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云丰带着白沫穿过学院后门，拐进一条窄巷。
米乐和胡小雪也跟在后面。
米乐一路上叽叽喳喳地问云丰“今天吃什么”“那些孩子最近怎么样”，胡小雪则安静地走在最后面，偶尔伸手把米乐拽回正路上。
白沫走在云丰旁边，尾巴在身后拖着，鳞片蹭着石板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墙壁从气派的石墙变成了斑驳的砖墙，路灯也稀疏起来。
空气里飘着一种旧房子的味道，潮湿的、带着霉味的，白沫在星城闻过太多年的那种味道。
“到了。”
云丰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拧了两圈。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是一个宽敞的院子。
院子和外面的窄巷完全是两个世界。
天井里种着一棵很大的老槐树，树冠撑开来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摆着几张矮桌和长凳，桌上有没收拾的碗筷和半盘吃剩的馒头。
墙角晾着几件洗过的衣服，大小不一，明显是孩子们的。
靠北的几间房敞着门，能看到里面摆着上下铺的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一个瘦小的男孩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两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在追一只鸡。
还有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女孩坐在门槛上，抱着一个破布娃娃，呆呆地看着天空。
云丰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个孩子同时抬起了头。
“云丰姐姐！”
两个小女孩朝云丰跑了过来，步子有些慢，跑起来的姿势也不太稳，但还是一左一右扑到了云丰腿上。
云丰弯下腰，一手摸一个脑袋，笑得眼睛弯弯的。
“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小七呢？”云丰看向门槛上那个抱布娃娃的女孩。
小七慢慢抬起头，冲云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僵硬，嘴角的弧度不太自然。
她举起手里的布娃娃，朝云丰晃了晃。
那个动作很慢，胳膊抬起来的时候一顿一顿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
“云丰姐姐……我的手……又麻了。”
云丰快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举起来的右手。那只小手微微蜷着，手指有些发僵。
云丰轻轻揉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搓，搓了好一会儿，小七的手指才慢慢松开了些。
“没事。”云丰的声音很稳，“姐姐在。”
白沫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一幕。她注意到小七的右脚也不太对劲，脚趾微微蜷着，踩在地上的姿势有些歪。
但小七似乎已经习惯了，照样坐着，照样笑，只是动作比别人慢半拍。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瘦小男孩画的画，男孩握树枝的手指关节有些肿，画几笔就要停下来甩甩手。
旁边追鸡的两个小女孩里，有一个跑起来右腿微微拖着，步子迈不大，但还是在跑。
“什么时候开始的？”白沫走过去，蹲在小七旁边。
“几个月了。”云丰揉着小七的手，没有抬头，“一开始只是手指发麻，后来慢慢就弯不了了。现在右手和右脚都不太听使唤，想动的时候得使劲，像关节里生了锈一样。但还能走，只是慢一点。”
她顿了顿。“其他几个孩子也有。小胖的左手，阿远的右脚。都是慢慢来的，几个月了。”
白沫看了看院子里那几个孩子。瘦小男孩画画的右手明显比左手僵，每画一笔都要停一下；两个追鸡的小女孩里，那个右腿拖着的小姑娘跑起来嘴巴抿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全身力气才能把腿迈出去。可没有人停下来。
小七照样笑，小胖照样画，那个小姑娘照样追着鸡跑得满头是汗。
“这个病……”白沫开口。
“叫‘木偶症’。”云丰把小七的手揉软了，放下，抬头看着白沫，“神殿里的人起的名字。说这些人像木偶一样，关节慢慢就硬了。一开始是手脚，然后是胳膊腿，再然后是全身。最后连眼皮都动不了，只剩下脑子还在转。整个过程很慢，有的人要好几年，有的人十几年。”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小七他们还是孩子，目前只是手和脚有点僵。可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等他们长大了，到了中年，就会彻底动不了。”
米乐的耳朵往后贴了贴，胡小雪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瞬。
“没有治的办法？”白沫问。
“有。”云丰看着她，“神殿说，只要虔诚地叩拜、捐钱、献祭，神就会收回神罚。可小七他们连神殿都没去过，哪来的钱捐？我替他们捐了，可神殿说，捐的钱不算，必须本人来。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哪来的钱？”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后来我明白了。这个病就是轮回之神降下的神罚。他罚的不是信仰不虔诚的人，他罚的是穷人。底层的平民，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变成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木偶。神官们说这是命，可我不信。”
白沫沉默了一会儿。
“龙血能治吗？”
云丰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传言是这样说的。我试过很多办法了，灵药、偏方、神官的圣水，都压不住。你是龙族，我想试试。”
白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白皙修长，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又看了看小七，小七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门槛上，用还能动的左手抱着布娃娃，右手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
“好。”白沫抬起头，“我给你。”
云丰的嘴唇张开，想说什么，又卡住了。她紧紧地攥了一下拳头，然后松开，点了点头。
“谢谢。”
白沫从储物晶石里取出一把小刀。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把刀尖抵在自己的手指上，正要用力——
“住手！”
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三个穿着灰色神官袍的人冲了进来，领头的是个瘦高个男人，颧骨很高，眼睛细长，嘴角往下撇着。
他身后跟着两个差不多打扮的人，一个胖一个矮。
“云丰！”高颧骨的神官扫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小七身上，又落在白沫手里的刀上，脸色猛地沉下来，“你在干什么？”
云丰站起来，把小七挡在身后。“不关你的事，滚出去。”
“不关我的事？”高颧骨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这些小崽子身上的神罚，是轮回之神亲自降下的。你想用邪门歪道来破解？你这是对神明的大不敬！”
“神明降下的神罚，神明自己怎么不来治？”云丰的声音冷下来，“他们只是孩子。他们做了什么？他们连神殿都没去过。”
“他们没有去叩拜，没有献祭，没有尽到信徒的本分。”高颧骨抬着下巴，“神罚降在他们身上，是他们的命。你要是敢用龙血这种东西来逆改神明的旨意，你知道后果吗？”
云丰的拳头攥紧了。
“什么后果？”
“你父亲的公司，最近在申请轮回神殿的商会许可吧？”高颧骨歪了歪嘴，“如果神殿在这时候查到他的公司有什么‘不合规’的地方，你说这个许可还批得下来吗？”
云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高颧骨得意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抓白沫的手腕。“还有你，龙族的丫头。跟我回神殿接受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