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赫伦坐在后排角落里。
白沫本来没怎么注意他。那个蓝色头发的男生从她进教室起就一直靠着椅背用鼻孔看人,周围空着一圈座位,没人愿意靠近。米乐介绍他的时候也只是撇着嘴说了一句“仗着他爸是年级主任,嚣张得很”,语气里全是不屑。
可就在刚才,她无意间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发现马赫伦正看着她。
目光撞上的一瞬间,马赫伦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坐直了。他盯着白沫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手,捋了一把额前的碎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白沫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新来的同学。”马赫伦清了清嗓子,单手撑着白沫的桌角,微微侧过身,摆出一个自以为很潇洒的姿势,“我注意你很久了。”
米乐在旁边差点被口水呛到。胡小雪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白沫眨了眨眼。“呃,什么?”
“我说——”马赫伦又往前凑了一点,蓝色的头发从额角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你长得很好看。比我想象中好看很多。”
米乐:“噗——”
胡小雪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躲开米乐喷出来的水。
白沫的脸微微发烫。“……谢谢?”
“尤其是这双眼睛。”马赫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更投入了,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欣赏一幅画,“金色的竖瞳,深邃又明亮。还有你的角,黑色的鳞片,线条流畅又优雅。说实话,我在轮回圣院读了两年,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
“那个……”白沫想打断他。
“——让人心动的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白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这辈子被人夸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在星城的时候没人会夸一个贫民窟的野孩子长得好看。变成这副模样之后,莉亚倒是偶尔会说“女儿真可爱”,但那跟眼前这种情况完全不一样。
马赫伦看着她愣住的表情,似乎很满意。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
“但是。”
他忽然直起身,退后一步,把双手插进裤袋里,仰头看向天花板。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白沫:“……”
米乐刚灌进去的水又喷了出来。
“我心里只有云丰。”马赫伦的语气变得郑重,眼神投向教室门口的方向,像是在念一段独白,“从她第一天转学过来,把被高年级堵在巷子里的我救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心里容不下别人了。”
他转过头,看着白沫,表情认真极了。“所以虽然你很美,但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抱歉。”
白沫沉默了两秒。
“我什么时候……”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马赫伦,“对你有心意了?”
马赫伦愣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在看我吗?”他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困惑,“我刚才抬头的时候,你的目光刚好转过来。我以为——”
“那是因为你在看白沫!”米乐终于忍不住了,拍着桌子站起来,“她本来在看窗外,是你盯着她看,她才回头的!”
马赫伦的表情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蓝色头发下面露出一截粉色的后颈。
“我……那个……”他的目光开始四处乱飘,刚才那副深情款款的架势碎得干干净净,“我只是……因为她好看所以多看了两眼……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米乐追着问。
“就是……你懂的……”马赫伦的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整个人窘迫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毕竟是个正常的男生……见到漂亮的女生多看两眼很正常吧……这跟心里有谁没关系……”
白沫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马赫伦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他看向白沫,发现她笑得很自然,眼睛弯弯的,两个酒窝露出来,干干净净,没有嘲笑的意思。
“行了。”白沫摆了摆手,“我没往心里去。你不用担心。”
马赫伦盯着她看了两秒,嘴巴动了动,最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极轻的话。
“……谢了。”
他转过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把脸转向窗外。从后面看,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米乐凑到白沫耳边小声说:“你别看他那样,其实人还行。就是中二病晚期,说话跟演戏似的。”
白沫点了点头。她想起刚才马赫伦的表情,从故作深情的从容到猝不及防的窘迫,那个转变太自然了。这个人大概就是嘴上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心里其实挺简单的。
“话说,我们还不上课吗?”白沫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她已经来教室好一会儿了,没有老师进来,也没有上课铃响。
“重点班嘛,没有固定课程的。”米乐懒洋洋地往白沫腿上倒,脑袋刚沾到她的膝盖就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我们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去找老师请教问题。想学什么就去找对应的老师。”
