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意者,失义者(其三)

作者:Effes 更新时间:2026/10/26 23:01:51 字数:5347

夏依在院子里站了十来分钟。那颗黑球还浮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见小;她仰着头看了一阵,脖子发酸,索性不再看了,改去看自己鞋尖前头那块石板。

其实刚看见伊芙丝往那东西走去时,夏依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的;可更令夏依吓了一跳的是,伊芙丝还真的把那个被称为“领域”的东西破开了——不过,如果是伊芙丝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好惊讶的,自家的苏苏不也有一身本领嘛。

可她进去归进去了,自己又该干什么呢?

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去叫老师?

可是,看伊芙丝的样子,她似乎又不希望自己去叫老师。像这样的强者,恐怕身上都有些秘密,苏苏不也是嘛。夏依想着,许多小说里似乎也都是这么写的。

那就不叫?

于是她又站了一会儿,可就这样守在门外接应的话,以她现在的魔法水平,真要冲出个什么东西来,她连挡一下都做不到,更别说护住谁。想了一圈,竟没有一件是能派上用场的。

夏依顿时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既保护不好苏晓,也帮助不了伊芙丝。

可没等她纠结多久,那枚黑球的表面就出现了裂痕。裂痕从球顶一路划下来,不等她看清,一道白光突然炸了开来,把院子照得发白。

夏依抬手挡了一下,再放下手时,前头已经站着三个人。

苏晓在,伊芙丝也在,第三个却是个银发红眼睛的女孩,比她还矮半个头阿列夫竟然没有跟着从领域中出来,夏依说不上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阿列夫虽说没有出来,但怎么还多了个不认识的人?

还没等她开口,那银发女孩先动了。她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朝伊芙丝使了个眼色;伊芙丝随即会意,伸手拉住了正要开口解释的苏晓。苏晓的身体颤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好吧好吧……这位同学,你叫夏依是吧?”德鲁希拉眨眨眼,“唉呀,真是有点麻烦,该如何解释呢……”德鲁希拉抬手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好吧,我其实是洛瑟姆学院真正的院长。”

“真正的院长?”夏依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还没自己大的女孩。“你……您吗?那开学典礼上的那位老先生……”

“嘘——”德鲁希拉竖起一根手指,眼睛弯了弯。夏依后颈一凉,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有些事情别说太多哦,今晚的事情也得帮我保密——哦,对了。”她转向一旁的伊芙丝和苏晓。“你的两个朋友我救出来了,不过,关于阿列夫什么的,你们就不需要管了,这个院长我会处理的。”

“诶?”

夏依还想追问些别的事情,比如为什么伊芙丝可以进入领域,她是不是跟院长有关系……可一对上这位真院长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些话便全部胆怯地缩回脖子;她咽了咽口水,到底没敢追问。

“那那那……苏苏,伊芙丝?我们走吗?”夏依显然有些犹疑。

“走,走吗?”苏晓看向伊芙丝。

在此之前,苏晓并非对伊芙丝一无所知。她见过伊芙丝的灵魂,当时她便感觉伊芙丝的身份不简单——毕竟灵魂是不会骗人的。可是,万万没想到,伊芙丝竟然是魔王……魔王这种身份,怎么看也是正常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存在吧?

说到底,一般人要是都见到魔王了,那人类也差不多完蛋了。

可是,魔王为什么会来人类的学院当学生啊?更何况洛瑟姆还是一个主要用于抵御魔族的学院。

当间谍吗?魔王需要为此亲自出马吗?

那德鲁希拉又是什么情况?头发雪白,眼睛红得吓人,等等……莫非她就是卡洛斯交代过的,莉诺尔的姐姐?可这一切究竟……

今晚,自己似乎一次性撞见了好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苏晓觉得自己完蛋了。

可伊芙丝对苏晓的心理毫无知觉。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歪了歪头,看向苏晓,问道:“走吗?”

问我吗?刚刚不是我在问吗?

