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的时候,白沫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床上。
车厢完好无损。
没有爆炸的痕迹,没有烧焦的气味,甚至她的衣服都整整齐齐。
一个柔软又温暖的东西正紧紧贴着她,脸颊被什么轻轻蹭着,带来一阵酥痒的触感。
“女儿真可爱呀。”
莉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得要命,却又藏着刀锋。
“即使在梦里都能想出这么漂亮的计划。那一剑裂地,时机、角度、力度,都算得刚刚好。只可惜……你的意识,还是不够强哦。”
白沫猛地睁大眼。
视线撞入一双金黄色的龙瞳中。
莉亚就趴在她身上,双手撑着下巴,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白沫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梦境。
是莉亚的梦。
她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底牌,全在梦里暴露得一干二净。
“该死……”
白沫想翻身起来,却发现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根手指都抬不动。
莉亚把她按了回去。
“别乱动哦。新生的身体还没恢复好,现在连拿本书都难吧?”
白沫咬着牙,别过头去,不看她。
“不过,先别急着绝望嘛。”
莉亚忽然凑近,笑容灿烂得像在献宝。
“喏,给你准备了个惊喜。”
她伸手指向旁边的另一张床。
白沫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床上躺着一个人。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身形。只是额头上生了一只小小的龙角,孤零零的,只长在一边,显得格外畸形。
白雪。
白沫的嘴唇抖了抖,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
对啊。
她去找邪神,是为了救妹妹。
她怎么把白雪给忘了?
“你的适配性真的很好。”莉亚坐起身,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赏,“我的血脉,你几乎全盘接受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女,眼中流露出一丝惋惜。
“但她就不行了。”
白沫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你……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莉亚轻轻抚了抚白雪的额头,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字面意思。”
她回过头,看着白沫,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坏笑。
“她还活着。那颗心脏,我给她重塑了,跟你一样,只要定期喝我的血,就能一直活下去。”
白沫愣了一瞬,随即猛地松了口气。活着。白雪还活着。
可莉亚的笑容没有消失。
“但是——”
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白雪的眉心。
“她死过一次。灵魂被轮回星神锚定过。虽然我把她拉了回来,可那道锚还在。只要轮回星神发现她,一个念头,她就会魂飞魄散。”
白沫的呼吸骤然停住。
“所以呢,”莉亚收回手,歪着头看她,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你要在她被发现之前,先把轮回星神杀掉。”
“什么……”
“哦对了,忘了说。”莉亚竖起第二根手指,“轮回星神的权能,我也很想要。所以这件事,你非做不可。”
白沫盯着莉亚的脸。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盛满了理所当然的笑意,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猎杀星神。
她说得那么轻巧,像在说“去摘一朵花”。
白沫的喉咙发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虚弱无力的手,看着昏迷不醒的白雪,看着这具陌生的、属于邪神眷属的身体。
然后,她开口了。
“不。”
莉亚挑了挑眉。
“我不要。”白沫抬起头,直视那双金色的竖瞳,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我不管你想要什么权能,不管星神和你们有什么仇。我不做。”
她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我欠你的,我会还。但我不会去杀星神。我不当你的刀。”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白沫以为莉亚会发怒,会威胁她,会用那些邪神惯用的手段逼迫她就范。
但莉亚没有。
她只是歪着头看了白沫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啊。”
白沫愣住了。
莉亚从床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赤足踩在地板上,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你就走吧。门在那边,我不拦你。”
她侧过身,把车厢门的出口让了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沫怔住了。
她没想到莉亚会这么痛快。
这太反常了,反常到让她脊背发凉。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咬着牙,撑起虚弱的身子,一点点挪下床。
她的腿在发抖。新生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墙,慢慢地往门口挪。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车门的时候,身后传来莉亚的声音。
“哦,对了。”
那声音懒洋洋的,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你走之前,不回头看一眼你妹妹吗?”
白沫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僵在原地,手悬在门前。
“从刚才到现在,你好像一次都没看过她呢。”莉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像在自言自语,“明明你去找我,是为了救她。明明你连命都不要了,就为了让她活过来。”
白沫的手指开始发抖。
“可现在呢?”莉亚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我让你走,你转身就走。你妹妹躺在那儿,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一根针。
“你是真的忘了她,还是……你已经被那些星神洗脑到,连自己为什么来这里都不记得了?”
