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走廊上,白沫端着水杯经过。
走廊尽头围了几个学生。
红梅站在人群中间,正蹲在一个低年级女生面前。
那女生白沫见过,叫小荷,家里是开药铺的,成绩一直不太好。
此刻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红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到一只受惊的鸟。
“别怕。过不了考核没关系,我帮你补课。每天放学后半个时辰,在图书馆。好吗?”
小荷抬起红肿的眼睛。“真的可以吗?我……我很笨的,老师说我跟不上……”
“你不笨。”红梅伸出手,把她攥着纸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那张纸抚平,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你只是走得慢了一点。神说,每一只迷途的羔羊都值得被带回。”
小荷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但这一次是因为别的什么。
红梅笑了笑,从储物晶石里取出一本手写的笔记,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元力基础要点整理”。她把笔记塞到小荷手里。
“先用这本。明天放学在图书馆等我。”
小荷用力点头,抱着笔记走了,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周围几个学生看着,有人小声说“红梅学姐真是活菩萨”。
红梅朝他们笑了笑,自然又温暖,没有一丝勉强。她低头看了看手腕,银镯子在袖口下面微微亮了一下。
白沫从人群旁边走过去。她没有停,也没有看红梅。但她听到了那句“每一只迷途的羔羊都值得被带回”。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红梅的语气像是在念一段刻在骨头里的经文,顺滑、笃定,没有任何迟疑。
中午食堂,白沫端着盘子坐在米乐和胡小雪对面。
米乐叉子戳着排骨,戳得咚咚响。
“你知道吗,红梅今天又收了一本禁书。”米乐压低声音,“三年级那个李远,平时谁的话都不听,连老师都管不住。红梅就跟他说了一句话,他就把书交了。”
“什么话?”白沫问。
“红梅问他:‘你拿着那本书的时候,心里安宁吗?’李远愣了一会儿,自己把书掏出来了。”米乐撇了撇嘴,“你说这什么本事。换我说这话,别人只会觉得我脑子有病。”
胡小雪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面条,没有接话。但白沫注意到她的筷子停了一瞬,又恢复了正常。
下午的公共课,白沫到得早,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红梅也来了,坐在前排,姜铃和苏念一左一右,像两堵会移动的墙。
课上到一半,老师提了一个问题。
“红梅,你来回答。轮回之神为什么要降下神罚?”
红梅站起来。她的声音清亮,在安静的教室里像是某种仪式上的祷告。
“神罚是慈爱,不是残忍。就像父亲惩戒孩子,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爱。神降下神罚,是为了让迷途的人回头,让走错路的人看见光。神的爱是无边的,即使我们看不懂,它也一直在。”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从眼睛深处漫上来的,湿润的、温热的、笃定的。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一件她亲眼见过的事。
“说得好。”老师点了点头,“红梅同学的回答非常深刻。大家要向她学习。”
红梅坐下来,脊背挺直,表情平和。白沫坐在后排,看着她的侧脸。
红梅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安宁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那种安宁。
下课之后,白沫收拾东西往外走。经过前排时,红梅正弯着腰帮一个男生捡笔。
男生手指上戴着镶宝石的戒指,校服料子比别人的挺括。
红梅把笔递过去,顺手帮他理了理桌上散乱的课本。
男生说了声谢,红梅笑了笑说不客气。
白沫走到教室门口,停了一下。
“红梅。”
红梅抬起头,看到白沫,有些意外,但笑容没有收。“白沫?有事吗?”
“你课上说的,神罚是爱。”白沫侧过身看着她,“小七六岁。她的父母死在圣战里。她连神殿都没去过。她做错了什么?”
走廊上有几个学生经过,脚步慢了下来。红梅看着白沫,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
“她没错。”红梅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天气,“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白沫愣住了。
“但你还是不懂。”红梅站起来,声音温柔得让人发毛,“神爱她,所以神选了她。你见过神殿里那些自愿奉献的信徒吗?他们把自己的手放在圣坛上,让神火灼烧,以证明虔诚。那是荣耀。小七的手脚僵了,但她的灵魂在圣火里。她疼,但她的灵魂在唱歌。”
她往前一步,声音低下来。
“你为小七哭,是因为你只看见她的手脚。而我为小七笑,是因为我看见了她的灵魂。白沫,你才是那个看不见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白沫的手背。
“你的手这么凉。来神殿吧。神会温暖你的。”
白沫把手抽回来。
她闻到红梅身上有一股味道。很淡,像神殿里常年烧着的香,混着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干净。
太干净了。
干净得没有一丝人的气味。
她没有说话。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听见红梅在身后说:“神会等你。”声音那么温和,那么笃定,像在说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白沫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小苗站在校门口的榕树下。
今天没穿校服,眼眶肿着,手里攥着那本没有交出去的破旧册子。
她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白沫经过她身边,脚步慢了一拍。
她把水杯放在榕树根旁边的石头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翻页的声音。小苗在翻那本册子。
纸页很薄,翻起来有沙沙的响声,像在拆什么东西。
白沫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