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沫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浓郁的火锅香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灯光明亮,餐桌上支着一口铜锅,锅底咕嘟咕嘟翻着泡,热气和香味一起涌到门口。
白莉亚盘腿坐在餐桌旁,筷子夹着一片肉在锅里涮,看到白沫进来,眼睛一亮。
“回来了?快快快,你妹妹今天下课早,买了好多菜,锅底刚熬好。”
白雪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豆腐,脸上带着那种很开心的笑。
“姐姐!今天有牛肚!我专门挑的!”
白沫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储物晶石,尾巴拖在门槛上,愣了一下。
火锅的香味、暖融融的灯光、白雪脸上的笑、白莉亚嘴里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那种感觉又来了,从胸口深处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一团温水慢慢漫过心脏的东西。
她忽然有些害怕。
在星城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那时候她每天醒来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怎么活下去。
她跪在星神殿里磕头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白雪能不能活。
她抱着白雪的尸体走进邪神殿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是谁,救她。
可现在,她站在一个温暖的、明亮的、有火锅香味的家里,有人喊她一起吃饭,白雪在厨房里忙活着给她挑牛肚。
她忽然有了一种很强烈的、从未有过的恐惧。
如果星神发现了这里呢?如果星神知道她和白雪都活着呢?如果星神要杀她们呢?
她害怕了。
她害怕自己拥有的一切被毁掉。
那种害怕比当年跪在星神殿前的绝望还要深,绝望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可现在她有了。
她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妈,妹妹也活过来了。如果这一切都没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沫攥了攥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她忽然对星神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敌意。
那种敌意是具体的,带着温度,带着恐惧。
她害怕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会夺走她刚刚拥有的东西。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腐化?
她站在门口,尾巴尖蜷了蜷,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
走到这一步了,她说什么也想维持这个家。
就当自己被腐化堕落了吧。
“发什么呆呢?”白莉亚的声音从餐桌那边飘过来,“肉都快被我吃完了。”
白沫抬起头,换了拖鞋,走到餐桌旁坐下来。
白雪给她递了一双筷子,又把她自己调的蘸料推过来。
“姐姐尝尝这个,我放了芝麻酱和一点点辣。”
白沫接过筷子,夹了一片肉,涮了涮,蘸了蘸料,塞进嘴里。
肉很嫩,蘸料很香,锅底的汤带着一种浓郁的骨汤味。她嚼了两口,又夹了一片。
“好吃。”她说。
白雪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白莉亚在对面盘腿坐着,一边涮肉一边往锅里添菜,动作很随意,像已经在这张桌子旁坐了很多年。
她今天没穿那件“我是一条废龙”的T恤,换了一件宽松的家居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
白沫吃了一会儿,放下筷子。
“今天放学后,我跟同学去了一个地方。”
“嗯?”白莉亚嘴里嚼着一片白菜,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一个收留孤儿的院子。”白沫说,“副班长办的。那些孩子得了病,叫木偶症。手脚慢慢变僵,像生锈的机械一样,想动得使劲,但动不了。神殿说是神罚。”
白莉亚的筷子停了一下。
“神官找上门了。”白沫的语气很平,“领头那个,看了我几眼,说要带我回神殿,签自愿献身的契,以后留在那儿伺候神官。”
白莉亚放下筷子。
“他说什么?”
“他说我长得标致。”白沫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夹了一片肉涮了涮,“说神殿里吃得好住得好,让我听话跟他走。”
白莉亚靠着椅背,歪着头看她。
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了头。
“你给他了?”
“没有。他被赶走了。”
白莉亚点了点头。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锅里,涮了涮,又放下。肉在汤里飘着,没人捞。
“那个病是轮回之神降下的神罚。”白沫继续说,“底层的平民正在变成木偶,一个接一个。那些神官把平民的收入收走一半,交不起的就降神罚。米乐家每个月交一半的钱给神殿,她和她妹妹吃不饱饭。胡小雪的爸妈和哥哥姐姐都死在圣战里,她查过记录,那场圣战就是侵略,神殿屠了一座城,把钱运回星空城。”
她顿了顿,看着白莉亚。
“这些事我以前在星城都见过。神殿收什一税,交不起的就降罚。神官拿钱办事,给够了金币就能把死人的灵魂打点好。我那时候跪在神殿门口,看多了。”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烂熟于心的事实。
“只不过今天我才知道,星空城比星城还狠。星城收什一税,这儿收一半。星城的木偶症只是偶尔见到几个,这儿是一整片区域的人都在慢慢僵。胡小雪说,这座城里真正信神的人不多,但没人敢说。她还说,还不如去信邪神,起码人家真办事。”
白莉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又敲了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那个神官,”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长什么样?”
