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白沫和云丰一起去了院子。
米乐家里有事,胡小雪被老师留下来补课,两个人都没来。
白沫走在云丰旁边,尾巴拖在石板路上,鳞片蹭出细碎的沙沙声。
云丰拎着一袋新买的药材,步子比平时快。
“小七这两天好多了。”云丰说,“右手能握勺子,虽然还不稳,但比之前强。小胖的左手也能动了,阿远跑起来腿没那么拖了。”
“那就好。”白沫说。
推开院门的时候,几个孩子正在槐树下玩。
小七第一个看到白沫,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头笑。她的右手还微微有些僵,但已经能抓住白沫的裙摆了。
“姐姐来了!”
白沫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她从储物晶石里取出那把小刀。
云丰已经准备好了干净的碗和纱布,放在矮桌上。
白沫在指尖上划了一下,暗红色的血渗出来,滴进碗里。
小七第一个。白沫用指尖蘸了血,抹在她的嘴唇上,又抹在她蜷着的右手手背上。
小七安安静静地等着,眼睛亮亮地看着白沫。
“姐姐的手好凉。”小七说。
“一会儿就好。”白沫说。
她挨个给几个孩子用了血。小胖、阿远、还有另外两个症状轻些的。
云丰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
她从来没有问过白沫的血为什么能治神罚,但她心里应该有数。
最后一个孩子用完,白沫把碗收起来。
指尖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痕迹。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白沫转过头。红梅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的是神殿的正式袍服,红色的头发披散着,脊背挺直。
姜铃和苏念站在她身后,一左一右。红梅的目光从白沫脸上扫过,落在矮桌上那只碗里残留的暗红色液体上,又落在小七的手上。
小七正试着张开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活动着。
红梅的表情冷了下来。
“果然。”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就觉得你不对劲。”
白沫站在原地,没有动。云丰从矮桌旁边站起来,下意识地挡在孩子们前面。
“你来干什么?”云丰问。
“我来确认一件事。”红梅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一直钉在白沫身上,“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身上有东西。黑鳞龙族。身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气息。我以为是错觉。”
她抬起左手,手腕上的银镯子在阳光下泛着光。那光芒在镯子表面缓缓流动,像是在感知什么。
“神殿给我的这只镯子,能感应神的领域内的异常。它一直在震。每次你靠近我,它都在震。很轻,但瞒不过我。”红梅看着白沫,“我一开始以为你是普通的异端。可今天,我看到了。”
她的目光落在碗上。
“龙血治神罚。神殿的典籍里有过记载。历史上只有一种龙能做到这种事。魔龙。龙族中最古老、最顶尖的血脉。深渊的造物。”红梅的声音一字一顿,“你不是普通龙族。你是邪神的眷属。”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穿过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
云丰转过头,看着白沫。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一种很复杂的茫然。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白沫……”云丰的声音有些发紧,“她说的……是真的?”
白沫看着云丰。她看到云丰的眼睛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白沫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云丰的手攥紧了围裙的边角,指节发白。
红梅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白沫和孩子们之间。“你给这些孩子用了深渊之力。用邪神的力量来对抗神的惩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白沫的声音很平。
“意味着你亵渎了神。”红梅的语气里多了一种笃定,“这些孩子身上的神罚,是神的旨意。你强行用深渊之力去改变它,是在逆改神的安排。你救了他们的身体,却玷污了他们的灵魂。”
白沫看着她。红梅站在那儿,红色的头发在夕阳里发亮,表情端正,眼神笃定。
“玷污灵魂?”白沫重复了一遍,“小七六岁。她连神殿都没去过。她的父母死在圣战里。你说这是神的安排。那她做错了什么?”
“她没错。”红梅说,语气平稳,“但神的安排凡人看不透。也许小七受苦,是为了让她来世投个好胎。你改变了神的计划,也许反而害了她。”
“来世投个好胎。”白沫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这辈子受苦,是为了下辈子投个好胎。那下辈子呢?又受苦,又为了下下辈子投个好胎?这套说辞永远用不完,永远都有下一个‘来世’。那到底哪一世才是头?”
