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院子出来之后,四个人沿着窄巷往外走。
米乐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耳朵耷拉着,尾巴也不甩了,安安静静地垂在身后。
白沫注意到了,但没问。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米乐停下脚步。
“我从这边走。”她指了指左边那条巷子,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明天见。”
胡小雪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白沫和胡小雪往右边走。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白沫的尾巴拖在地上,鳞片蹭着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米乐家……是不是有什么事?”白沫开口。
胡小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了一段,才慢慢开口。“她家过得不好。”
“怎么不好?”
“她爸妈在码头做工,赚的钱本来就不多。”胡小雪的声音很平,“每个月还要交一半给神殿。轮回之神的教义里有一条,信徒必须把收入的一半献给神,否则来世不得轮回。她爸妈信这个,每个月雷打不动地交。”
白沫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半。
在星城的时候,她知道有些神殿收什一税,但一半?那还剩下什么?
“交完之后,剩下的钱不够养活一家人。”胡小雪继续说,“她和她妹妹经常吃不饱。我有时候带吃的过去,说是家里做多了。”
白沫想起今天中午在教室,米乐把整张脸埋在她膝盖上撒娇的样子。
想起她拉着自己的胳膊说“白沫你皮肤好好啊”,想起她趴在桌上讲昨晚的梦,笑得像朵向日葵。
那么开朗的一个人,肚子里却经常是空的。
“她从来没说过。”白沫说。
“她不会说的。”胡小雪的语气很淡,但脚步慢了一些,“她就是那种人。自己饿着肚子也要笑,怕别人替她担心。”
白沫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在星城的日子。
想起那些饿得睡不着的夜晚,想起白雪躺在她怀里,小声说“姐姐我不饿”的样子。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路灯亮了,店铺的灯也亮了,暖黄色的光铺在石板路上。
“你呢?”白沫问。
胡小雪的脚步停了一瞬。
“我什么?”
“你家。”
胡小雪没有马上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青色的头发映得发亮。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看不出什么波动。
“我家没人了。”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白沫没有接话。她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追问,只需要等。
“我爸妈,还有我哥和我姐,都在神战里死了。”胡小雪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轮回之神发动的圣战,说是为了净化异教徒,把神的光辉传播到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我爸妈信了,我哥信了,我姐也信了。他们都去了前线。”
她顿了顿。
“后来打赢了。神殿说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轮回之神的光辉照耀了整片大陆。我爸妈没回来,我哥没回来,我姐也没回来。神殿送了一块牌匾到我家,上面写着‘光荣之家’。”
白沫的手指攥紧了。
“我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后来我长大了,自己去查了那场战争的记录。”胡小雪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所谓圣战,其实就是对邻国发动的一场侵略。那座被‘净化’的城市,里面住的根本不是什么异教徒,只是一群不肯交税的平民。神殿说他们亵渎神明,派兵去屠了整座城。”
她偏过头,看着白沫。
“我爸妈就死在那座城里。到死都以为自己在为神明而战。”
白沫的喉咙发紧。她想说什么,可嘴里干得厉害。
“后来我查了更多。”胡小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轮回之神发动的圣战不止一次。每次都说有异教徒,每次都是去打那些不听话的小国。打完了,神殿就派人去收税,把那些地方的钱财运回星空城。”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算不上笑。
“你看这座城,神殿修得比王宫还气派,神官穿得比贵族还讲究。可底下的平民,连饭都吃不饱。米乐家每个月交一半的收入给神殿,她爸妈还以为自己是在积攒来世的福报。”
白沫想起今天在院子里,云丰说的那些话。轮回之神在收割灵魂。底层的平民正在变成没有思想的木偶。神官是帮凶。
“这座城里,真正信神的人有多少?”白沫问。
胡小雪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不信的人很多。只是不敢说。神殿的势力太大了,得罪了神官,连活着都难。”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两个人站在一条巷子口,前面就是白沫回家的那条商业街。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胡小雪看着前面的灯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偏过头,看着白沫。
“你说,那些神官天天让人信神,神明自己管过他们吗?”
白沫没说话。
“轮回之神管过吗?米乐家交了一半的收入,她和她妹妹还是吃不饱。我爸妈信了一辈子,死在异国的战场上,连尸体都没运回来。”胡小雪的语气还是那么平,“神要真有本事,怎么不管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干净,像一双从来没干过粗活的手。
可白沫知道,这双手从十几岁开始就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家。
“有时候我真觉得挺可笑的。”胡小雪抬起头,看着夜空,路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安静,“大家拼了命地信神,神什么都没做。那些神官倒是吃得脑满肠肥。”
她笑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带着一点自嘲,一点无奈。
“还不如去信邪神呢。起码人家真办事。”
白沫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看着胡小雪,发现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那种疲惫跟她的年龄完全不搭,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已经嵌进了骨头里。
“邪神?”白沫的声音有些发紧。
“开玩笑的。”胡小雪收回目光,朝她摆了摆手,“走了。明天见。”
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步子不紧不慢的,青色的头发在路灯下越来越远。
白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商业街的灯光从前面照过来,暖融融的。白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白皙修长,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指尖那道浅粉色的痕迹还在。
她攥了攥手指,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