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作者:不觉梦浅 更新时间:2026/5/8 18:33:13 字数:6025

知悉了仟予起身的信号,原先各个分区自由活动的学生默契地熙熙攘攘起来,如一条延漫热气的老街,往里走些,紧锣密鼓的声音在一栋小花楼前汇聚,再往里,来得正好,演出要开始了。

在落地窗帘拉上、舞台聚光灯点亮、负责调度的社员测试着耳机的沟通期间,紫嫣领仟予落座于软垫扶椅被搬至前侧的观赏位,随后请仟予握住一盏高脚杯并身倾地往杯内倒入葡萄汁。

“这是要排练给我看呐,我竟有这种待遇。感谢感谢感谢。”仟予的心花怒放了,不过他嘴边说辞却是差强人意,“希望别让我失望。紫嫣。”

紫嫣未应,挺直的腰背却保留了一微弧度,在仟予余光能见她的手的位置侍立。

仟予有模有样抿了一唇葡萄汁,摇晃了液面并透过玻璃层面视察四周,只见萧茉那坐立不动如同从教室后门覆盖而入又准确无误发现目标的视线咬紧了自己。

“咦!”杯中的液面略微失重,“紫嫣帮我拿一下。谢谢。”仟予臀部往前挪了一点,并拢双腿坐正,等他的手撑在大腿上时,才重新试探地回应萧茉的视线。毫无变化,唯一可说的,是萧茉斜叠了双腿,脚尖轻翘。

“紫,紫嫣。你坐这。对。我,我喜欢站着。”仟予劝了紫嫣跟他换位,湿巾搓拭杯口,往内重新倒了少许葡萄汁。

“谢谢会长。”紫嫣说着,嘴角努力如合上挤满的行李箱那样藏住一抹笑意。

萧茉离了视线,或是因为舞台准备工作完毕,角色走上台面。故事继着上次,女一女二(剧名檀祈、晓葵)和男一男二(剧名问澜、逐轩)约定的出游那天,他们到往了同一个小镇,处于不同方位。现在的场景,逐轩从后备箱搬出折叠的轮椅展开,手握把手推着问澜往铺满鹅卵石的溪流方向行走——舞台表现形式是俯瞰的溪流造景在道具演员的帮衬下晃动。遇上木质阶梯,问澜刚想下来,却被逐轩连同轮椅整个抬至栈道平面。

“没逞强?”问澜笑笑,“我其实可以单脚跳上来。”

“你就这么看我。那我不推了。”

“嘛,我这个配有电动。”问澜拿出手柄操控,他好久之前设计了遥控的功能,在逐轩的视野前方s型绕了几下。

“早说有这么好玩的。”逐轩抢过几步的距离,夺走问澜的手柄,“抓好扶手了没?”

“好吧,我现在有点担心了。”

“总有你依靠我的时候。”

“这种抢来的不算吧!”

“多说无益。”迈过风,他们走进晕染古城的阳光。

场景在无处挑剔的设计下转换,檀祈和晓葵走出一家文艺店,晓葵扎好的花圈在檀祈头上戴着,对比于花色,檀祈更显得憔脆,像一株风干的山茶花。

“谢谢你的手串,我会珍藏的。”晓葵抚摸手串的圆珠,想来檀祈在店内的手工是手链。

“廉价的东西有啥称得上珍藏。”檀祈开口了。

“不会的,它不一样。就像檀祈你对我的特别。”

“啊……果然我也是廉价的角色。”

“唔!”晓葵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我不是这个意思!”

似乎晓葵又想拍第二下,檀祈握止了那只手说:“你没资格伤害自己。”

晓葵的眼神似将流露出宽慰,但檀祈又补充着:“只有我有。”

“什么叫只有啊!”晓葵可是生气了,双手反客为主包紧檀祈的双手,“我绝不会让你有机会。”

“又是这种蠢蠢的安慰。”檀祈低头往晓葵那边顶,想到花环枝条的尖锐,她收住了距离,“暑假后你不就上大学了?”

“唔……真的很对不起。”晓葵知道自己说了不好的,在没有对大学生涯期待的檀祈面前。

“够够够。这些天你都跟我说多少个对不起了。你这弄巧成拙的情商,我不免有点担心你的舍友关系了。”

“没关系。我有檀祈军师。我在那边也会向你汇报的。”

“靠自己去做啊。把我。算了,没事。”把我忘掉,檀祈意识到自己不会不忍心也不可能说出这句话,但正是因为她的成熟,她清楚她与她终会分道扬镳的关系会在某一天默契地不相往来。

“嗯?要说什么?”

