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门关了两个时辰。月亮挂到槐树梢头的时候,白沫拔开门闩走了下去。
红梅靠在墙角,手腕上的银镯子没了,只剩一道泛白的印子。
姜铃和苏念还躺在稻草堆上,没醒。
红梅看到白沫下来,下巴微微抬起来。
“神会惩罚你的。”
白沫在她面前蹲下来。“高高在上的人,总是看不见底下犄角旮旯的黑暗。你在神殿待了那么多年,你看过贫民窟吗?”
红梅的嘴唇动了动。“神的安排凡人看不透……”
“来世。”白沫打断她,“这套话你在院子里说过了。”
她伸出手,一根手指搭在红梅的后颈上。深渊之力渗进去,很淡,像一缕烟。
红梅的身体绷了一瞬,然后松下来。她的意识还在,但手脚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跟我走一趟。”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地窖。白沫路过厨房,朝里面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云丰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夜色下的城南和城北是两个世界。
越往前走,房子越矮越破,路灯从晶石灯变成油灯,最后只剩月光照着石板路。
白沫停在一片棚户区前面。
木板和破布搭的屋子挤在一起,几个孩子蹲在墙角翻烂菜叶。
白沫没有停,带着红梅继续往里走。
巷口有个老妇人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只空碗。薄得透光的单衣,手指冻得发紫。
白沫蹲下来,翻了翻储物晶石,摸出一块干饼放在碗里。
老妇人看了看饼,又看了看白沫,笑了。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姑娘,你这饼自己留着吃吧。你太瘦了。”
白沫站起来,尾巴尖蜷了一下。她没有看红梅。
红梅站在旁边,看着老妇人把饼推回来。
她张了张嘴,问老妇人:“你为什么不收?”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袍子上的神殿纹章,嘴角抽动了一下。
“收了你们神殿的饼,回头就得交税。我交不起。”
红梅的手指攥紧了裙摆。她从储物晶石里摸出一小袋干粮,攥在手里,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给。
神殿教过她布道、收税、主持祈祷,但没人教过她怎么把东西递给一个乞丐而不像是在施舍。
她站在老妇人面前,手悬在半空,迟迟递不出去。
老妇人低下头,不再看她。
红梅慢慢把手收回来,把干粮塞回储物晶石。
白沫带着她继续走。
巷子深处,一个中年男人跪在自家门口,额头抵着石板,肩膀在抖。
屋里的灯灭了,门关着。
“他儿子病了。”白沫说,“去神殿求了三天,没求到。神官说他交的钱不够。”
红梅停下了脚步。“也许是他不够虔诚。也许神在考验他。也许他下辈子……”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因为她看见那个男人肩膀在抖。
那不是虔诚的跪拜,那是一个人扛不住了。
红梅站在巷子中间,看着那个背影,很久没有动。
白沫走出去了十几步,回头看她。
“走不走?”
红梅转过身,慢慢跟上来。
巷子拐角处围了一群人。
一个穿神官袍的胖子站在中间,面前跪着一个瘦小的女人。
女人的摊子被掀翻了,水果滚了一地。
胖子神官用脚拨了拨,拣了个最大的苹果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扔进臭水沟。
“占道经营。下次再让我看到,摊子都给你收了。”
女人低着头捡水果,周围的人沉默地看着。
红梅站在那里,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像是要结一个手印。
那是她在神殿学的第一个手印,用来驱散邪祟的。但她结到一半,手停住了。
眼前这个人穿着神殿的袍子,戴着轮回之神的徽章。
胖子神官走远了。
红梅把手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只手刚才要结驱散邪祟的手印。
可现在她不知道,什么才是邪祟。
白沫靠在墙上,看着红梅。
红梅站在巷子里,红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忽然转过头。
“你以为你赢了?”
白沫看着她。
“你带我看这些,你觉得我会说‘神殿是错的,你是对的’?”红梅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你手上沾着血。你掐着我的脖子。你把我的侍从扇飞了。你凭什么带我来看这些人?你凭什么用他们的苦来证明你是对的?”
白沫没有回答。
“你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红梅的声音越来越硬,“你只是需要我承认你是对的。你带我来这里,和神殿布道的时候说‘神爱世人’有什么区别?你也在布道。你也在用别人的苦来证明自己的道。”
她说完这些话,胸口起伏着。
白沫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得对。”
红梅愣住了。
“我不在乎这些人。”白沫说,“至少没你想象的那么在乎。我带你来,是因为我恨神殿。恨到想让神殿里的每一个人都亲眼看看他们拜的是什么。”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但你说错了一件事。”白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没有用他们的苦来证明我是对的。我只是让你看。看完了,你怎么想,是你的事。”
红梅跟在她身后,步子很慢。
“神殿的布道故事里,魔龙是什么样的?”白沫走在前面,声音很平。
红梅没有回答。
“残暴,嗜杀,专门用魔法控制信徒。”白沫说,“我现在做的事——绑人,用深渊之力控制人,带人看穷人——跟布道里写的,是不是一模一样?”
她停了一下。
“可你的神官从来不写另一半。他们不写穷人为什么穷,不写信徒为什么跑,不写反派为什么成了反派。”
她的尾巴尖摆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们不写,是因为写了,就没人信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喉咙里堵了一下。
像是说神殿,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那个“别的什么”是什么。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红梅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棚户区。
月光照着那些歪斜的屋子,照着那个跪在门口的男人,照着那个还在捡水果的女人。
“神殿的布道里,反派没有理由。”红梅终于开口了,“但他们说,反派的理由都是假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可你刚才给我看的,不像是假的。”
白沫的脚步停了。她没有回头,尾巴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但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红梅说。
白沫站在巷口,背对着红梅。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