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沫是被热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种过于柔软的触感闷醒的。
有什么东西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温度高得不正常,像背后贴了个人形暖炉。
而且这个暖炉还在均匀地、安稳地、甚至有些惬意地呼吸着。
白沫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车厢的天花板在头顶微微晃动,灯光已经暗了,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小灯。
窗外是无尽的黑暗与星点,列车碾过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哐当,哐当。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了。
虽然身体还是发虚,像大病初愈,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白沫轻轻松了口气。
然后她发现,腰间搭着一只手。
那只手白嫩纤细,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指尖搭在她腰上,松松的,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欲。
手的主人整个人都贴在她背上,额头抵着她的后颈,呼吸均匀地拂过她的皮肤。
白沫的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回过头。
莉亚正贴在她身后睡着,黑发散了一枕头,龙角在昏暗中泛着微微的暗光。
她的脸贴得很近,近到白沫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那张睡着时完全看不出威胁的、人畜无害的脸。
白沫的脑子一片空白。
昨天她在痛苦中决定背叛星神。
今天醒来发现这个“妈”正搂着她在同一张床上睡觉。
她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经历。
白沫僵硬地转回头,盯着天花板,嘴角抽了抽。
“……这是母爱吗?”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嘟囔。
“算……算是吧?还是说邪神都是这样?不太对劲吧?这也太近了……”
她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挪。
一厘米。两厘米。
腰上的手忽然收紧了。
“真可爱。”
莉亚的声音贴着她的后颈响起来,带着睡意未散的沙哑,软绵绵的,像猫在打呼噜。白沫整个人都炸了。
“你你你你没睡?!”
她猛地往前一窜,差点从床上翻下去。莉亚眼疾手快地一捞,把她拽了回来,顺手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睡了呀。”莉亚的声音懒洋洋的,“你嘟囔的时候才醒的。”
“我——”
“你刚才说‘这是母爱吗’。”莉亚的嘴角弯了弯,闭着眼蹭了蹭她的头顶,“真可爱。”
白沫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喉咙里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最后只能别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别说了。”
莉亚轻笑了一声,没再逗她,只是松松地环着她的腰,像抱一只不太老实但又不舍得放手的抱枕。
白沫本来还想挣扎一下,可身体实在太虚了。
加上背后传来的温度暖洋洋的,莉亚的呼吸平稳而规律,像某种有节奏的摇篮曲。
她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迷迷糊糊地又闭上了眼。
再醒来的时候,床上只剩她一个人。
白沫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车厢里亮着温暖的灯光,窗外的星点移动得很慢,应该还在赶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白相间的礼裙有些皱了,黑色长发散在肩头,尾巴从裙摆下面探出来,搭在床铺边上。
……还是不太习惯。
她下意识摸了**口。
心脏在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陌生的、不属于凡人的律动。
昨天喝的那支血的味道忽然浮上舌尖,甜腻的、温暖的、让人本能地想要更多的味道。白沫的脸又绿了。
“啊,你醒了。”
莉亚的声音从车厢另一头传来。她正盘腿坐在一张矮桌前,面前摆着一套奇怪的茶具,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暗红色液体。
她看到白沫醒了,眼睛一亮,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过来,你妹妹也快醒了。”
白沫愣了一下。
她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床。
白雪正躺在那儿,呼吸比昨天平稳了许多,面色也恢复了一些血色。
额头上那枚孤零零的龙角在灯光下泛着暗光,虽然还是畸形的,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刺眼了。
白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扑到白雪床边。
“白雪?白雪!”
白雪的眼皮颤了颤。
然后,慢慢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迷茫了一瞬,然后聚焦在白沫脸上。白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忽然有些害怕。
自己现在是这副模样,黑发、龙角、尾巴、少女的脸。
白雪会怎么看她?会认不出她吗?会害怕吗?
“姐姐?”
白雪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白沫愣住了。
“姐姐……”白雪又喊了一声,吃力地抬起手,握住了白沫的手指,“你没事……太好了……”
白沫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姐姐。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哥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你昏过去好久……”白雪虚弱地笑了笑,目光扫过白沫的脸,又落在她头上的龙角上,“姐姐的角……比我的好看多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天真的羡慕,没有半分恐惧。
白沫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酸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白雪,你记得……我们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吗?”
白雪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解姐姐为什么会问这个。
“当然是母亲带我们来的呀。”她的语气理所当然,“母亲说,她终于找到我们了。”
白沫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说的‘母亲’,是莉亚吗?”
“对啊。”白雪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姐姐你怎么问这种傻问题”的理所当然,“白莉亚。我们的母亲呀。”
白沫的呼吸停了一瞬。
白莉亚。
连姓都改了。在她的记忆里,她们和莉亚是一家人,同姓,同血,同源。
“母亲说,她那时候要去打仗,怕我们被那些坏神抓走,就把我们藏在人类那边了。”白雪继续说着,语气轻松得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姐姐你还记得吗?我们那时候好小,什么都不会,饿得不行了,你去偷人家晒的鱼干,结果被一条大黄狗追了三条街。”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咳嗽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