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志11】
一束鲜花、白色的花瓣。北野流子教过她如何哀悼——放在碑前。
iris就这样蹲下,把那花置于碑前。碑上写了名,有些苔藓、有些污泥。只是献了花,iris不明白该怎样做了。只是鲜花有何意义?人早躺在她身前,死去了。按时间算,那人化做白骨也只是几年的事情。
我要像一个人类一样。因为我,做事、做工、做想,实在生硬,没些人情味——
很久以后,iris认为她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人类的生活。她穿自然得体的衣裳,行事也留有分寸、语言流畅生动。自流子身上的,她都学会了。
该回去,回到流子的家。iris这样思考。人类的事情本就不过如此。
她背过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日志11结束】
流子:“相生 华乃(かの),这是你的新工作牌。”
华乃站在办公室——她的办公室门口,一间有着空调、单人办公桌与列印机的办公室。
自明日起,她就在这里办公,做事,成为独当一面的邻班了。华乃心中无不雀跃,脸上也不禁露出笑容…这样的心情,本以为再也不会有第二次,华乃心想——一切都要感谢坚持九个年头的自己,与她的恩师流子。
流子:“…看起来很高兴嘛。”
“是!北野老师!”华乃答得精神,向流子深鞠一躬。:“多亏北野老师的长年教导!”
…大概,还是要感谢自己的恩师吧。多苦多累都熬了下来,终于在三十岁之际由恩师托举,坐上手术组课长的位置。
也算事业有成了!
华乃:“日后,还请您多多教导,北野老师!”
流子:“不不…日后可就别倚靠我了。那几个年轻人,也有些水平吧?与你一同入职的。”
说起来,华乃不知道日后该怎样称呼恩师了。大概是高升,成为院长的左膀右臂;或是退居一线,转而调到其他分部?
华乃刚想要问,流子便开了口:“我马上就不做了,你可要认真些啊。”
华乃:“欸?为什么?”
“…都四十几岁了,还做啥啊。”恩师竟说出这样的话来,显得几分随意,:“一把老骨头、可做不来这样高强度的工作了…也与他们几个说声,周日请你们吃饭。”
华乃望着恩师苦笑、恩师转身、恩师走去,然后留她一人立在办公室门口。
住院部11楼的一角,是流子坐了十几年的地方。而在今天成为她的新办公室,相生课长的办公室。
咿呀——
门忽地一开,华乃才发现这门一直都是虚掩着的。门后的iris自始至终都没发出声响,吓了她一跳。
iris:“你怎么作出这样的表情?”
iris发出声音来,与往日没些变化。:“来交报告吗?”,华乃便微微一笑,神气地举起自己崭新的、平滑的,印着「相生華乃」的课长工作牌。
华乃:“怎么样?我以后可是你们的‘课长’了!”
iris歪了歪头。:“你上周的日志,可是连错别字都没改就交上来了。”
呜呃…
2037年三月,北野流子正式卸下手术组课长一职,转而由相生华乃接替她的岗位。她向院长提出的离职书,却迟迟未得到回应。
彼时,受院长与流子之特许,iris已经作为正式员工、在爱仁病院辅助流子工作了五年。在许多人心中,iris确实是一只可靠的医疗器具…或者机器人。无论审核日志、还是计算药物出入账,都为爱仁病院提供了实在的便利。
流子:“让iris继续做事也无妨…但总该放我走吧。”
站在院长面前,有些无奈。她在这里工作已经近20年,要说兢兢业业半辈子也不为过了。辞去工作,好好享受一下剩下的日子——已经四十岁了。
流子想,似乎自苍空死后,她便时常去想这些事情。
院长:“…我只希望你能,再留两年,北野。”
院长抿一口茶,抽出两根烟放在桌上。刚想起身,流子就打开他身后的窗户。
流子不知道院长是怎样…不过她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一簇火苗,时而晃动,冒出些火星来,在院长的手中。
院长:“你是一个很称职的医生,北野。这么多年,我看得清楚。
