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归乡(其十七)

作者:Effes 更新时间:2026/4/13 0:01:07 字数:4135

伊莎波:​ 之前在艾洛时,我遇见了一个有趣的作家。他说,唯一严肃的哲学问题就是自杀。

伊芙丝:​ 自杀?对人类来说,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你们是唯一会主动结束自己生命的种族。

伊莎波:​ 是啊。因为各种原因,人们陷入忧郁,发生生理性的病变,再也无法抵挡那股虚无感,不堪重负,于是自杀……可是,如果活下去只是徒增苦难;如果结局早已注定,苟延残喘只会平添痛苦。那么,提前离场难道不是一种解脱吗?

伊芙丝:​ 我只是觉得,“生存”应该是所有生命最底层的本能。如果放弃生命本身,那生命的诞生岂不是显得极其荒诞?

伊莎波:​ 那么,如果你是苏晓——此刻的你再也承受不住伤痛的折磨,不忍心大家因你这个累赘而悲痛困扰;在明知自己活下去的希望渺茫时,你会选择提前结束生命,让这一切悲哀终结吗?

伊芙丝:​ 可就这样结束生命,不也同样悲哀吗?如果当时的苏晓能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怎样,想必会对死亡万分犹豫。

伊莎波:​ 可你我都无法预知未来,这种假设没有意义……但是,有一点你说对了——“犹豫”。是啊,在面对“今天值不值得继续活下去”这个问题时,人感到了犹豫——那一刻的犹豫,不正是对生命还抱有期待吗?

伊芙丝:​ 就像闭上眼的苏晓,她既没有眨两下,也没有眨三下。无论如何,她还是想活下去的。

伊莎波:​ 无论之后如何权衡,是理性决定还是感性判断,结果都无法改变那一刻的“犹豫”。或许会有人指责一个生命的自私——苏晓对活下去的犹豫,拖累了卡洛斯、拖累了清风、拖累了卡尼娅……可是呐,生命本不该如此轻易逝去;生命的重量,也不该如此之轻。

伊芙丝:​ 可是,人类的生命消散得却很轻易。大多生命都是如此。不知何时,一个生命就会终结,毫无道理。这样反复,倒显得生命毫无价值了。

伊莎波:​ 是啊……是啊……

伊芙丝:​ 你想到什么了?

伊莎波:​ 一件小事,在我漫长生命里只占几天分量——年轻时认识的一个女生。不算很熟的朋友,但也绝不陌生。聊得挺愉快,住得也近,时不时能碰到。

伊芙丝:​ 后来发生了什么?

伊莎波:​ 认识她大概半年后,她死了。

伊芙丝:​ 死了?为什么?

伊莎波:​ 说来荒谬……那是在当地一个节日的前一周,她和几个伙伴围观伐木工砍树——节庆前按例要砍棵樱桃树做礼具,大家都爱围观砍树的时刻——不知是伐木工算错了倒向还是怎样,砍下的树直直朝围观的人倒去……你猜到了,我朋友不幸被砸中。

伊芙丝:​ 就这样死了?

伊莎波:​ 没死……家人送她去了镇上医院。具体情况我不清楚。第二天我去探望时,她已经奄奄一息。听说当晚她尖叫了一夜,直到嗓子破得发不出声——家人被折磨坏了,嗯……没人能体会她的痛苦,我们都无能为力。

伊芙丝:​ 最后医生没救回来,死去了?

伊莎波:​ 没死……救回来了。她躲了一下,只砸到腿,但残疾不可避免……我再次见到她是在镇上的公园:她坐在轮椅上,被父母推着晒太阳。我很难形容她看我的眼神。

伊芙丝:​ 那她最后怎么死的?