“高颧骨,瘦高个,眼睛很细。”
“叫什么?”
“不知道。”
白莉亚点了点头。她夹起锅里那片飘了好一会儿的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白沫低头夹了一片牛肚,涮了涮,正要往嘴里送。她抬起眼,刚好看到对面的白莉亚。
白莉亚坐在那儿,筷子夹着一片白菜,正要往锅里放。
可就在那一瞬间,白沫好像看到白莉亚闪了一下。像是画面卡了一帧,像是灯灭了一瞬又亮了。
白莉亚还在那儿,筷子还在那儿,白菜还在那儿,动作接得严丝合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沫眨了眨眼。
白莉亚好端端地坐在对面,白菜已经放进了锅里,筷子收回来,正要去夹下一片肉。
动作自然,表情自然。
白沫盯着她看了两秒。大概是火锅的热气熏的,眼睛花了。
“怎么了?”白莉亚歪着头看她,嘴里嚼着白菜。
“没什么。”白沫收回目光,把牛肚塞进嘴里,“眼睛有点花。”
白莉亚没再问。她放下筷子,靠着椅背,慢悠悠地开口。
“以前我们打架的时候,”她的声音慢了下来,“是为了争人。争信徒,争地盘,争谁的名号被更多人记住。本质上,就是一种炫耀。谁的信众多,谁的庙修得大,谁在至高天上说话就更有底气。”
她眯了眯眼。
“但争归争,没有人会去杀自己的信徒。信徒是根基。你把根基挖了,你坐什么位置?那些老傻子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她忽然顿住了。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光,像是想到了什么。
“除非……”
“除非什么?”白沫问。
白莉亚没有回答。
她慢慢坐直了身子,手指攥住膝盖,尾巴从椅子后面垂下来,尾尖轻轻敲着地板。
她盯着桌面,眼神有些远。
“百年前他们围杀我的时候,”她缓缓开口,“我死了。我的力量散了一地,被他们分了。”
白沫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些老傻子……不会试图吸收我的力量了吧?”
她抬起头,看着白沫,金色的竖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有震惊,有猜测,还有一种白沫说不清的、像是猎人嗅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兴奋。
“如果他们把深渊之力吸进了自己的神格里,”白莉亚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种危险的温柔,“那他们就不再是纯粹的神了。他们被腐化了。他们堕落了。”
她站起来,赤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
窗外的商业街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可白莉亚站在窗前,尾巴轻轻晃着,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现在谁是好人,就不好说了。”
她转过头,看着白沫,笑容里带着一丝白沫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猎手的从容,是深渊之主重新回到棋局上时,才会露出的那种笑。
“女儿。”她说,“你今天的发现,比你想的重要得多。”
白沫坐在餐桌旁,手里还攥着筷子。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翻着泡,热气把她的脸蒸得有些发红。
她看着白莉亚站在窗前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场火锅,可能不只是火锅。
白莉亚走回来,重新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肚,涮了涮,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满意地眯了眯眼。
“肉不错。”她说,“明天多买点。”
白沫看了她一眼,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
白雪在旁边又往锅里下了一盘菜,嘴里念叨着“这个煮一会儿就好”。
火锅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三个人的脸。
白沫夹起一片肉,蘸了蘸料,塞进嘴里。很香。
她想起胡小雪站在巷口说的那句话——“还不如去信邪神呢,起码人家真办事。”
她嚼着肉,偷偷看了一眼白莉亚。
白莉亚正在跟白雪抢最后一片牛肚,白雪笑着把盘子护在怀里,白莉亚伸手去够,两个人闹成一团。
白沫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大概,已经被腐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