苏晓脸上的笑容更尴尬了,她转头看向德鲁希拉,那人依旧笑眯眯的,双手背在身后。不知为何,让人联想到慈祥的老奶奶。

“哦,对了,我还得留一个同学问话才对。”德鲁希拉眯着眼,微笑着看向伊芙丝。“那么,苏晓同学、伊芙丝同学,你们谁愿意留下来配合我调查调查?”

伊芙丝会意,默默举起了手。

“那好,伊芙丝同学,我就占用点你的时间。”德鲁希拉点点头,转向苏晓,“苏晓同学今晚也是受惊了,赶紧回寝室休息一下。”

“要,要去医务室吗?”夏依见状,也不回避地朝苏晓抱了过去。

“你也知道我的情况的。”苏晓松了口气,尽情享受起夏依投来的怀抱。

而后,她朝伊芙丝的方向瞥了一眼,结果毫不意外地与伊芙丝对上了视线——冷冰冰的。

或许并不冷。伊芙丝本来就没啥表情。可苏晓实在无法限制自己的想象。

于是她把夏依抱得更紧了些……

再次互相问候了几句,苏晓便急匆匆地拉着夏依离开了,头也不回地。

听着二人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德鲁希拉也没有立刻开口。她走到领域原本的位置——那里什么也没留下,连颜色都没有。伊芙丝也不急,就在后面默默地看着她,脑海里却回忆着德鲁希拉哭兮兮的脸。

“维伦镇那边,”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那副演出来的轻快也没了,“我早就让朵菲儿去了。算算时间,这会儿也该到地方了,所以明早应该不必担心。”

“我可还没到担心人类安危的地步。”

“嗯。”德鲁希拉站起来,拍拍手,“我知道。”

伊芙丝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里空着,什么也没戴;而自己左腕上,那个银质手环,现在倒是凉得很了,先前可烫得伊芙丝心烦意乱的。

“说起来,”伊芙丝忽然开口,“你之前对我动手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还有这个手环,不打算解释吗?”

德鲁希拉皱眉:“那时候,我还不确定你的立场……拜托,你可是魔王。我当时可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接近你的——至于手环,我……阿列夫说的虽然没错,但是,它不是坏东西……”

“我知道。”伊芙丝双手抱胸,“你很爱自己的母亲,你不会拿她的遗骨做坏事。”

风吹过来,把德鲁希拉的银发吹乱了几缕,她也没有去理,只是又发出一阵叹息。

“那么,你现在确认我的立场了吗?”伊芙丝没等德鲁希拉收拾心情,继续追问道,“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立场可言,我的立场只是我自己,仅此而已。说到底,又有什么关系呢?”

“伊芙丝,你还真是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以为我明白。”

“你不明白。”德鲁希拉摇头,语速慢下来,“你也不明白自己拥有着何等强大的力量。你的立场比什么都重要。”

伊芙丝没说话。

“所以你真的想好自己未来的打算了吗?”德鲁希拉的声音突然有些发抖,似乎说这话很需要勇气,“你究竟是站在人类这边,还是魔族那边?”

这个问题,伊芙丝一时间还答不上来。

老实说,她内心还是更倾向人类的一点。这个答案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她在魔王城住了将近三百年,人类的城邦在她眼里原本只是一堆需要处理的东西。可这半年里,给她取名的人、教她用刀叉的人、给她拉小提琴的人、喝醉了会拉住她讲女儿的人……说没有感情都是假话。

但她又觉得,这份倾向未必干净。她对魔族的那份厌恶来得毫无道理,也找不到源头;她说不清那到底是自己的意志,还是某人的约束。她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此刻的每一个念头,是不是正被某个所谓的“神明”玩弄着。

如果连“站在哪边”都不是她自己想的,那这个答案又算什么?

“无所谓。”她说。

德鲁希拉看着她,没有立刻反驳。

“哪边都不站。”伊芙丝补了一句,“我只想弄清楚一些事……然后,享受当下的生活。”

“行吧。”德鲁希拉也没再逼,“这样也不坏。”

她转过身,朝教学楼前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接下来可能又要消失一段时间。”

“又?”