伊莎波:​ 我不是当事人……听她父母说,某天一觉醒来,女儿不见了。她家是独栋,女儿房间在二楼。房间里只剩下床上半个空西瓜——那是昨晚母亲切给她的,但她当时似乎很忧郁,没怎么吃——第二天早上,西瓜被吃得很干净,连皮都被咬了一层。

伊芙丝:​ 西瓜……

伊莎波:​ 一个坐轮椅的残疾人能去哪儿?父母很快注意到二楼阳台边的轮椅,感觉不妙——果然,她跳下去了——应该是爬着翻出去的,那天晚上,她想必用双手爬了很久的栏杆。

伊芙丝:​ 明明先前已是大难不死,现在却……

伊莎波:​ 二楼高度本来摔不死人,及时送医就行。可惜她是夜深人静时偷偷跳的。等父母发现时,她好像刚咽气不久。我不知道那一晚她是怎么过的。那时她才17岁,可惜……我跟她不甚熟,此刻也说不出几句哀悼的话。

伊芙丝:​ 那个西瓜呢?床上的西瓜。她想表达什么吗?

伊莎波:​ 那只是个西瓜……可能,是因为西瓜太好吃了,所以她决定在死前好好吃完。

伊芙丝:​ 西瓜……

伊莎波:​ 怎么了?

伊芙丝:​ 之前读北国诗社的书,里面有幅插图:一个切开的西瓜,上面刻着北国文字——“生命万岁”。画风我不喜欢,像儿童的蜡笔画……听了你的故事,我想到了这幅画。只是,“生命万岁”,此刻听起来有些讽刺了。

伊莎波:​ 生命万岁啊……伊芙丝,你觉得呢?

伊芙丝:​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生命应当万岁才对。

——————————————————————————————————————————

一个月了。如果不是带着重伤垂危的苏晓,以他们四人以往的行进速度,拼尽全力或许两周就能走出这片瓦利德森林。如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追兵何时会到?是否又有新的赏金猎人从暗处扑出?这些未知的威胁如同阴影般笼罩在心头,让每一次风吹草动都令人心惊。

“往好的方面想,”卡洛斯努力活跃着沉闷的气氛,“法尔亚他们回去后,肯定会跟酒馆里的人描述我们的‘惨状’。‘苏晓肯定死了’、‘皇城派私兵来了’……这些话听着对我们反而有利。”他顿了顿,“干脆让所有人都认定苏晓死了好了!这样,还愿意追来的,大概只剩下那些连尸体都不放过的变态了。”

“但风隼军还在后面跟着。”卡尼娅闭着眼睛,与高空盘旋的尼卡共享着视野,眉头微蹙,“尼卡看得更清楚了,人数约莫十来个,装备精良,但不像一支完整的军队编制。”

“切,”卡洛斯嗤笑一声,带着愤懑,“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勾当,那些皇族还能派出多少兵?真当打仗呢?”

“不能掉以轻心,”在前方挥剑斩断藤蔓开路的杨清风沉声提醒,他的耳朵一直留意着后方的交谈,“万一森林外还有一支接应的大部队在等着呢?”

卡尼娅怀中,苏晓的身体滚烫,高烧未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意识模糊间,她不时发出些痛苦的模糊的呓语。

卡尼娅低头看着怀中苍白的小脸,忍不住想:这孩子此刻还会做梦吗?她会梦到些什么?是家中的温暖,还是无尽的逃亡与伤痛?苏晓的眉头自从那场惨烈的战斗后就没再舒展过,即使在昏迷中也紧锁着。然而,令人惊奇的是,两个星期过去,她的伤势竟出现了奇迹般的好转迹象——尽管她仍在昏迷,但原本鼓胀如石的腹部奇迹般地软了下去,内出血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遏制住了。她咳出了更多黑黢黢的、带着硬痂的碎屑——卡尼娅确信这是她肺里凝结的血痂正在排出。只是,那因撞击而凹陷的胸膛一角是如何复原的?这超出了卡尼娅的理解。

“生命真是神奇……”卡尼娅忍不住低声感叹。她知道,这多半是那传说中的不死鸟之羽在发挥作用——虽然她只是听卡洛斯转述过那段往事,但脑海中仿佛能勾勒出那羽毛金灿灿、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可就算有羽毛……”她凝视着苏晓毫无血色的嘴唇,“苏晓能坚持到现在,忍受这样的痛苦……难道不更神奇吗?”

……时间又艰难地爬过了一星期。就在四人靠着一处巨大岩石短暂休憩时,苏晓第一次开口说了话。

当时,卡尼娅正小心地搂着苏晓,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尽量避开可能牵动内伤的位置。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苏晓脸上,她白里泛黄的皮肤近乎透明。就在这时,苏晓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紧张而期待地等待她开口:

“姿势……痛……”

卡尼娅立刻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将苏晓缓缓放平,让她枕在自己大腿上,尽量让她躺得更舒服些:“现在呢?还痛吗?”