但我不是一个称职的院长。你是我最信任的,与其他人不同,我才能这样自私地…要怪就怪我吧、我为老不尊。”
听了院长的话,流子也没说些什么。他生平没几次放低过姿态,是一个腰杆直挺的人。流子在心中默默想着。
院长:“我希望,你能参与爱仁临床组、了解一些集团的事情。”
…
爱仁病院并非国立机构。
流子坐在车中,没有打火。就这么坐着、品味着院长说过的话。她明白这家病院的构成,明白病院背后有一些…对她而言难以启齿的事情。只是向来与她无干,日子也就过去了。
一个家族企业的插班生,在她手下做过一年事,便接受调动,于病院以外的临床组担任着不小的职务。流子明白他的姓氏——爱仁集团的董事就姓猪瀬。但二者本来八杆子打不着…只是这病院挂着爱仁的名头罢了。
流子要吸烟,在身上四处摸索。没有火机,也没有烟。流子怔怔地看她粗糙的手,几根指关节生出厚厚的茧:年月也长,她的身体开始渐渐老去、衰退,一切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似乎就是苍空死后,她脑海中的一些想法愈发强烈。只是时间太快,容不得她停下脚步思考罢了。
是啊。终究还是得服老。
流子心想,打上火。车辆便发出老旧的声响,驶去了。
【日志12】
iris将最后一沓文件理好,整齐地与其他纸类堆叠在一起,然后抬头望着挂钟。已经11点了,所有楼层间只有课长办公室的灯光敞亮。
今天,华乃便是手术组课长。那些需要变动的文件,iris全都为她处理了。
苍空死后的第一年末,流子便邀她参与病院工作。“若不想与我做事,你也可以自寻些事情做。决定权在你,我不会干预你做任何事情——”流子如此说过。
搬入流子家,再也没有人来找过iris了。她没有与美子道别,也没有交换藤田家的联系方式。甚至那部座机也就留在苍空家中。iris什么也没带走。
倒是流子的话,误打误撞地成了真:iris果真成为一具检索报告的机器人,辅佐了手术组的工作有五年之久。而她身边的人相应接纳了iris,好像机器人在这里工作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大抵多亏了流子——iris这样思索,合上办公室的灯。
今晚就睡在病院,待明日由谁唤醒…可能是华乃,也可能是流子。谁知道呢?毕竟iris从来自由。即使从今往后要与华乃课长做事,在iris看来也是稀疏平常的。
毕竟,是苍空教过她。
iris走到角落,接上自己的充电口。头一歪,便睡去了。
【日志12结束】
「爱仁病院——为爱而生!无论疑难杂症、小病小痛,全部交给爱仁准没错!国家规模最大的连锁医药门户就在你们身边,打开移动手机,在geeglo地图搜索“爱仁医药”,乡镇医疗、极速外送、医疗保障倾情为您服务…」
京都的大厦,每一块电子荧幕牌都能见到这30秒的广告。似乎就是近两年的事情。只是从来没多少人会看,毕竟遍地的低头手机族有着他们自己的小小荧幕。
信号灯交替,人群又开始流动起来。他随人群向一边走去,与另一边来的人相汇合,又错过。只是过于嘈杂,三两小孩擦过他的肩衫,惹得上衣有些褶皱。即使如此,这样的休日也显得难得——毕竟那病院,连空气都散出一股难闻的药水味。
啊,正是这家。好久没来吃过了。
他站在一家中餐店面前,有些欣喜。在工作族中,这家店的口碑尤其不错…但真正使他成为回头客的,是大学时期与同学来时,令人沁心的味道。只是休日的人太多,店内似乎已经没有位置,但他还是微笑着走进门,要向前台礼貌发问——
“猪瀬?”
他循声望去,流子就站在他侧旁,手里还捏着一沓面巾纸。
…
仁:“没想到能在这样的地方遇到课长。”
“是前课长。”流子指正,也向猪瀬递过一罐啤酒。今天正是手术组的几人约定相聚的日子,都是在流子手下做过事的职员。
流子:“以后相生就是手术组的邻班了。”
仁微微笑着,似乎从踏入这店门开始就保持一面笑容。华乃坐在他旁边,已经喝了些酒,脸上显现几分红润。
华乃:“但是在我心里,北野课长永远是课长!”