“我是说电影快开始了。”

“哦,对对对。檀祈要喝什么?我现在下单。”晓葵拉住檀祈的手,在手机下单时,是檀祈护着她。

“随便。”

“茉莉奶绿五分糖。”晓葵的指腹点击选项,“要加巧克力碎么?”

“别随意揣测我的喜好啊。”檀祈拉紧晓葵的手,示意避让前方行人,“要……”

随着走进幽暗的影院,幕布落下,当再次揭开,急促犹如无数杠铃从架子滚溜的电话声徘徊在舞台。两边背向而入的是逐轩与晓葵,他们目光停留在来电信息,妥协似的接起了电话。

“逐轩,记住给你恋旧时间只有一个月。”电话那头是他的父亲,如今身居国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耽搁他们家族的宝贵事业,逐轩先斩后奏地回到故地,毕业那会谁也没料想他竟抛下了背负的一切才华只为见到不满足于漫游通讯的好友,“我由衷盼望孩子你在业内大显身手,我们老咯,要靠你这样智勇双全的年轻人。你也想想茱琳娜,她联系不上你哭得有多伤心。”

“所以期限不是还没到?我有说过在此期间不要烦我吧。”温情的话语也没能动摇逐轩,于是电话那头换了一种声调,那是在面对合同存在疏漏之处而捶骨沥髓般汲取利益的习惯,“这些年帮扶他家还算少了吗?你怎么还不能看清你和他之间的地位,你不欠他,况且他只是少了一条腿,智力和生活自理……”

“葵葵啊,这个月玩得尽兴了没?是不是要收收心预习下大学的功课了?即使大学也不能放松,四年时间稍纵即逝……”晓葵的母亲就如这般时常监督晓葵的学业,“妈这一代走出了大山,靠你下一代接力定居大城市了”此番话语挂在嘴边勉励着似乎怎么用功都不够的晓葵,“珍惜来之不易的改变人生命运的机会”似乎从晓葵出生那一刻起,母亲就看见了他们一家人在市中心颐养天年的画面,“还有一点呐,妈同意你跟檀祈那孩子玩是因为这孩子的确很出色,年年作文征赛都在市里得了奖。可你也知道了,她家里孩子那么多人,老二明年也要上大学,暂时供不起她了。好在檀祈命好嘞,来这边建厂的厂长相中了她,会是个富太太。以后就不是一路人了,该还的人情就还了哈,你别被她影响,你的眼光是高学历人才、家里从政的有家教,孩子未来也有保障,到时候你不止高她一个头……”

父母宣泄着他们的苦口婆心,言语中尽是不容置喙的要求,说教自己也就听听过去了,但是朋友——能在他/她面前露出父母称之为玩乐丧志的微笑——绝不容许被贬低,身份的藩篱、这可卑的厚障壁,至少在学会大人们如何利用此筛选满意的交际对象之前,在遗失了彼此最重要名为相伴的宝物之前,绝不容许这些玷污他与她对朋友的真心,所以他与她对着手机喊道:“爸/妈!不许/不要侮辱我的朋友。”

逐轩与晓葵被来自同样情绪的声音惊到,回转过身,幕布在他们对视的瞬间垂下。

最后一幕,问澜在与人行道相连接的公园边上等待,画面回溯了一番逐轩为接电话而暂别,走进公园稍许安静的草坪。于此同时的晓葵也是一脸抱歉地表示接个电话后小跑进公园。问澜注意了一位蹲在马路转角观望过往车辆的少女,她的头部跟随驶过车辆的扭转是那么机械,即便一辆即将右转的油罐车发出避让的信息时,兀自张望着罐车遮挡后的背影压在自己身上。

“危险!”问澜急切驱使轮椅,把失神的檀祈拉入怀中。随后的剧情,问澜感同身受似的安抚心灰意冷的檀祈,直到逐轩与晓葵发现了他们,互相结识。

演出告一段落,演员们向观众鞠躬,这不是一场正式的表演,何至于礼节如此庄重,是在等待,他们的眼神共同在等待,那曾给他们社团来了一丝恐惧其实敬畏多些如今在他影响下社团活动多了些密谋未来的激动的声称返老还童的少年的第一次检阅。

