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沫带着红梅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了。
“我问你一件事。”白沫转过身,看着红梅,“你到现在还觉得神是对的吗?”
红梅的脚步停住了。
月光照着她散乱的红头发和苍白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间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长。
然后她抬起头。
“神是对的。”她说。声音比之前轻,但咬字很清楚。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最后一根浮木。
白沫看着她。
没有反驳,没有嘲讽。
“你犹豫了。”白沫说。
红梅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你刚才停了两秒才回答。你不是在确认神是对的,你是在说服自己。”白沫说,“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为什么信仰神。神殿告诉你神是对的,你就信了。神殿告诉你魔龙是邪恶的,你就信了。神殿告诉你圣女该做什么,你就做了。你想过没有,你自己到底信什么?”
红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她的头发,袍子上的纹章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白沫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打个赌。”
红梅抬起头看她。
“我用我的方式,你用你的方式。”白沫说,“看谁能让城南的人跪下来。”
红梅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你已经让他们跪了一辈子。”白沫说,“你的神让他们跪着交税,跪着挨饿,跪着等下辈子。你只是没看见。”
红梅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好。”
第二天,红梅去了城南。
白沫没有跟去。
她靠在棚户区外面的矮墙上,尾巴搭在脚边,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
鞋子砸在墙上的闷响,女人的尖叫声,老头子的骂声。
她听着,尾巴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她没有进去。
红梅站在棚户区中间的那片空地上,把袍子整理好,把头发重新扎起来。
银镯子没了,但神殿的袍服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布道。
“神爱世人。你们今日的苦难,是神对你们的考验。只要你们虔诚地信神,来世必得善报……”
她说了不到三句话,一个蹲在墙根的老头子把一只破鞋扔了过来。
鞋子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
那只鞋子上沾着的泥溅到她脖子上,热的,混着汗臭。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你们现在的苦难,是在为来世积福……”
“积什么福!”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站起来,声音尖利,“我儿子三天没吃上一口热饭了!你跟我说来世?你来世给我儿子饭吃吗?”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杂,越来越响。
有人喊“滚出城南”,有人往她脚边吐口水。
红梅站在人群中间,袍子上沾了泥,头发被扯散了一缕。
她抬起手,想结一个静心的手印。手指结到一半,又停住了。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转过身,走了。
步子很快,但没有跑,走出巷口,靠在墙上。
她的腿在抖。
她伸手去扶墙,手指在粗糙的砖面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血痕。她没有感觉到疼。
下午,红梅去了神殿在城南的分部。
她推开大门,里面几个神官正围在桌边喝酒。
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地上堆着空酒坛。
红梅认出了其中一个胖子神官,就是昨天晚上掀翻水果摊的那个。
“我是圣殿红梅。”她走到桌前,脊背挺直,“城南棚户区的税赋,从今天起减免三成。这是圣女令。”
几个神官停下了筷子,抬头看她。
胖子神官放下酒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圣女?”他歪了歪嘴,“你的镯子呢?”
红梅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我的镯子……暂时不在。”
“不在。”胖子神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起来。“没有镯子,谁知道你是圣女?你说你是圣殿红梅?我还说我是大神官呢。”
红梅的脸色变了。“我在神殿任职七年。你们不认识我?”
“认识。”胖子神官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可认识归认识,规矩归规矩。没有镯子,你说的话不算数。”
红梅的手攥成了拳头。“城南的平民连饭都吃不上,你们在这里喝酒吃肉。神殿的教义——”
“教义?”胖子神官打断她,“教义说神爱世人。神爱他们的灵魂,不爱他们的肚子。我们收他们的税,是帮他们把灵魂献给神。这是功德。”
红梅盯着他的脸。“你们收的税,去了哪里?”
胖子神官耸了耸肩。
“一部分上缴神殿,一部分留作运转。怎么,圣女大人要查账?”
“我要你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红梅的声音硬了,右手抬起来,掌心开始凝出火焰,“给城南的人送粮,送药。否则——”
“否则?”胖子神官脸上的笑收了一些,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红梅,你别以为你是圣女就了不起。你敢动手试试。”
他往前迈了一步。“你打我,我就上报大神官。大神官上报轮回之神。神降下来的诅咒,可不是落在我一个人头上。城南那些泥腿子,一个都跑不掉。你信不信?”
红梅的火焰在掌心里烧着,但她的手没有动。
“神教导你们以慈悲为怀。”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们这样做,配当神官吗?”
胖子神官笑了。那个笑比之前所有的笑都更冷。
“神不在乎。”他说,“神要的是灵魂。只要我们把灵魂给他,他怎么会在乎泥腿子吃没吃饱?”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红梅面前。红梅低头一看,愣住了。那是她的银镯子。
“你……我的镯子怎么在你这儿?”
“你被绑的当天晚上就有人送回来了。”胖子神官把镯子抛起来又接住,“神殿每只镯子都有编号。你那只,编号是零一七。你七年前被选为圣女的时候,镯子就戴上了。从那天起,你每一次布道、每一次收书、每一次祈祷,我们都能看见。”
他笑了笑。
“你以为你是圣女?你是一双眼睛。神殿需要你的时候,你就看。神殿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就信。你信得越深,看得越准。你以为你在侍奉神,其实你一直在侍奉我们。”
他把镯子扔在地上,滚到红梅脚边。
红梅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不可能”。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神殿让她去学院“观察”一个对她有疑问的学生。
她以为那是教务安排。她把那个学生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交给了神殿。后来那个学生被开除了。
她现在想起来那个学生的脸。
想不起来。她只记得自己记笔记的时候很认真。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银镯子。
那镯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泥里,但它看了一辈子,看了七年,她做的每一件事,它都看见了。
“说起来,还得多谢你。”胖子神官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你在学院里收了那么多‘禁书’,吓住了那些不听话的学生。没有你帮忙,我们哪来那么多灵魂交给神?”
红梅的火焰灭了。
她的手垂下来。
白沫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棚户区外面的矮墙上,看着神殿分部的大门。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酒令和笑声。
红梅靠在门外的墙上,坐在泥地里,膝盖蜷着,红色的头发散了一肩。她没有哭,也没有动。
白沫看了她一眼。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神殿分部的大门。
暗红色的深渊之力从她体内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烈。
鳞片从皮肤下面翻涌而出,角从发间顶出来,尾巴变粗变长。
她的身体在膨胀,骨骼在拉伸,脊背在拱起。
人类形态的轮廓一点一点被撑破,一头魔龙从矮墙上站了起来。
月光被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