流子:“不不,客套话就别再…”
“可不是客套话!”华乃几口灌下酒水,吃相也不怎么好看了。:“这么多年来,都是北野课长把我带大,才能有这样的…可是、你要是就这样走了,日后我就…就…”
说着,华乃竟带几分哭腔,惊到了流子,赶忙递上刚才取的面巾纸。
流子:“别说的那么夸张,搞的我要死了一样…你要担心工作的事,找iris便好;若担心寂寞…我记得你还没有男朋友吧?”
华乃:“三十岁,已经变成没人要的老阿姨啦…”
华乃索性就趴在桌上哭起来。倒是“老阿姨”
三字,惹得流子有些心烦。仁走到她身旁,拍一拍她的肩。
仁:“师长。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仁似乎没怎么变过打扮——流子这样想。
毕竟从第一次见到他,到几年后的今日,他总是穿一身正式的服装。只是那时的西装、此时的制服,哪个都在人群中格外出众。
仁:“您果真要辞去爱仁病院的职务吗,师长?”
流子想不到他说这话的理由。
流子:“嗯…毕竟这么多年了,也没怎么歇息过。”
仁:“因为手术组的工作繁忙?”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流子苦笑着。:“我在这位置坐了太久,也该给年轻人一些证明自己的机会了。他们确实精神,也有干劲、有能力。倒是我…愈发觉到自己的力不从心了。”
说完,她看向仁,那张脸怎么自始至终都一副表情?流子不解,仁又开了口:“您可以接受院长的建议,到我们这里来,师长。即使抛开我们师徒关系,您的能力也完全足够胜任临床组的,更加轻松的工作。”
听过,流子就这样愣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直到仁将他的新名片塞至她手中,才缓缓低头。视线落在名片上。
仁:“如此,我就不打扰师长与师姐师兄们的叙旧了。这家中餐厅,几份菜品着实美味,可以试着品尝一下。”
仁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化,一直到他提着打包过的餐品离去。啊啊。早该意识到。——他怎会得知院长与她的谈话?
名片简约而不简陋,字样整齐、墨水显得反光。她摩挲着,放入自己的荷包,长叹一口气。
如果是他抛来的橄榄枝,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吧。流子想。毕竟那名片写得一目了然:
「猪瀬 仁。爱仁医药集团副董事;爱仁病院附属临床组课长。」
…
流子:“麻烦你送她回去吧,椎名。我也喝了酒。”
华乃喝得大醉,连走路都要人搀扶。简单交代完,流子向地铁站下去,华乃还在身后喊叫:“恩师!没了你我的报告怎么办…”
流子没有搭理。
一整天,iris都在家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iris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只是远远地,流子望见家门口那个矮小的身子,仰头望天一动不动。
再前走两步,iris便转过身来,看向流子。
流子:“你一整天都在看天空吗?”
iris点头。
想想也是。已经过去这么久,唯独这个习惯iris从来没有变过。
“日后,你就协助华乃做事吧,相生华乃。你也与她熟,在工作上多帮助她一点。”流子顿了顿,:“但是不要对她松懈。”
iris:“那我就这么做。”
天也阴沉。太阳要落去,周围尽是些霓虹灯,反倒显得更加明亮。在苍空时,iris也是喜欢望着天空,什么也不做吗?流子不禁去想,她没怎么想过iris的事情。只是都市中心的天空该要更窄小、更狭隘;没些星星,也没些候鸟。
许久。流子说:“苍空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iris:“我全部记得。他的生活习惯,以及他发生过的事情,只是现在用不上了。我该把它们忘记掉吗?”
不…
流子要伸出手来触碰iris。可听到后半句,连指尖都没能蜷开。:“照苍空教过你的就好。”
想了想,流子又摇头。:“…不要忘记那些事情。”
“那我就这么做。”
…
iris——你从未对时间怀有敬意。由数据与字符串构成的身躯,自然不会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你身边的事物都不断衰老、死去,而你从不理解他们。
西园寺苍空。试问你是否明白,一百年的分量有多么沉重?
门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