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进站的时候,白沫正趴在窗边往外看。
窗外不再是永恒的黑暗与星点。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巨城。
城墙高耸入云,上面镶嵌着无数颗发光晶石,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横卧在大地上的星河。
城内的建筑层层叠叠,高塔、尖顶、飞桥、悬浮在空中的庭院,全部被暖金色的灯光笼罩着,繁华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白沫看着那座城,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她从小生活在星城。
那个地方和眼前这座比起来,简直像两个世界。
星城的贫民窟里,连路灯都是坏的,入夜之后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带着白雪躲在破庙里,用稻草盖在身上取暖,饿得睡不着的时候,就透过屋顶的窟窿看星星。
“星空城。”莉亚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低头看着窗外,金色的竖瞳里映着那片灯火,“轮回之神的地盘。整座城市都是他的。”
白沫微微皱眉。
轮回之神。
她在星城的神殿里听过这个名字。
教义里说他是公正严明的审判者,衡量每一个灵魂的重量,决定他们下一世投往何处。
可白沫在贫民窟里活了十几年,她见过的轮回之神是什么样子?是收受贿赂的神官。
是拿钱办事的祭司。是只要给够了金币,就能把死人的灵魂“打点”到好人家去的黑色交易。
星城的神职人员贪婪,可那只是小地方的小打小闹。眼前这座星空城,是轮回之神的主城,是全天下最富庶的城市之一。这里的信徒,只会更贪。
“我们要在这儿下车?”她问。
“嗯。”莉亚松开她,伸了个懒腰,“第一个目标,就是这座城。”
白沫转过头看她。莉亚的表情很轻松,好像刚才在说“我们去吃顿饭吧”一样。
“你要……腐化这里?”
“对。”莉亚弯腰凑近她,笑眯眯地说,“这座城信仰轮回之神,那它就是我的敌人。我要把这里变成我的地盘,把轮回之神从这座城市里连根拔掉。”
她竖起一根手指。
“然后,杀了他,拿走他的权能。”
她说得轻巧极了。白沫默默转回头,看着窗外那座巨城越来越近,心里的某个角落隐隐发冷。
列车减速,最终稳稳停在站台上。
白沫牵着白雪的手下了车。白雪还有些虚弱,走路慢吞吞的,但精神很好,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她额头上的龙角被莉亚用一块小头巾遮住了,只露出一点黑色的边缘,看起来像是某种装饰。
白沫头上的角也做了同样的处理,尾巴则藏在了裙摆下面。
站台上人来人往。
白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攥紧了白雪的手。
她以前在星城的时候,每次带着白雪出门都要小心翼翼的。
龙族的身份在有些地方会引来麻烦,有些人觉得龙族不吉利,有些人觉得龙族身上有值钱的东西,还有些人只是单纯地看不惯。
她不知道星空城是什么规矩,但她习惯了防备。
一个推着行李车的男人从旁边经过,不小心碰了白雪一下。
白沫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下意识挡在白雪前面。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到她们头上的角,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抱歉,没注意。”
他推着车走了,没有多看一眼。
白沫愣在原地。
又有几个人从旁边经过,目光扫过她们,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就好像她们头上的角、身后的尾巴,跟别人的头发颜色、眼睛形状一样,只是某种普通的特征。
“怎么了?”莉亚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白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以为龙族在这里也会像在星城一样,走到哪里都要低着头。
可刚才那个男人的反应,就好像只是撞到了一个普通人。
“他们……不看我们的角?”她小声问。
莉亚歪了歪头,然后笑了。
“看啊。但看又怎么了?”她拍了拍白沫的肩膀,语气随意得很,“龙族在这边又不稀奇。你看看周围。”
白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站台上的人群里,她这才注意到,有长着猫耳的兽族女孩,有皮肤泛着淡绿色光泽的精灵,有身高超过两米的壮汉,还有几个背着半透明翅膀的翼族。
龙族的角在这些特征里根本排不上号。
“龙就是一种种族,跟人、精灵、兽人一样。”莉亚牵起白雪的另一只手,带着她们往前走,“在星空城,没人会因为你是龙就欺负你。当然,也没人会因为你是龙就供着你。”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白沫一眼,嘴角弯了弯。
“你以前在星城受的那些白眼,在这儿不管用。”
白沫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白雪。白雪正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四处张望,脸上带着一种轻松的表情。
那种表情白沫很久没在白雪脸上见过了。
在星城的时候,白雪每次出门都会缩在她身后,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生怕被人看到头上的角。
可在这儿,白雪松开了她的衣角,走得稳稳当当。
白沫的喉咙有点发紧。
出站口排着长队。莉亚牵着两个女儿,慢悠悠地走到队伍末尾。
前面只有两三个人,可队伍半天不动。
白沫踮起脚往前看,发现检票口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胖男人,正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本子,每翻一页都要咂咂嘴,好像在看什么让他不太满意的东西。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背着大包的中年女人。她把票递过去,胖男人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你这票有问题。”
“什么?”女人愣住了,“我昨天才买的……”
“买的是三等座,可你行李超重了。”胖男人用笔敲了敲本子,“补钱。二十个银币。”
“二十个银币?!”女人的声音拔高了,“我从邻城过来,车票才十五个银币!行李超重不是五个银币就够了吗?”
胖男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与肥胖外表不太相称的精明和冷漠。
“最近涨价了。”他说,“不补的话,原路返回。”
女人的脸涨红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什么,可看了看身后长长的队伍,又看了看胖男人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银币,数了又数,放在了台面上。
胖男人用两根手指把钱拨进抽屉,在本子上潦草地画了个勾。
“下一个。”
白沫看着那个背大包的女人走进站台,脚步沉重,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愤怒。
她忽然觉得那画面很熟悉。
在星城,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被生活压着,被权力欺负着,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莫名其妙地掏出自己仅剩的那点钱。
轮到她们了。
莉亚牵着两个女儿走上前,把三张票递过去。胖男人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们,目光在莉亚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皱起眉头。
“三个人的票,只有两张是正规的。”他把其中一张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这张有问题。”
白沫的心一紧。
莉亚没有慌。她歪了歪头,看着胖男人,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
“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
胖男人的表情从狐疑变成茫然,再从茫然变成一种温顺的迟钝。
他低下头,重新看了一眼那张票,然后点了点头。
“哦,没问题。是我看错了。”他把三张票一起收下,在本子上打了个大大的勾,“请过,女士。”
莉亚点点头,牵着两个女儿走了过去。白沫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胖男人已经恢复了正常表情,正在招呼后面的乘客。
“小手段。”莉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白沫牵着白雪跟上去,抿了抿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