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归乡(其十八)

作者:Effes 更新时间:2026/4/20 0:17:13 字数:4240

伊莎波:我们延续上一个话题吧。伊芙丝,如果,你要为自己立一个墓志铭,你会立什么呢?

伊芙丝:什么意思?

伊莎波:别误会,毕竟我们都是要死嘛。先代的所有魔王最终都死了,你也不会例外,我更不可能例外。所以,提早做做准备,免得仓促。

伊芙丝:说到底,墓志铭究竟如何,根本就不重要。毕竟作为独立生命的自己已经消失了。

伊莎波:可是,一本书总归要有结语才显得“高级”嘛。你想想,既然你最终都得逝去,那不留点痕迹、感想在世上,岂不可惜?

伊芙丝:关于此,我恐怕还答不出来……

伊莎波:哈哈,你的时间还长着呢。要是现在就草草决定,我反而会失望哦。现在的你,还不妨想想自己想要什么。

伊芙丝:我想要什么……

伊莎波:怎么,说出“生命万岁”的家伙,结果连生命中所渴望的事情都不知道吗?

伊芙丝:对魔族而言,生命的重要性本就无需解释……但,除了延续外,其余的那些事情、意义,似乎都太轻了,轻得不值一提。

伊莎波:这倒成了种“生命无法承受之轻”……的确,我们就只活这么一次,一切都是马上经历,仅此一次,不能准备。既不能拿此生跟前世相比,也不能在来生加以修正。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检验哪种抉择是好的。如此,我们除了让自己活得长些,多些试错、比较的机会,多些重头再来的时间之外,别无安心之法。

伊芙丝:说到底,无论意义是轻是重,都没什么探讨的必要吧。我觉得,只有将死的人、吃饱了的人,才会去追寻这些。

伊莎波:将死之人……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不是将死之人呢?

伊芙丝:我不明白。

伊莎波:老实说,我们没有“不死”的底气,毕竟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不讲理。你不知道自己在围观砍樱桃树时,那颗树会不会砸向你。我们必须假设自己明天就会死去,才会认真对待今天的生活。

伊芙丝:那我岂不是天天都在等死?

伊莎波:不是等死。因为死亡是确知而不确定的,你知道它终将到来,但不确定它明天是否到来——这只是一种极端的假设,迫使自己从沉沦浑噩生活中清醒的假设。对于长生种而言,这种生命的“沉沦”是最大的敌人。所以,我们必须想好自己的墓志铭。

伊芙丝:在你嘴里,死亡倒成了种确定又不确定的东西。

伊莎波:这套理论对我们长生种来说最为受用,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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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走出森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野花繁盛的绿茵地铺展开来。远处,田畴的阡陌与村庄的屋舍轮廓隐约可见——那是个地图上都不会标记的小村子。这里离通往海岸的主干道尚有些距离,估摸骑马也得一两个时辰才能抵达最近的城镇。

可谁还会抱怨呢?能安然无恙地走出那片危机四伏、蛮荒无路的瓦利德森林,四人心中唯有庆幸。

眼前开阔的原野,明朗鲜丽得近乎不真实。森林中永远被树冠吝啬筛滤的阳光,此刻丰饶而慷慨地倾泻在这片大地上。午后光线西斜,变得温润柔和,野草与远方田垄的表面,仿佛自内而外地浮漾着一层莹润的光泽。天边那抹平日看来平凡无奇的山峦曲线,此刻也显得宁静而美好。

“想吃西瓜的话,这种小村子怕是没指望,得去大点的地方。”卡尼娅喃喃道。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认真考虑“享受”这类字眼,感觉竟有些陌生。

“都别放松过头,”卡洛斯警醒的声音传来,他看了一眼被卡尼娅怀中昏昏欲睡的苏晓,“咱们的行踪早就不是秘密,指不定哪里就蹲着猎人。就现在这状态,真碰上硬茬可够呛。”

“若有变故……某必护在最前。”清风的声音传来,他是四人中看起来最精神的,但那份“精神”也透着强撑的痕迹。

“行了,知道你厉害,”卡洛斯摆摆手,“听听你这声儿,虚成啥了,还逞能。都累,别硬扛。”

“虚……不要……休息……要,咳咳……”就连苏晓也想加入讨论,却立刻被一阵咳嗽打断。

四人就这样,带着疲惫与一丝久违的轻松,互相打趣着,缓缓催马向村庄行去。

时近黄昏,村落里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飘来实实在在的饭菜香气——是油盐与食物朴实温暖的芬芳。这味道勾得四人口舌生津,胃里一阵酸楚的悸动。三个月了,他们在森林里啃着干粮、嚼着腥臊的野味,几乎忘了正常饮食的滋味。