仟予不无克制将溢于言表的赞誉分散于舞台展露的效果、大家间或走神但迅捷调整于专注的修养、每一处后勤搭建的舞台效果,总之就是非常好看。峰回路转,仟予提出一些是不是修改下更好的见解:“挽救少女于困境,男女主结识的第一档事件。表现方法当然是好的,可形式似乎有种一想起水果就是苹果的普通了。马路,大车,扑救,这份观感是否过于熟悉了?虽然那一幕把檀祈的愁思化作车流的川流不息很有感觉,但,作为一部无时无刻不传递信息的话剧作品,还是希望能包含些对马路和人身安全的敬畏。而且檀祈尽管心伤,可绝不是‘也许这样就能了结一切’的程度,我们要发掘她身上那据理力争的生命力,我手上这一册剧本保留的草稿有檀祈诘问晓葵母亲过度掌控的情节,因为价值观或对长辈的尊重什么的搁置成了废案,但我们怎会不相信,檀祈她没有做错。”

“给我看看。”仟予语句刚停歇时,萧茉便知悉了仟予已有改进方案而夺步至仟予面前。

“写得有点急了,或有错误地方请指正。”仟予递出剧本,前面满意的剧情他绝不会自作聪明地染指,只是给檀祈和问澜相识的情节多了一种可能。

萧茉快速阅览,她的脚后跟律动地抬落,确信自己没有遗漏的部分后将剧本递向也想观摩的紫嫣。萧茉的眼神不像过去那般冷肃,抑或是有意让仟予解读,“又是这么有趣的思路。”她好像在说。

“为什么是‘又’?”仟予不禁思忖,但这部分萧茉没让仟予猜出,她按照记忆去修缮剧情,一并跟其他社员交流起来。紫嫣读后也心中赞许,准备立刻依照这般排演一遍,她侧看向仟予问:“会长可以顺便指导下吗?”

“可。”和紫嫣对话的仟予总有一股高屋建瓴的气质,极像脱离弹弓的小鸟从抛物线的最高点处俯冲的感觉,“想来会长之称跟优珞有所冲突。今后应叫我委员长才是。”

“记住了委员长。”

“好。带我过去吧。”

“带什么带呀,就这几步的距离。”若默走来时听见他们的对话,就在仟予说完一番高论,参演的社员也不会闲着,互相交流后靠向了仟予这边。

“竟敢拆我的台。”仟予的手伸向若默的头部下方,按在了肩膀上揉捏,“罚你不准看。”

于是乎其他人围绕一圈交递看起新剧本,若默就这没被犹豫地排除在外,唯有仟予帮他按摩肩膀。但显而易见,比起自己去阅读,由作者亲自讲解的故事在理解程度与深度上可谓别有一番风趣。

新一遍排练开始了,在公园打电话的细节保留,只不过取消了突然拐进公园的举动,在此之前,他们就已从不同路口进了同一个当地规划新建的多景观公园。因而当逐轩和晓葵因电话失陪的时候,问澜慢慢地往前溜达,眼光发现一位走向河岸的少女,她未有迟钝早有准备般翻上护栏,坐立此处,头上的花环在思虑之后取下,套在护栏一节节凸出的扶手。

檀祈看到缓释河流中一缕墨绿色的丝绸,不知是鱼儿摆动了光线,还是某一处的绿柳映射在此处。她看到风吹动的波纹,并非圈圈点点向外扩散,而如切分的鱼鳞在河面翕动。

一只被困在公园供人观赏的大鱼,檀祈想。她看向更远边河流转弯拍打的河岸,那里修葺了一座拱形古桥,提名装裱的红底牌匾挂在桥面廊道的木檐下。从桥那边往此处走,沿着锁链编织作警示的笔直河道,清简的花树抖落时隐时现记忆般的花香。呵,美丽的牢笼,檀祈下达定论。她重新看向眼前的河流,盯准那不能见底的团状黑暗,就像有时候闭上眼会看见的那种黑暗。

我能解放你,而你能解救我,檀祈在遇见河流之前就想过这类画面,那是寻找到的救赎、是逃离痛苦的解脱、是对这扼杀自我的框架的反抗,还是单纯不愿再坚持的自暴自弃?

檀祈的目光寸步不移,她把想法一个一个地投入河中的晦暗,直到脑海中再无能够溅起涟漪的石头般的苦闷。她望向河对岸,看见一只松鼠拽着它的长尾压弯了最外沿的一枝树干,看见原先立在远方拱桥上的海鸥如一排海平面上的波浪向眼中飞来。

你待的地方真好啊,风景怡人,檀祈对河流说,你其实是喜欢这里的对吧。河流不语,只见数串气泡从河底升起,河面上扰人眼睛的日光似乎温和了些,流动着,水面和水下。你说,我会不会像你一样也将喜欢自己的未来?檀祈闭了眼,未来的事情谁也无法预知,但不论如何是不该草率地摒弃未来。