“又。”她承认得很干脆,“洛瑟姆要是出了什么事,就只能交给你了。”

“洛瑟姆的老师都是吃干饭的吗?”伊芙丝表示不解。

“当然不是。”德鲁希拉扯了扯嘴角,“但,如果是阿列夫这样的人物想要搞事,恐怕只能你出马了。”

“我不打算暴露自己。”伊芙丝摇头。说到底,她即便对人类有好感,也只是对部分人——除了朵菲儿、莫涅等自己熟悉的人以外,其他的人类,自己有什么好保护的呢。“给我一个保护洛瑟姆的理由。”

德鲁希拉听后,沉默了片刻。月光从德鲁希拉的背后照来,把她的那身裙子照得发白。

就着月光,德鲁希拉突然说道:“因为不这样的话……”她突然狡黠一笑,“朵菲儿会伤心的。”

德鲁希拉的话是如此出乎意料,而伊芙丝也出乎意料地难以反驳。最后,伊芙丝只能回以一声“啧”。

德鲁希拉看着她的表情,很满意。

“没别的事了?”伊芙丝不耐烦地问。

“没了。”德鲁希拉朝她挥挥手,便继续往远处走去,一点一点地散进夜里。

“还有——”她的声音已经有点远了,“保护好苏晓。我一定会想办法报答您的。”

伊芙丝见德鲁希拉就这样离开了,想着自己也得赶快回寝室才行。可是,自己又该如何解释呢?还有苏晓的事情……真是麻烦。

……

维伦镇,格拉玛家中。

桌上的菜早凉透了,也没人再动刀叉;有人把盘子推到一边,胳膊撑在桌上,有人端着酒碗忘了喝,听人讲到一半,不忘叹上几口气。酒壶从长桌这头传到那头,酒也添了一壶又一壶——当然,不喝酒的朵菲儿被排除在外。

“苏晓现在好得很。”朵菲儿说,“她跟我妹妹住一间寝室,应该都去那什么……北国诗社了。”

卡洛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手中捏着的空杯放下。

“那丫头……”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哪儿说起,末了只摇了摇头,“还会写诗?明明话都说不利索。我教她挥剑也是……这么个小身板,我单手就能挥的剑,她双手拿着还颤颤巍巍的。”

朵菲儿听着,把杯子放下了。“我还说我这边这个呢,”她也来了兴致,“我教小伊芙用刀叉,可是教了三天。”

“三天?”

“整整三天呐。”朵菲儿点头,“她学是学会了,结果回头跟我来了一句‘人类也不嫌麻烦’。”

“难道她不是人类?”卡洛斯调侃道。

“难说。”佩西弗看起来也是在调侃,但朵菲儿反倒被这两句话弄得有些为难了,于是马上又转移起话题。

就这样,朵菲儿和卡洛斯突然互相“晒起孩子”。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攀比似的,倒把一桌人都引了过来。再往后,连佩西弗也罕见地接了话头,说起自己的妻儿,抖出不少笑料和难堪。众人听着,却谁都没笑话他,只把酒壶往他那边推了推。

可一说到卡洛斯这些年在科斯坦亚的遭遇,桌上却免不了要多添几声同情的叹息。

“所以,科斯坦亚现在是什么情况?”朵菲儿尤其关心这个,“还有那些恶心的赏金猎人?”

“半年前,圣杜纳爆发政变,一堆贵族的私兵涌入皇宫……听说皇子被绑了起来,第二天就被处死了。”卡洛斯回忆道,“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毕竟当时我还忙着复仇。不过,科斯坦亚的确是换天了——具体有没有别国参与,我就更不知道了。在那之后,我觉得也是时候回中洲了,于是……如你所见,我坐在这里了。”

“至少结果还不赖。”佩西弗摊手,他站起身,拍拍卡洛斯的肩膀,“现在呢?想去洛瑟姆见那孩子一面吗?”

