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跑得可快了，那条狗根本追不上你。回来的时候鱼干还叼在嘴里，一根都没掉。你分了我一大半，自己就啃了根最小的。”
白沫的手指开始发凉。
她记得那件事。
码头上那户人家晾的鱼干，又咸又硬，可那是她好几天来见到的唯一能吃的东西。
她趁没人注意，扯了两条就跑。那条大黄狗追着她跑了三条街，她腿都跑软了，可鱼干始终咬在嘴里，没舍得松口。
回来之后，她把鱼干掰成两半，大半给了白雪，自己啃了那根最小的。
可那件事里，只有她一个人。
白雪那时候病着，躺在破庙的稻草堆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她偷鱼干的时候，白雪在昏睡。她回来的时候，白雪还在昏睡。
她喂白雪吃鱼干的时候，白雪迷迷糊糊地咽了两口，又昏了过去。
从头到尾，白雪都不曾参与。
可在白雪的记忆里，那是她们一起做的事。是“姐姐”和“妹妹”一起偷鱼干，一起被狗追，一起分着吃。
白沫缓缓转过头，看向车厢另一头的莉亚。
莉亚正端着那杯暗红色的茶，小口小口地喝着，金色的竖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注意到白沫的视线后，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无害的笑容。
“怎么了，女儿？”
那个笑容甜美极了，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个被女儿盯着看时有些不好意思的年轻母亲。
白沫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在星神殿的藏书阁里读过一些关于深渊的残卷。
那些泛黄的、被神殿列为禁书的页面上，记载着深渊侵蚀的种种症状。
其中有一条她记得很清楚——当凡人的血肉被深渊侵蚀殆尽，灵魂被重塑时，记忆会变得混乱。
深渊的力量会像墨水一样渗入灵魂的缝隙，把原本不属于那里的东西带进去，又把原本属于那里的东西冲散、打碎、混入其他灵魂的碎片。
白沫闭上了眼。
她大概猜到了。
莉亚给她和白雪重塑身体的时候，深渊的力量同时渗入了两个人的灵魂。
白雪的灵魂本来就脆弱，又被轮回星神锚过，根本承受不住深渊的侵蚀。
在重塑的过程中，白雪灵魂中那些属于她自己的、原本就稀薄的记忆，被深渊的力量冲散了大半。
而白沫关于那些年艰难求生的记忆太强烈了，强烈到在深渊的力量中留下了深深的刻痕。
那些碎片在重塑时溢了出来，渗进了白雪的灵魂里，填补了白雪被冲散的部分。
白雪之所以觉得偷鱼干是两个人一起做的，是因为白沫关于那件事的记忆太深刻了。
那种饥饿、恐惧、拼命想活下去的执念太深，深到连深渊的力量都无法完全抹去。
它渗进了白雪的灵魂里，被白雪当成了自己的经历。
而白雪记忆中那个“姐姐”，就是白沫自己。
白沫睁开眼，看着莉亚。
莉亚还在笑。笑得天真无邪，人畜无害。像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刚睡醒的女儿，温柔、耐心、满是疼爱。
白沫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没事。”她低下头，握紧了白雪的手，挤出一个笑容，“姐姐就是……太久没听你说话了。”
白雪安心地笑了。
“那姐姐你多跟我说说话呀。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白沫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白雪重新闭上眼沉沉睡去，很久很久没有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莉亚端着茶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把杯子递到她面前。
“要喝一口吗？”
白沫低头看着那杯暗红色的液体，闻到了那股甜腻的味道。
她摇了摇头。
莉亚也不勉强，自己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歪着头看白沫。
“怪我了？”
白沫沉默了一会儿。
“她能一直这样吗？”
“能。”莉亚放下杯子，语气很随意，“她的灵魂本来就脆弱，又被轮回星神锚过。我给她重塑心脏的时候，深渊的力量自然渗进去了，把那些痛苦的记忆覆盖掉了。”
她顿了顿，看着白沫的侧脸。
“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白沫没有说话。
她知道莉亚说得对。
白雪现在的记忆是假的，可那些痛苦是真的。
病痛是真的，死亡是真的，在稻草堆里等死的时候是真的。
如果让白雪记得那些，记得自己死过一次，记得哥哥为了救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她会崩溃的。
“谢谢。”
白沫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莉亚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嗯？”
“我说……谢谢。”白沫转过头，看着莉亚的眼睛，金色的竖瞳里映着她自己的倒影，“你救了她。”
莉亚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平时温柔了一些。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白沫的头发。
“不客气，女儿。”
白沫没有躲开她的手。
白雪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嘴角弯弯的，像是做了个好梦。
白沫低头看着她，然后转过头，看向莉亚。
“我该叫你什么？”
莉亚歪了歪头。
“你想叫什么叫什么。”
白沫沉默了一下。
“……妈。”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耳根红透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可莉亚听到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笑容从嘴角蔓延到整张脸上，然后她忽然扑过来，把白沫和睡着的白雪一起圈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哎——！”
白沫被她撞得差点倒在白雪身上，手忙脚乱地撑着床。
“你干什么——”
“女儿真可爱。”
莉亚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喜悦。
白沫的耳根更红了。
“放开我……”
“不放。”
“白雪还在睡觉……”
“一起睡。”
“……”
白沫放弃了。
她被莉亚圈在怀里，旁边是熟睡的白雪。
列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窗外是永恒的黑暗与星点。
她闭上眼，感受着莉亚的体温从身侧传来，感受着白雪的手指还松松地攥着她的衣角。
算了。
就这样吧。
她实在太累了。
白沫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沉入了睡眠。她没看到的是，莉亚在她睡着之后，低头看了她很久。
金色的竖瞳里映着她安静的睡颜，那里面有温柔，有满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好好睡吧。”莉亚轻声说，指尖轻轻拂过白沫的眉心，“以后的日子还长，我的女儿。”
列车驶入黑暗深处，驶向群星之间。
白沫的梦，才刚刚开始。
不过此刻，她至少不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