“痛……躺着……好……”苏晓又大口喘了几口气,仿佛说这几个字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哈!”卡洛斯见状,悬着的心放下大半,立刻恢复了本性,揶揄地看向卡尼娅,“搞不好,一开始苏晓就觉得你抱她的姿势让她痛得不行!好不容易能说话了,第一句就控诉你,哈哈!”他促狭地笑着,“要不换我来抱?我手法可温柔了。”

“卡洛斯……坏……”苏晓闭着眼,兴许是懒得去看卡洛斯。

这下轮到卡尼娅得意地瞥了卡洛斯一眼,嘴角弯起,张嘴就想嘲讽。卡洛斯见状连忙认了怂。

……就这样,在希望与疲惫交织中,又一周过去了。森林里,人类活动的痕迹逐渐增多:被踩踏出的小径、偶尔遗落在草丛边的破旧背篓、甚至还有一把锈迹斑斑、不知谁家遗落的挖野菜的锄头。

随着苏晓逐渐能发出声音,断断续续地加入三人的简单对话,虽然不过几字,但队伍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氛终归是被打破,一丝久违的、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感弥漫开来,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刚进入森林时那段虽然艰难但尚存希望的日子。

日子一天天流逝,森林里的绿意愈发浓稠,空气中也开始蒸腾起暑气。春天,在无尽的奔逃中悄然溜走。

“唉呀,”卡洛斯抹了把额头的汗,抬头望了望被茂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算算时间,我们竟然在一座森林里度过了整个春天【1】。”他语气带着感慨,虽然森林里野花烂漫,但花开最盛时,正是他们亡命奔逃、无暇他顾的至暗时刻。

“快夏天了啊……”卡尼娅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飘向远方,“这样算来,马上就能吃西瓜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小时候家里穷,西瓜是稀罕物,难得吃上一口。后来长大了,自己能挣钱了,有一年夏天我报复性地连吃了好几个,吃到后来都腻了……嗯……现在不知怎么的,又有点想吃了。”

“快出森林了,”杨清风带着疲惫的沙哑,他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更开阔地带,“等到了第一个城镇,无论如何都得好好歇一歇……无论之后还要面对怎样的战斗,现在都得歇一歇了。”他的心里,其实还惦记着身后那师叔,想着自己的复仇。只是,还不是时候——现在得休息了。

的确,在危机四伏的森林里奔波数月,四人几乎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最可怜的是苏晓,重伤后的头两个星期,腹部的剧痛和内伤让她根本无法进食,即使卡尼娅费尽心思将采摘的野果捣成泥浆,也很难喂进她嘴里。虽然等到她能开口说话后,就开始努力补充营养,此刻的苏晓依然瘦骨嶙峋,面色蜡黄。

“牛奶得买,新衣服得买,水果得买。最重要的医药得买。”卡尼娅低头,用指腹轻轻擦去苏晓额角的汗珠,声音温柔,“如果有教会的话……嘶,保不齐是塑灵教的地盘,那还是别去了——如果有医院的话,我一定要带你去好好看看。”

“西……瓜……”怀里的苏晓突然含糊地嘟囔了一声,随即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块血痂。

卡尼娅连忙轻拍她的背,又好气又好笑:“好好好,你也馋了,应该馋、应该馋……”她抬起头,没好气地朝卡洛斯扬了扬下巴,“喂,等出了森林,进了城镇,你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找西瓜去!听到没?”

初夏的森林里,林风“簌簌”吹过,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试图驱散渐渐升腾的暑意。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铺满落叶和青草的林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远方,隐约可见的道路在正午的烈日下泛着微光,灿烂极了。空气温暖而湿润,带着泥土和绿叶蒸腾的气息,整片森林仿佛都沉浸在一片金色的、充满渴望的宁静之中。

四位疲惫的旅人,在一个平静的午后,走出了森林。没有料想中的争斗与伏击,也没见到往来过问的行人。平静得不像话。

——————————————————————————

【1】光历纪年下,一至三月为春季,以此循环春夏秋冬四季十二月。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