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母亲,究竟是什么关系?”
德鲁希拉此刻像一只落水的小猫——半是期待,半是警惕,目光紧紧钉在伊莎波脸上。
“我跟她是朋友。她在很久以前,以自己全部的记忆作为筹码,换我抚养你们姐妹俩健康长大——不过,这笔交易要等她死后才能兑现。”伊莎波抚了抚自己的头发,“你知道的,我身为芙洛丝,对记忆啊、过去啦这种东西没有抵抗力。但继承一个人的全部记忆我还是头一次……如你所见,样貌也随之变化了。”
“抚养?我们明明是被阿列夫先生……”德鲁希拉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因为阿列夫先我一步带走了你们。”伊莎波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怎么说呢?我称不上信任他,但我也不想与他闹出矛盾。所以,我只能远远守望你们。”
“你一直都在暗处看着我们吗?”
“嗯……如果你想这么认为的话?”伊莎波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也没差,反正你们小时候的事我都知道。”
德鲁希拉听着这番话,悻悻地看着那张与自己母亲一模一样的脸,嘴唇动了动——她想问些什么,关于母亲的死,关于那些她从未有机会知晓的细节。但最终只汇成一声叹息,半个字也没说出来。
“小希拉,你可以试着多依赖我的。”伊莎波的语气突然温柔下来,反倒让在场的人有些不适应,“你这个年纪的我……应该在雾骸山那一带?我不确定。总之,如果你想找我,我肯定会知道的——我会来见你。”
在德鲁希拉愣神的工夫,伊莎波已经把头转向了门这端的伊芙丝。
“你呢,魔王大人?想跟我和你自己聊聊吗?”
“你最好别说谜语。”伊芙丝抄着手,皱眉看向伊莎波,“你们到底是不是未来的人?”
“不是。”伊莎波抢在门那端的伊芙丝之前回答了,“你这个时候知道小径分叉的花园吗?”
伊芙丝想了想,摇头:“在北国诗社的集会里听芮克勒讲过,但我没认真听,只知道这个名字。”
“这样吗……”门那端的芮克勒听起来有些落寞。
“罢了,那我简单说说。这边的伊芙丝也要认真听讲哦。”伊莎波两手一拍,“简单来说,时间不是单一的线,而是一座无限循环、没有中心、没有出口的迷宫——就像一座小径无限分叉的花园。而那些相互靠拢、分歧、交错或永远互不干扰的时间织成的网络,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
“因此,未来是平行且共时的。”芮克勒急不可耐地加入了解释的行列,“时间,既是无限可能的丰饶,也是无法穷尽的虚无。”
“停。”伊芙丝打断了她们,“总而言之,你们是未来的其中一种可能性,对吧?”她伸手指着伊莎波,“而且你觉得,你们是我们不可能重叠的未来。”
伊莎波觉得自己作为谜语权威的地位正在遭受挑战。
“看来,这个可能里的伊芙丝,理解能力比你还强呢。”伊莎波笑着看向自己身旁的伊芙丝,毫不意外地收获了一个白眼。
“可问题在于,如果我们是你们不可能的未来的话……”芮克勒又一次插话,“我们的时间线就不可能相交,又怎么会在这里对话?”
“那就得问阿列夫了。”伊莎波扶着下巴,似乎对此并没有太多疑问,“阿列夫,还有我,都是可以跨越可能性的人。尤其是他——若是关于他的可能性没有消失殆尽,恐怕他真的能不死不灭。”
“跨越可能性?”门那端的伊芙丝终于再次开口,“我记得。阿列夫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她看向门这端的伊芙丝,忽地眸光一闪,额间的印记亮了一瞬又熄灭,“奇妙的是,在我久远的记忆里,似乎突然涌现出了现在正在经历的事情。还有之后……”
“噢?跨越可能性?”旁观许久的菲涅克丝皱起眉,“看来在场的特殊人士不少啊,我怎么没这种待遇?还有,这魔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门那端的伊芙丝没有理会菲涅克丝。她平静地看向门这端的伊芙丝:“在我曾经的记忆里,我断然没有提前进入过阿列夫的领域。直到今年年末,一场针对洛瑟姆的袭击中,我被阿列夫拉入领域,困了许久都没能出去,错过了洛瑟姆的保卫战。我想,这个领域就是阿列夫在有我坐镇的情况下还敢搞事情的底气。”
“阿列夫……会袭击学院?”德鲁希拉木讷地看向门那头的伊芙丝。
“他只是内应。大头是邪教徒,还有那些魔族。”那位伊芙丝在提及魔族时,似乎自然地将自己摘了出去,“可是,你现在提前进入了这个领域。恐怕,我说的未来毫无参考价值。”
“所以,我们到底为什么会交汇呢?”芮克勒还在纠结这个问题,“这一切,莫非都在阿列夫先生的计划中?他现在还好吗?”
