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ris。”
回到美子家的路上,iris被从后面传来的声音叫住了。工作日的一天,美子去上学,藤田先生也去上班了。
iris转过身去,是一位有些陌生的女性,比iris高一点,比苍空矮一点。iris想起来,她见过这位女性,苍空宅中的电话簿写着她的名字。
“与我去一趟医院。苍空有事找你。”流子说道。
——
iris静坐在车辆副驾,平视前方,这是iris第一次乘坐汽车。她正在与汽车快速移动着,所以景色变化如此之快。iris想。
“你最近在做什么呢?”
“苍空走后,我受邀前往藤田美子家中,与藤田一家生活。”iris答得迅速,语句也很流畅。怪不得流子往苍空家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
“藤田美子?那是谁?”
“朋友。”
流子看起来很惊讶。
“你这小家伙还能有朋友??”
“抱歉,我不是很明白…”
是啊。苍空就是这样的。——教会一个机器人社交是怎样啦。流子想笑,又有些难受,到最后只挤出来一脸难看的苦笑。
“苍空的病情恶化了。”
流子对iris说。
——
2031年六月十七日,在我手下做事的一个年轻人火急火燎地推开我的办公室门。
“北野课长…!那个…”
…上气不接下气。
“你要是想让我给你的医疗失误擦屁股,就平下心来,喝一口水,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好好说——”
“1021病房的病人他!他…!”
下午4时30分左右,西园寺苍空在病床上咯血,心率在181左右浮动,身体抽搐。我立刻为他安排了手术,叫上了几个干活利索的年轻人。猪濑仁提出旁观,被我拒绝了。手术持续时间较短,6时45分左右收工,动了双肺叶。
“辛苦你们了。”
“没有,能帮上北野课长的忙就是好的!”
我点了点头。:“把他推到重症监护室,40个钟。发生什么事就叫我。”
“是!”
我来到楼下的后门口,掏出一根烟来点,手却有些颤,连打火都摁不下去。
这身白大褂,我穿了十多年,每日归家我都会一遍遍搓洗,褪去它布料上的血渍。它现在就穿在我身上,随我从手术室出来,上面有苍空的血,我不知道是几时溅上的。
谁都可以害怕、迷茫。谁都可以对苍空的病状视若无睹,只有北野流子不行。
只有我不行。
夏夜的晚风清爽,再一次吹灭我打出来的火光。打火机落在了地上,我想伸手去捡,泪却先一步落在地面上。
“我简直糟糕透顶…”
我不愿任何人看到此时的我,便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
——
我带iris来到了病院。与她上楼时,许多人的视线都落在我们身上,有病人、有医生,还有几个我认识的年轻人。
“——北野课长!这是什么?医疗机器嘛?”
“…好奇怪的组合。”
我瞥了眼他们,摁下电梯按钮。
“这是用来检查你们提交报告的机器人。周一晚六点前,我会用她检查你们每个人的报告。”
“呜哇…好可怕…”
iris似乎想说什么,我拉她进了电梯。
“我并不是筛查报告的机器人。”iris说。
“你可以是。有什么事是机器人做不了的呢?”
iris歪歪脑袋,又底下头,可能是在思考。这也是苍空教给她的动作?电梯停在十楼,我便拉着iris,走到21号病房的门口。
苍空就在那里。歪着脑袋,向我们望来。
“…流子。我想与你说一些。”
他开了口。我前走一步,将iris关在门外。
“…我还能活多久?”
“这个时候开始关心自己的身体了?”
我的语气有些冲,但我控制不住。他的声音沙哑,变得很轻很轻。
“…我好像,没有选择了。”
——没有选择。我忽地想要向这个男人发怒,想要打他,我想。他露出的表情,我见过无数次,却唯独不想在他脸上看见。
这些,我都没能说出口。
“……四个月。理想的话,小半年。”
“…对不起啊。流子。”
“为什么道歉?比起我,你更对不起你的母亲!”
我的愤怒止不住地想要倾泻。可他已经太晚了,无处倾斜的愤怒该何去何从?
“…你又落泪了。”
“好好想清楚怎么料理你的后事,苍空。”
他转过头,沉默许久,似乎是给我平静的时间。可我的泪不止。我抹了又抹,直到眼眶有些生疼,他开口说:
“…我想,为自己安乐死。”
啊啊。真唏嘘,我不禁这样想。我什么都不想说了,抬起头来,泪顺着从脸颊流下。
“流子,你还在恨我吗?”
他的声音很弱,很弱,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我谁也不恨,苍空。我唯独恨我自己。
“你这混账……”
我趴在他的病床前,没出息地啜泣。
——
苍空的安乐死,安排在了七月一日,下午10点,是苍空自己提出来的。还有13天,我便安排iris在医院,与苍空一起。我在办公室部署了iris的插线座,供她充电。她似乎很快就明白了,也没多问什么。
“你与苍空在家时,是怎样度过的?”
iris就站在办公室的角落。我向她问。
“有一段时间,我在上午八点左右会叫苍空起床,在他吃早饭时充电。
“后来,苍空让我出去走走。我就会在家外行动,在饭点回来。
“后来——”
后来,后来,iris讲了很多个“后来”,我也听了很多遍。就这么讲着,很多琐事,很多幼稚的事,还有很多机器人不会做的事,iris都讲给我听。我就这样听了两个小时。
“…iris,我问你。你觉得从人类的角度来看,你与苍空是怎样的关系?”
iris低下头,应该是她在思考。没过一会,她说:
“从人类的角度来看,我与苍空可能接近于父女。我们的行为,与这样的关系有很多相似之处。”
我有些想笑。
“如果从你的角度来看呢?”
“…这个,我不知道。”
很诚实的小机器人,iris。无论拥有了怎样的智慧,经历过怎样的事,甚至表现出多么强烈的情感,她终究是没有灵魂——徒有外壳而没有心的机器人。我这样想。
“iris。如果你的主人不在人世了,你该怎么办?”
“我会听从他的安排。如果无法实现,我会听从我身边人的安排。”
“这也是苍空教给你的?”
“不。苍空会让我这么做。”
iris这样说。紧接着,她转过身来,正面着我,连我都有些被惊到。
“我与苍空,并不是主仆关系。”
“为什么?他可是你的创造者。”
“苍空并没有与我说,他是我的主人。也没有与我说,我应该是他的仆人。”
“…那…”
话说一半,我意识到刚才已经向她提过一样的问题。iris没有主人,同时定义不了她与苍空的关系,那她这些年来,是怎样与苍空生活的?
想到这里,我不禁毛骨悚然。
“…你去苍空的身边吧。”
“好的。”
iris走出办公室,为我关上了门。我在这片沉默的空间,仔细回味着她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