陌生旅人的到来让村民起初颇为戒备,直到他们看到马背上那个被小心护着、面色惨白的小女孩,戒备便化为了质朴的同情与怜惜。村里有几位正经牧师——卡洛斯谨慎确认过,并非塑灵教徒——他们能为苏晓施展最基础的治愈术。柔和的白光笼罩苏晓,虽然用处不大,但总归能让她好受些。

“这种治愈术,原理是激发身体本身的恢复力,”卡洛斯用艾洛语低声对清风和卡尼娅解释,“对苏晓来说,她本身的恢复力……已经被那羽毛激发到极限了,效果自然有限。”他不想让牧师们过多探查苏晓的身体,那不死鸟之羽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好心的牧师们将四人引至村里简朴的小教堂安顿,还表示可以分给他们“匹坦斯”。卡尼娅眼睛一亮,解释道:“‘匹坦斯’是这边对一种特殊餐食的叫法,一般是节庆时给牧师修士的额外犒赏,多半有好酒好肉!”此言一出,饥肠辘辘的三人眼中顿时燃起强烈的期待。

晚餐时分,所谓的“匹坦斯”被端了上来。确实比村民们日常的粗茶淡饭丰盛许多:一大盆炖得酥烂、汤汁浓郁的牛肉,散发着肉香而无半点恼人的腥臊;几条烤得表皮微焦、肉质细嫩的河鱼;新鲜烤制的、麦香十足的面包;甚至还有一小罐蜂蜜和自家酿的、度数不高的果酒。味道很淡,远不及马林的饭馆。但对于啃了三个月干硬肉干、酸涩野果的四人而言,这无异于珍馐美馔。

不过,考虑到苏晓的肠胃才刚恢复功能不久,不适合大快朵颐,卡尼娅只能可怜地用勺子给她喂几口温热的肉汤,再让她嚼几块最软烂的肉。

夜晚,他们便在教堂简朴的厢房中歇下。尽管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谁也不敢彻底放松。四人默默安排了守夜顺序,即便在这看似友善的村庄,在安全的屋檐下,长达数月的逃亡生涯已将警惕刻入了骨髓。

翌日,天还未亮。

深蓝的天幕边缘刚刚透出一丝极浅的灰白,村庄尚在沉睡,只有早起的鸟儿发出零星啼鸣。四人已悄无声息地收拾好行装,将教堂打扫干净,留下一些钱币作为答谢,便牵着马悄然离开了村子。他们不想过多打扰村民平静的生活。

沿着村道前行,很快便汇入了更为宽敞、有明显车辙痕迹的主路。正如卡洛斯所说,科斯坦亚的人口大多集中在沿海地带,即便与海岸还隔着一道山脉,越靠近主路,人烟也明显稠密起来。科斯坦亚的地形颇为奇特,沿海肥沃平原与内陆之间,横亘着一条狭长却不算高峻的山脉,幸好通道开辟得早,两边往来还算便利。

天空,正悄然变幻。

东方的浅蓝渐渐褪去,转为一种柔和的鱼肚白。转眼间,远方山脉绵延的黑色剪影上缘,渗出了一道浅浅的红霞,像画家滴落的胭脂,慢慢在吸水宣纸上润开。那红霞的范围缓缓扩大,颜色也一点点加深、变亮,从绯红到金红,最后燃成一片灼灼的橙金。太阳虽未露面,但它的光芒已先一步点燃了云层,为高天薄云的底部镶上了璀璨的金边。终于,一小弧炽亮得无法直视的金红色边缘,颤巍巍地探出了山脊,顷刻间,霞光万道,染红了小半个天空,也照亮了下方蜿蜒的道路、青绿的田畴,以及路上开始出现的零星早行人的身影。

晨风带着凉意和青草的气息,吹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主路上逐渐热闹起来:有赶着驴车、装载着蔬菜瓜果早早去城镇赶集的农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也有像他们一样风尘仆仆的旅人。道路两旁是整齐的农田,夏粮已长得郁郁葱葱,露珠在叶尖闪烁。远处,城镇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房屋的尖顶和钟楼的影子依稀可辨。