“云丰刚才就是去找老师了。”胡小雪补充道,同时伸手揪住米乐的耳朵,把她从白沫腿上拉了起来。“还有米乐,你不要这样直接躺在别人身上,多不礼貌。”
“哎呀,疼疼疼!”米乐打掉胡小雪的手,转身又抱住了白沫,把脸和白沫的脸贴在一起,朝胡小雪做了个鬼脸。“略略略,管不着,管不着。”
“呜……太近了……”白沫的脸腾地红了。她从小到大,除了跟妹妹以外,还从来没有跟其他女生这么亲密地接触过。
米乐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眼睛亮起来。“哟,白沫,你是个纯情小女生呀。嘿嘿嘿,让我来好好‘污染’你一下——”
她从背后抱住了白沫,正要继续使坏,胡小雪一记手刀精准地落在她后颈上。
米乐的眼睛立刻变成两个转圈圈,软塌塌地倒在白沫肩膀上。
“真是抱歉。”胡小雪叹了口气,把米乐从白沫身上扒下来,扛在肩上,“这家伙就是没长脑子。我带她去医务室躺一会儿。”
她扛着米乐往门口走,动作干净利落,头也不回。白沫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两个人还真是两个极端呢。”
她靠在椅背上,尾巴在旁边的空椅子上轻轻摆着。教室里安静下来,周元芳趴在窗边一动不动,曹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马赫伦坐在后排角落里面朝窗外发呆。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白沫正在犹豫接下来该做点什么,教室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
齐耳的短发,圆圆的脸,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看到白沫之后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白沫同学!”
她小跑着进来,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径直跑到白沫桌前,把木盒往桌上一放。
“送你的甜点!”
白沫愣了一下。“你是……”
“云丰!”云丰拍了拍胸脯,笑得眉眼弯弯,“副班长。刚才去老师那边取教材,顺便给你带了一份。新同学嘛,总要有点见面礼。”
她说着,把木盒的盖子掀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烤肉,金黄色的表面泛着油光,撒着细碎的香料,散发着浓郁的焦香。
白沫的鼻子微微一动,一股熟悉的香味钻了进来。
“尝尝?”云丰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期待。
白沫下意识想起了莉亚做的烤肉。
莉亚是龙族,咬合力和人类不一样,所以她做的肉总是特别有嚼劲,外面那些普通烤肉一嚼就成渣。
可眼前这几块烤肉的纹理和色泽,看起来竟然和莉亚做的很像。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炸开,嚼劲十足,香料的味道不重,刚好衬托出肉本身的鲜甜。
“好吃。”白沫的眼睛亮了,又咬了一口。
云丰看着她吃得鼓鼓囊囊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双手托着下巴,就这么看着白沫吃。
白沫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手忽然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烤肉,又看了看木盒里剩下的几块。
脑子里闪过白雪的脸。
白雪以前病着的时候,什么好东西都吃不下。
现在她好了,胃口也恢复了,每天早上吃煎蛋都能多吃一个。
白沫默默把木盒盖上。
“怎么不吃了?”云丰问。
“留一块给妹妹。”白沫说。
云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你挺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她的声音轻下来,“他也对自己妹妹很好。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妹妹,自己啃最差的。”
白沫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低头把木盒收好,面上不动声色。“是吗。那挺巧的。”
云丰没有追问。她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在桌子下面晃来晃去,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白沫同学,其实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白沫抬起头。
云丰的表情变得认真了,那种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样子收了起来,露出底下真正的神色。
“你是龙族。”云丰说。
白沫没有否认。
“所以……我想向你讨一滴血。”云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白沫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有一种急切的东西,“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但我真的迫切需要。我可以用任何东西跟你换。金币、药材、情报,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甚至我的命也行。”
白沫看着她。
云丰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灼人。那种急切和认真让白沫想起了一些东西。
想起自己在星神殿里跪着磕头的样子,想起自己割开手腕把血滴进祭池的样子。
云丰有想要保护的人。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白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白皙修长,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云丰。
“你先告诉我,你要龙血做什么。”
云丰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像是在组织语言,最终只挤出一句很轻的话。
“救一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