红梅没有回答。
她在想,为什么白沫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下辈子的事,怎么能用这辈子来衡量呢?这就像问一棵树为什么不在冬天开花。
不是树不想开,是时候没到。可白沫好像真的不懂这个道理。红梅忽然觉得,白沫不是坏,是瞎。
“那神殿的考量呢?”云丰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神殿的仓库里堆着多少粮食?多少药材?小七的手僵了几个月,神殿派过谁来?我递上去的申请,有哪一份批了?”
红梅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
“神殿有神殿的规矩。物资的调配需要走程序……”
“走了半年程序。”云丰打断她,“半年。一袋面粉都没有。”
白沫靠在槐树上,尾巴搭在脚边,看着红梅。红梅站在院子中央,脊背挺直,但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很紧。她手腕上的银镯子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你说神爱世人。”白沫开口了,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见过胡小雪吗?她爸妈和哥哥姐姐都死在圣战里。她家就剩她一个人了。神殿给过她什么?一块‘光荣之家’的牌匾。她一个人活到现在,靠的是自己。”
红梅看着她。
“你见过米乐吗?她家在码头做工,每个月交一半的收入给神殿。交完之后不够吃饭,她和她妹妹经常饿肚子。你的神给过她什么?”
红梅的嘴唇动了动。“那是信徒的奉献……”
“奉献。”白沫重复了一遍,“交了一半收入还不够,还得感恩戴德。你神是收税的,还是普度众生的?”
红梅的手指攥紧了袖口。银镯子又亮了一下。
“你别管邪神是什么样。”白沫说,“他起码在小七需要的时候回应了。他起码让我能救这些孩子。你的神呢?小七病了半年,你的神派谁来看过她一眼?”
红梅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小七的手已经能动了,小胖的左手能握拳了,阿远跑起来腿不拖了。这些孩子的变化就摆在眼前,比任何典籍都有说服力。
过了好一会儿,红梅开口了。
“这里是神的地方。”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星空城是轮回之神的城。神殿是神在人间的居所。你在这里用深渊之力,是对神明最大的亵渎。”红梅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笃定,“邪神是不入流的。百年前被众神围杀,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信奉邪神的人,都是可悲的虫子。”
白沫没有接话。她偏过头,看了云丰一眼。
云丰也在看她。云丰的手还攥着围裙的边角,指节发白。但她的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茫然了。她的眼睛很亮。
云丰松开了围裙,往前走了一步。她站在白沫身侧,偏过头,看着白沫的眼睛。
“你给孩子们的东西,是真的。”她说,“就够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红梅。
“你要杀她,先杀我。”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小七从云丰身后探出脑袋,嘴巴张得大大的。姜铃和苏念对视了一眼,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红梅看着云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会被深渊侵蚀,你会失去神的庇佑,你会……”
“神的庇佑?”云丰偏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我爸妈信了一辈子神,他们的庇佑在哪儿?我妈断了一条腿,我爸把房子抵了,最后救我的是一味草药,不是你的神。”
她站在白沫身侧,脊背挺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爱人的从来不是神。是人本身。”
白沫低头看着云丰。云丰站在她旁边,仰着脸,眼睛很亮,没有一丝犹豫。
白沫没有说话。
红梅看着云丰站到白沫那边,脸色变了。她抬起左手,银镯子在夕阳下重新亮了起来。
这一次,光芒比之前更盛,更烈,从镯子表面涌出来,像一条细细的光带,在她手臂上蔓延。
“神殿的典籍记载,魔龙是深渊的核心。杀了魔龙,深渊就会瓦解。”红梅的声音平稳,但手指微微发颤,“你们今天都别想走。”
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定,右手抬起,掌心凝聚出一团金红色的火焰。
那火焰比白沫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烈,都要亮。
红梅的脸被火光映得发红,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
白沫的尾巴从脚边甩了起来。暗红色的深渊之力从体内涌出,沿着尾巴蔓延到全身。
金色的竖瞳变得更亮,更锐。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云丰和孩子们前面。
“你确定?”白沫问。
红梅没有回答。她掌心的火焰已经凝成了一个形状,像一朵正在打开的花。
她看着白沫,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然后她把那朵火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