随着太阳升高,暑气开始蒸腾。越是靠近城镇,四人的交谈声越是稀疏,他们都默默望着远处的那个城市,在期待中缓缓前行。

半个时辰后,他们进了城。

“西瓜……西瓜……”苏晓进城后嘴里便开始嘟囔起来。

“初夏真有西瓜吗?”尽管有些扫兴,清风还是忍不住问了卡尼娅。

“这里可不是中洲,”卡尼娅的声音里透着难得的轻快,“东洲热得早,有些向阳的园子,怕是半个月前就熟了一茬了!”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仿佛那清甜多汁的滋味已先在脑海中复苏了。

幸好,清风和卡尼娅身上还留着些钱财,支撑几日食宿、采购些必需品不算大问题,但坐吃山空,仍需精打细算。他们在靠近集市的地方寻了家干净朴素的旅店安顿下来,将依旧虚弱的苏晓小心安置在床榻上稍作休息。窗外的市井喧闹隐隐传来,充满了久违的、令人心安的烟火气。

“走,”卡尼娅拍了拍手,眼睛发亮,“办正事去——找西瓜!”

四月的西瓜,在这靠近海岸的城镇里也并非遍地都是,属于尝鲜的稀罕物。集市上,他们只在一个最大的果蔬摊前看到了它们——几个滚圆翠绿的瓜,被摊主珍而重之地放在阴凉处的草垫上,表皮还带着新鲜藤蔓的毛刺。价格自然不菲,几乎抵得上寻常人家几日的菜金。

“嚯,可真敢要价。”卡洛斯瞥了眼标牌,咂了咂舌。

“买。”卡尼娅却毫不犹豫,清风也默默点头。一路上酝酿了这么久的想象,早就馋到心里去了,哪怕对方要价要一个金币,他们恐怕也会掏腰包买下来。

说买就买。

不消一会儿,卡尼娅就捧着那颗沉甸甸、凉沁沁的西瓜回到旅店房间,关上门,市井的喧闹被隔绝在外,一种充满期待感的安静氛围弥漫开来。卡洛斯拔出腰间的剑,熟练地切开。只听“喀嚓”一声清脆的裂响,鲜红的瓜瓤露了出来,带着清爽的甜香。

瓜分四份,最大的一块自然给了苏晓。她靠在卡尼娅怀里,被小心地喂食。

卡尼娅咬下第一口,冰凉的汁水在口中迸开,她细细品味着,最后,却只吐露了几个字:“味道……很一般呢……”

这西瓜或许因是早熟,甜度并未达到巅峰,汁水也不算特别丰沛,就是最普通不过的西瓜味。“苏晓,慢点吃,小口,你的肠胃现在娇贵得很,可经不起折腾。”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一小勺挖去籽的瓜瓤送到苏晓嘴边。

苏晓努力地小口吞咽着,看着很是起劲,尽管她已经失了吃西瓜最爽的体验——大口啃咬、任汁水淋漓而下。

“怎么样,苏晓,味道如何?”卡尼娅低头问。

女孩慢慢点了点头,又吞下一小口,才细声说:“就是……西瓜的味道……”

“卡洛斯,清风,你们觉得呢?”卡尼娅看向另外两人。

卡洛斯正捧着一牙瓜,吃得嘴角沾了籽,闻言咧嘴一笑,实话实说:“就一普通西瓜嘛,能美味到天上去?解渴倒是真的。”

清风吃得慢些,此刻正慌忙打起圆场:“但也是我们在森林里绝对尝不到的味道。无论如何……总算是吃到了。挺好。”

的确,西瓜就是西瓜。它没有想象中那般惊为天人的甘冽甜美,没有瞬间抚平所有疲惫与创伤的神奇魔力。它平平无奇,只是无数个夏日里最寻常的果实之一。

卡尼娅想着,心里那点因为价格和期待而预设的“隆重感”渐渐褪去,化为一丝淡淡的、了然的平静。自己怎么会对这样一个普通的东西,寄托了那么久的向往呢?

她低头,看着怀中苏晓小口小口、极其珍惜地吃着瓜瓤的模样,看着卡洛斯不甚讲究地吐着籽,看着清风安静咀嚼的侧脸……

手中的瓜不知不觉吃完了,只剩青白的瓜皮。舌尖残留着一丝清淡的甜,和属于瓜果特有的、微微的生涩感。

可是……

卡尼娅舔了舔嘴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瓜皮。

怎么总觉得……有点回味无穷呢?

这西瓜……好像,还想再吃一块。不,甚至有点想……明天再去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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