“死了。”伊芙丝轻轻啧了一声,“被从天而降的光芒给捅死的。”
“这也难怪。”伊莎波捧着脸,“因为提前暴露了身份,所以只能采用这种方法脱身吗?”
“所以,是阿列夫导致了两条时间线的交汇?”伊芙丝皱眉,“强行把两条不相干的时间揉在一起,不会出问题吗?”
“是通过这个领域吗……毕竟小径分叉的花园,我可是做梦都想得到啊。可是,领域这种东西……”伊莎波的目光在众人间逡巡,最后落在了菲涅克丝身上。她回头看向自己身边的伊芙丝,“你觉得,有什么原因会导致你提前进入阿列夫的领域呢?”
“这或许得问另一个我了。”伊芙丝看向伊芙丝。
翠绿与猩红的目光在空中相接。不知为何,双方都觉得对方理解了自己的想法。
而后,两位伊芙丝的目光都落在了菲涅克丝身上——在场所有人也都顺着这道视线看了过去。
“吼吼吼,你们终于意识到本不死鸟大人的重要性了吗?”菲涅克丝毫不客气地享受着众人的注目,“我允许你们为我解释一下。”
“呵呵……”伊莎波嫌弃地看着自己这位“多年”未见的老友,“那你恐怕要失望了。伊芙丝的意思是——苏晓吧?”她的目光瞟向菲涅克丝身旁的那位伊芙丝。
“说到底,若不是苏晓去找阿列夫对峙,我也不会进入这个领域。”伊芙丝回忆着入学以后的种种,“刚开学时苏晓认出了阿列夫的身份,我们才会对他如此警惕。”
“而苏晓之所以知道阿列夫是谁……”伊莎波顿住,看向自己身旁的伊芙丝。
“是因为阿列夫在洛奇山脉现身,干预了苏晓一行人的突围。”伊芙丝会意,补充道,“说到底,这一切也是阿列夫的计划。”
“啧啧啧,阿列夫可真是作恶多端。”菲涅克丝在意识到苏晓是比自己更关键的人物后,本就十分不爽,听到阿列夫的名字就更不爽了,“天知道他又想干什么。所以呢?他现在留下这么大个烂摊子,跑路了?”
“他现在已经死了吧。”伊莎波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少来,你知道他基本上死不掉的。更别说刚才的行为,完全就是自己给自己找死。”菲涅克丝看向德鲁希拉,“只是想从你面前消失吧?”
这句话无疑刺中了德鲁希拉的内心。这位血族在此刻显得失魂落魄,她神情复杂地看向伊莎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所以,阿列夫会在今年年底与魔族合谋进攻洛瑟姆学院,对吗?”
“难说……”伊莎波摸着下巴,“毕竟他已经不可能作为内应了。”
“真的吗?也许吧。谁知道呢。”菲涅克丝不以为然地摊手,“啧……不干了不干了,我看这里也没有能用得到我的地方。走了。”
话音刚落,那双金黄色的瞳孔便褪去了光泽,变回了美丽的湖蓝色。
苏晓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哦?菲涅克丝还是一如既往地耍脾气且不负责任呢。”伊莎波无奈地摇头,看着这个一直被她们窥探过去的女孩,“孩子,有之前的记忆吗?需要我简要解释一下现状吗?”
“不,不必了……”
苏晓试图站起来,但膝盖像是灌了铅,撑了一下又跌了回去。她木讷地抬起头,目光从两位伊芙丝身上掠过,又扫过伊莎波、芮克勒、德鲁希拉——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该看哪个地方了。而表情,也已经无法用木讷来形容了。
面对这群个个都不简单的人,还有那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谈话内容,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最后,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伊芙丝。
说到底,也别无选择了。
“伊芙丝……”她的声音很小。
“如你所见,我其实是魔族。”伊芙丝低头,不愿直视苏晓的目光。
“准确地说,是魔王。”伊莎波唯恐天下不乱地补充道。
“我不会说出去的……”苏晓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怕疼。所以……”
伊芙丝扶额:“不把我的身份说出去,真是拜托了。但放心,我们不会对你怎样的。况且有不死鸟在,你也死不掉,不是吗?”
