至于第134行的意义?一个来自编程员西园寺苍空的无聊玩笑,或许就是这样。
我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便摁下save。
——
苍空的遗体葬在西园寺宅的墓地。一座少树的秃山,就在山腰处。
安葬的事,由他母亲操办的。没有葬礼,只有我与iris一同受邀,到他坟前。
“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他的母亲与我说。她知道我与苍空的事,我也与她见过几面。苍空爱喝的红茶,也是她告诉我的。
我没有说什么,一边的iris也是。iris就这样盯住苍空的碑,盯着,什么都不说。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也没有反应。
“是苍空留下的遗物吗?”
“是。”我苦笑。“苍空的小机器人。不知道怎么弄出来的。”
“大概,就是他说过重要的人。”
苍空的母亲喃喃道。
iris站在苍空碑前,双手掬于腹部。面容精致,却没有瘆人的感觉。如今看来,她也只不过是国小生的身长。而我在苍空死后,第一次端详她的模样。
“犬子一生,没什么朋友。你能陪他到最后,实在感激不尽。”苍空母亲平说着,声音很轻,很平缓。“若有什么可以回报,尽说便是。”
“不。这样就好。”
我摇了摇头。
“是吗。”
…
我的脚下长眠着曾经的爱人。
我还有许多闲言没与他讲、还有许多坏事没与他抱怨。
我卧土而泣,只是作为爱人太迟——时至今日,他再也不听我的言语、再也不抹去我为他而淌下的泪。
(苍空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