卡洛斯没有立刻答。他把空杯转了半圈,指腹在杯沿上抹了一下,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到他手背上,把一道疤痕照得发亮。

“不了吧……”他把杯子放下,拇指停在杯沿上,“她都已经回归正常生活了,我不适合那里。”

“有些自以为是了吧?”佩西弗带着过来人的口吻,“我不相信那孩子在见到你后,不会激动、不会欣喜。”

“也许吧……”卡洛斯扶额,指节抵在眉心,“也许只是我自己还没做好准备而已……”

听罢,朵菲儿也站起身,走到窗边。窗纸上的光已经黄了,镇口的钟楼刚敲过两声——早就过了正午,伤员还没安置完,石橡庄园那边的探查也还没有展开。

“那,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她回过头,“愿意跟我们一起吗?”

“嗯?”没等卡洛斯回应,佩西弗先惊讶地看向朵菲儿,“让一个外国人参与骑士团的事情,这可不行。”

“敌人是魔族,那盟友又怎么还分国内国外呢?”朵菲儿哈哈几声,看向卡洛斯,“卡洛斯先生,你的身手不错,魔法也厉害,愿意助我们一份力吗?”

卡洛斯伸了个懒腰,两条手臂往上一撑,肩背的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两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舒畅。

“如果你觉得我无处可去,所以只能投奔骑士团,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他把手放下来,拎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满,“不过嘛,我也不会拒绝你的邀请就是了——谁叫你的妹妹跟苏晓是朋友呢?”

“你确定?”佩西弗打量着这位剑士,“这可不是儿戏,而且,我可不像朵菲儿那样信任你。”

“你不也自以为是?”卡洛斯挑眉,拍了拍腰间的剑鞘,“不信任我?那好哇,给我赏金。有钱作为纽带,我一向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哪怕是苏晓这种至今没结款的人,我都服务得十分到位。”

佩西弗张了张嘴,最后却笑了,笑得胡子一抖一抖。

“行。”他坐回去,把酒碗端起来,“先说好,咱骑士小队的资金可是我在管,你要是干得不好我可不会发钱。”

卡洛斯笑了,跟他碰了一下杯:“像你这种雇主我可见多了,就放一百个心吧。”

……众人陆续出了格拉玛家,日头已经偏西。

镇口那条街上,几个人正把一根断掉的房梁从瓦砾里拖出来,绳子勒进肩膀,号子喊得短促。墙根下的血迹被水冲过几遍,颜色淡了不少,但始终都还有印子。

东头教会门前排着队,都是来换药的镇民,幸好有塞拉等人维持秩序,队伍从台阶一直排到街对面。有个老妇人抱着半袋麦子站在队伍外头,见了塞拉过来,硬是要塞给她,她推辞不成,也只好收下了。

朵菲儿事先就把小队分成两拨:一拨跟镇上的守卫去清点伤亡,一拨留在教会,把埃德加和几个重伤的安置下来。所以现在小镇的重建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而现在,她决定再领一小队人跟她前去查看石橡庄园的情况,看看雾气散没有。

卡洛斯跟在她后头,剑挂在腰上,走几步便停下来看一眼屋顶,又看一眼街角的水井。看起来还真像模像样的。

佩西弗从后头赶上来,手里多了本账册,说是从格拉玛那儿借的,镇上的粮、药,还有骑士小队的开销都记在上头,今晚还得再理一遍。

“理完给我记一笔。”卡洛斯说。

“记什么?”

“我今天可干了不少活。”

“啧……”

镇外的雾还未散尽。从东头的土坡上望过去,石橡庄园那片林子还浮着一层白,比正午时更厚,屋顶都看不见了。风从怒脊山脉那边过来,吹到雾边上便散了,推不动它。

朵菲儿看了一会儿,也看不出名堂,只好吩咐骑士们维护好小镇。

“真不知道,最近会出些什么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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