“死不掉啊……”苏晓的脸色似乎更难看了。
“我想另一个我也不会对人类抱有恶意。”门那端的伊芙丝出乎意料地来救场了,“我看到了一些……你的过去。所以我很能理解你。如果你需要帮助,就向另一个我求助吧。”
“我可没同意……”伊芙丝看着那边的自己,“说到底,你对人类的善意明显比我高多了。很难想象你究竟经历过什么。”她身上的魔王气场不自觉地泄露了一丝,跪在一旁的苏晓抖得更厉害了。伊芙丝见状,又赶紧收敛了些,“不过,我的确会尽可能保护你——作为答谢,你也要尽量掩护我的身份,别让它暴露。”
苏晓见状也只好连忙点头,不敢再说什么了。
“也许吧,我对魔族的认同度已经越来越低了。”门那端的伊芙丝皱眉,“或许我的这个未来并不算好。那么,另一个我,你又能走出什么样的未来呢?还是一心想着如何毁灭魔族吗?”
魔王想要毁灭魔族——这话怎么听都匪夷所思。但在场真正感到惊讶的,恐怕也只有德鲁希拉和苏晓。
“说到底,魔族这个种族本身就像是神明的玩笑呢。”伊莎波轻笑,“神明就是如此任性。”
“神明?”伊芙丝皱眉,“祂跟给我人类身体的投影、还有杀死阿列夫的家伙,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这个什么神明,真的是你们人类口中的那样吗?”
“谁知道呢?我只知道,祂也不是什么非常高贵的存在。”伊莎波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不可说,不可说啊。毕竟我可不像阿列夫那样耐杀……”
话音落下,那扇连接两段时间的木制门扉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轻微的嗡鸣,随后,震颤蔓延到了门框的边缘——那些木质的纹理开始松动、流淌,而后门扉的边缘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光屑从门板的表面脱落,却没有向下坠落,反而向上飘升,如同一场倒置的雪。
门框开始收缩,边缘向内卷曲。那些原本已经变形为门柱的木质纤维开始扭转、缠绕、重新编织——它们互相攀附,向上生长,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新的枝条从门板的上沿抽发出来,而后迅速延伸、分叉,吐出叶片。然后,更多的枝条从门框的两侧涌出,交织、盘绕,将那道通往另一条时间线的入口层层包裹。
“哎呀,”伊莎波的声音从那逐渐缩小的缝隙中传来,“我还在想该怎么收场,没想到主人已经要赶人了。”
她的身影在交错的枝叶间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不过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总而言之,就让我好好期待一下吧,魔王大人~”
在最后一缕缝隙被新生的树皮覆盖后,门便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棵参天大树——比先前那棵还要高大,还要繁茂。树冠向着那片虚假的天空疯狂伸展,枝桠交错,叶片层层叠叠,在那种无源的光线下闪烁着翡翠般的光泽。
大树还在继续向上生长。
它穿透了这片领域的天际——或者说,天际主动为它让开了道路。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空开始龟裂,裂纹从树冠触及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像是冰面被重物击碎。裂缝中漏出真正的天光——果真是是真正的天光吗?伊芙丝记得外面可是黑夜。可若是如此,那样的光芒又是什么呢?
天光越来越亮。
那些龟裂的碎片开始坠落,又在半空中化作光屑消散。天空像是被一层层剥开的茧,光芒越来越盛地自其中流淌而出,直到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一片金黄的白。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伊芙丝眨了眨眼。
身边,德鲁希拉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手掌按在地上,低着头,银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苏晓则瘫坐在几步之外,双腿发软,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挡在眼前,视觉似乎还停留在先前的强光之中。
而在她们面前,大约五步远的地方——
夏依站在那里。
她瞪大了眼睛,金色的头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她的目光从伊芙丝身上扫到德鲁希拉,再从德鲁希拉身上扫到苏晓,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不是,怎么还多了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