白沫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转过头。
白雪就躺在那张床上,安安静静地睡着。小小的龙角从额头上冒出来,孤零零的,像一棵刚发芽就被折断的幼苗。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白沫盯着那张脸,喉咙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怎么会忘了白雪?
她跪在星神殿里磕了多少个头?她抱着白雪冰冷的身体哭了多久?她割开手腕的时候,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救她。
可刚才莉亚说“你走吧”,她居然真的转身就走了。
她居然把白雪留在了这里。
“你被洗脑得不轻啊。”莉亚慢悠悠地走过来,赤足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轻巧得没有声响,“为了那点可笑的骨气,连妹妹都不要了?那些星神教你的东西,比妹妹的命还重要?”
白沫的嘴唇咬得发白。
“你跪在星神殿里求了那么久,他们没有一个人帮你。你奉献了一辈子,他们连看都没看你一眼。”莉亚停在她身后,声音贴着她的耳朵,“现在你妹妹好不容易活过来了,你确定要为了那点忠诚,把她扔在这儿等死?”
白沫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你恨他们吗?”莉亚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那些高高在上的星神。他们享受你的香火,享用你的信仰,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连一丝风都不肯给你。”
白沫的眼底红了。
“你妹妹病的时候,他们在哪?”
白沫的呼吸开始发抖。
“你磕破了头、跪烂了膝盖的时候,他们在哪?”
一滴眼泪从白沫的眼角滑落。
“你抱着她的尸体走出神殿的时候,他们在哪?”
白沫终于撑不住了。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下去,瘫坐在地上。她咬着牙不想哭出声,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莉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肩膀一颤一颤。
然后,她蹲下身。
刚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伸出手,从身后轻轻环住白沫,把她揽进怀里,动作温柔得像在抱一个受伤的孩子。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柔下来,轻得像在哄一个婴儿,“别哭了,乖。”
白沫想挣扎,可身体连一丝力气都没有。她被莉亚抱在怀里,额头抵着莉亚的肩膀,眼泪把她的衣服洇湿了一片。
“我知道你难受。”莉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你信了他们一辈子,他们辜负了你。你不甘心,你恨,你委屈。”
她的声音那么温柔,温柔得像一个真正的母亲。
“可你还有我。”
白沫的肩膀猛地一颤。
“你和你妹妹,都是我的女儿。”莉亚低下头,下巴抵在白沫的头顶,声音轻得像一句誓言,“我创造了你们的新生,我给了你们新的心脏,新的身体。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白沫从未听过的认真。
“我不会辜负你们。”
白沫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些星神不要你,我要你。”莉亚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字一句地说,“他们不救你妹妹,我救。他们不管你,我管。”
她的怀抱很温暖。
那种温暖是陌生的,是白沫从未在星神殿里得到过的。她跪在星神面前时,感受到的只有冰冷的石板和无尽的沉默。可此刻,这个邪神的怀抱里,有温度。
她知道自己不该相信莉亚。她知道莉亚在利用她、操纵她、腐化她。
可她太累了。
从白雪病重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撑。撑着跪拜,撑着祈祷,撑着抱着妹妹的尸体走进深渊,撑着在死亡面前不低头。她撑了太久太久,久到忘了被人抱住是什么感觉。
莉亚说得对。
帮她的人,是莉亚。
“我……我做。”白沫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
莉亚松开她,低头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里带着满意,带着温柔,还带着一丝白沫看不见的、属于猎手的从容。
“乖女儿。”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擦掉白沫脸上的泪痕,又顺手理了理她散乱的头发,动作自然而亲昵,像做了千百遍一样。
“先学会用我的力量。”她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你刚才那一剑,勉强算入门。但想杀星神?差得太远了。”
她站起身,顺手把白沫也扶了起来,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我亲自教你。”
她转身走向车厢另一头,赤足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白沫一眼,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毕竟,你可是我唯一的眷属。我可舍不得让你死。”
列车轰隆向前,驶入无边的黑暗。
白沫重新躺回床上,身旁是昏迷不醒的妹妹。她侧过头,看着白雪安静的睡颜,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她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莉亚的话。
你被洗脑得不轻啊。为了那点可笑的骨气,连妹妹都不要了?
她忽然觉得可笑。
生前,她跪在星神殿里求星神垂怜,无人回应。死后,她成了邪神的女儿,要去猎杀星神。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别怕。”她轻声对白雪说,声音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哥在。”
哪怕她现在,已经不能再自称“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