檀祈能感受身后微弱的声响,她以为只是路过的游人,直到腰背被擒住,她才急声高喊。是问澜双臂围了她的腰间,因考虑单脚站立不稳,问澜干脆直接倒下,侧身以臂膀撞在地面。累月经年的木工手艺锻炼着问澜的上肢力量与肌肉的紧实强度,他并无大碍,檀祈虽也未受伤,但不可谓不是一场惊吓,她手脚使力挣脱,却没片刻,那股捆住她的力

量就单腿支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檀祈刚有点怒意,在看清问澜全身而悄声失语,最后掺了些不要你管的怨气说,“你不会觉得我要跳河吧?”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自来水水质检测的取样地,附近居民都用这里的水。”问澜反倒是说教似的,敲了敲这木头栅栏,发出“砰砰”的声音,“这东西没那么稳。要是你出什么问题——用水很隔应能懂吧。”

“你。”檀祈有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生气还是反驳,乱七八糟的,“那我向你道歉好了吧。”

“好像也没到道歉的程度,一是事情没发生,二是我其实也不住附近。”

“哈?”

“总之引以为戒引以为戒。”问澜扶着栅栏去把轮椅推来,“你要不要试着坐下轮椅?”

“什么?不是?”檀祈觉得有些无法理喻,她干脆转身快步离开,“我自己能走谢谢。”

“真不坐吗?”问澜遥控轮椅追在檀祈身侧,“还是可以无线操纵的高级货。”

“能不能别说得像是可以炫耀的东西啊。”檀祈有点哭笑不得,她没有被问澜冒犯似的说辞扰烦,反而是心存惊异,他一位残疾人怎会这么活泼。

“你莫非看不起轮椅吗!”

“……我改变主意了。”檀祈对身为残疾人的问澜最后一点敬意都转变成了一种躲不过的无奈,恰好跟逃不脱的那个婚期一样恼人,所以檀祈也不顾身份了,叫问澜起来,自己坐了上去,“那个,遥控器,你教我下。”

“这边是制动,刹车按这个。”说一遍就一目了然。

开始的速度还有些拘谨,不知轮椅的速度量程,同时也怀揣着把别人的代步工具当做玩具的羞耻,电动轮会把握不住平衡的担心也有一点,但这辆轮椅已有防摔设计且系好了安全带。当檀祈一点点推高速度,耳畔的风拉长成绸带似的时,檀祈的心中不免升起了一丝丝像绕着架子攀爬的豌豆茎那样的快意。

“电动轮椅都这么快的吗?”檀祈第二圈从问澜身边驶过时问。

“哼哼。”问澜用拇指抹过鼻子,“我亲自改造的升级款。说起来,交警会不会抓这种私自改造的交通工具?我直接祭出我的残疾证他又该如何应对哈哈哈。”

“无耻。”檀祈第三圈时补上发言。

“难怪会有那么些人喜欢兜风啊。在速度面前,脑海中的那些东西一点也追不上了。”檀祈瞧了瞧尚在明媚的蓝天,“我出嫁那天天也是这么蓝的话,也许还不坏。”

一滴汗液滚落,问澜在栏杆边做着单腿深蹲,作为一个平日经常锻炼的动作,即便失却了用以平衡的另一条腿,如今也能稳步不倒。

说到逐轩和晓葵,他们稍微互相招呼了几句,问了问是电话那头是何原因,便分开去寻各自的伙伴。所以当逐轩和晓葵再一次撞面并且看见檀祈坐着轮椅飞驰的魔幻画面时,那原先通电话时拥有的一点愠怒在心里毫无了落脚点。反应最大的是檀祈,她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减速下车,富有礼貌地把轮椅推到问澜面前并鞠躬答谢,之后回到她的女伴面前以怎么强撑都无法藏匿的尴尬神色说上一句:“我们走吧。”

“噗。”晓葵失礼地笑了出声。

“哈哈哈。”在台下观看排练的社员们倒是不如晓葵那么含蓄地放声笑了出来,笑声真的很棒啊,一种堪比精神类的药物,或许是镇静,或许是麻痹,是不是欺骗也未可知,但让人觉得“原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如此无与伦比的药效实在是难挑出毛病。

“都怪你。”饰演檀祈的萤诺碎步到饰演问澜的若默身边,提脚轻击了若默双腿伪装成一只的单腿。

“诶!好吧,我的确也有点责任。学校旁有一家乳制品店,等会我们去吃牛奶面包怎么样?”

“哼。”萤诺背向了若默,会被当做是赌气的无理取闹吧,但若是能看见,比如仟予的视角,便能清楚萤诺是因为耐不住了先前的尴尬模样被若默尽悉看在眼里的羞赫。

“哎呀呀。”仟予瞧着这副光景心满意足,“我做的真不赖啊我。”各种意义上的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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