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的火焰推出来的那一瞬间,白沫动了。
她没有躲。
暗红色的深渊之力从体内涌出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闸口,力量沿着血脉冲进四肢百骸。
她的角开始生长,从发间顶出来,比平时更长更锐,黑色的鳞片从皮肤下面翻涌而出,沿着手臂蔓延到手背,又从手背蔓延到指尖。
指甲变得尖锐,弯曲,像一柄柄小小的镰刀。
她往前迈了一步。
红梅的火焰撞在她胸口,炸开一片灼目的红光。
热浪把院子里的矮桌掀翻了,碗和纱布飞出去,槐树的叶子被烤得卷起来。
云丰下意识地弯下腰,把小七和几个孩子护在身下。
火焰散去。
白沫还站在原地。
胸口那片衣服烧没了,露出底下一层黑色的鳞片。
鳞片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没有一丝裂纹,没有一丝灼痕。
红梅看着那片鳞片。
她的火焰烧在上面,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她的掌心还在发烫,但那种烫忽然变得很遥远。
她记得神官说过,红龙的火焰是神赐的,能烧穿岩石,能净化一切不洁。她练了七年,才把火焰压缩到那种程度。
她第一次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神赐的火焰烧不穿深渊的鳞片,那神……是不是没那么强?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她的手指已经重新聚起了火焰。但她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白沫看见了。
“不可能……”红梅往后退了半步,“红龙的火焰能烧穿岩石,你……”
白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鳞片上连一丝热意都没有。她抬起头,看着红梅。
“你打完了?”白沫问。
红梅咬了咬牙。她双手合拢,火焰在掌间压缩成一道细长的火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练。
她推掌,火线切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直取白沫的脖颈。
白沫侧了一下头。
火线擦着她的脸颊过去,在身后的院墙上切出一道深痕。
她抬手,一把握住了那道火线的尾端。
暗红色的深渊之力从掌心涌出,像墨水倒进了清水里,把那道金红色的火线从尾到头染成了暗色,然后吞没了。
红梅的火焰灭了。
她的手还保持着推掌的姿势,但掌心已经空了。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姜铃从院门边冲了过来。但冲了两步,她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看见红梅的火焰被白沫捏灭了。她看见红梅脸上的表情。她握紧手里的光,回头看了苏念一眼。
苏念也看着她。
那一眼只有半秒。然后姜铃还是冲了上去。
白沫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姜铃冲到她面前,白光砸向她的肩膀。
白沫没有躲,甚至没有侧身。那团光落在她的鳞片上,像一滴水落进了烧红的铁锅里,嗤了一声,散了。
白沫抬起左手,随手一扇。
她的手掌拍在姜铃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深渊之力灌进去的那一瞬间,姜铃整个人像被一匹狂奔的马撞了,双脚离地,横着飞了出去。
她撞在院墙上,后背磕在砖石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顺着墙滑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苏念愣在原地,掌心的光抖了一下。她没有跑。她咬了咬牙,朝白沫冲了过来。
白沫转过身,尾巴从身后甩出来,横抽在苏念的腰上。
苏念整个人被抽得转了个圈,摔在姜铃旁边,晕了过去。
院子里安静了。
红梅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侍从,又看了看白沫。白沫站在院子中央,身后的尾巴慢慢晃着,黑色的鳞片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冷光。
她的眼睛已经不是金色的了,更深了,暗红色的光在瞳孔深处流动。
“你……”红梅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是什么……”
白沫没有回答。她朝红梅走了过去。
红梅抬手,掌心重新凝出一团火焰。但那团火刚成形,白沫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速度太快,红梅甚至没有看清她是怎么过来的。白沫的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掐住了红梅的脖子。
红梅的火焰在掌心里挣扎了一瞬,然后灭了。
白沫看着她。红梅的脖子就在她手心里,细得像一截枯枝。
她的手指收拢的时候,能感觉到红梅的脉搏——很快,很乱,像一只被捏住的鸟在拼命扑腾。
她想起小七的手。那只僵了半年的、连勺子都握不住的手。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收得更紧了。
深渊之力从白沫的掌心涌出来,顺着红梅的脖颈渗进她的皮肤。
那股力量浓烈、滚烫、沉重,像潮水一样灌满了红梅的鼻腔和喉咙。
红梅想呼吸,但吸进来的全是深渊的气息,暗沉的、腥甜的、让她头皮发麻的气息。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画面在旋转,白沫的脸在她面前忽远忽近。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然后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白沫松开手。红梅软塌塌地倒在地上,红色的头发散了一地,银镯子从她手腕上滑落,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白沫站在院子里,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个人。
她的尾巴慢慢垂下来,暗红色的深渊之力还在周身翻涌,但比刚才缓了一些。
鳞片还没有完全消退,指尖的爪子还尖锐着。
云丰从孩子们前面站起来。
她看着白沫的背影,看着那条还在轻轻晃动的尾巴,看着地上的红梅和两个侍从。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白沫转过身,看着云丰。
“得把她们关起来。”她说,声音比平时低哑,“不能让她们回去报信。如果神殿的人来了……”
她没有说下去。
云丰点了点头。“后院有个地窖。以前存粮食用的,现在空着。能关人。”
她说完了,但没有动。她看着地上的红梅,又看了看白沫的侧脸。
“白沫。”
白沫转过头看她。
“你刚才……没想杀她吧?”
白沫没有回答。
云丰也没有再问。
但她转身去开地窖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拍。
白沫弯腰把红梅从地上拎起来。
红梅的身体很软,头歪着,红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白沫看了她一会儿。这个人刚才还在说“魔龙必须死”,现在像一袋粮食一样被拎在手里。白沫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她把红梅扛在肩上,往地窖走。云丰打开了地窖的门。
白沫把红梅放进去,又出来拎姜铃和苏念。两个人被扇得不轻,但还有呼吸。
白沫把她们也放进地窖,关上木门,插上门闩。
白沫靠在槐树上,看着厨房的方向。灯亮了,云丰的影子在窗子上晃来晃去。
小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云丰姐姐,白沫姐姐呢?”
“她在外面。”
“她怎么不进来?”
云丰没有回答。
白沫听着,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那道浅粉色的痕迹还在。
她攥了攥手指,没有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