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沫展开翅膀。
暗红色的深渊之力沿着双翼蔓延，在夜色中像两团燃烧的墨。
她腾空而起，在神殿分部上空盘旋了一圈。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神殿分部的屋顶很小，跟城南那些棚户区的木板房差不多大。
她忽然想起小七说过的一句话。小七说，她爸妈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
她爸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她妈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小七的爸妈死在哪片战场上。也不知道他们死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们收尸。
但她知道，如果小七的爸妈活着，他们会不会也住在棚户区里。
会不会也跪在地上捡水果，会不会也被神官掀翻摊子。
她俯冲了。
屋顶被掀翻了。
胖子神官还在酒桌上，抬头的时候看见一片黑色的鳞片和暗红色的光。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白沫的前爪落在他身上，深渊之力灌进去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像被抽干了什么，软塌塌地倒在地上。
其他几个神官尖叫着往外跑，白沫的尾巴横扫过去，把门堵住了。
然后她一步一步地走进去，每一步都带着深渊的重压。
那些神官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
院子外面，棚户区的人围了过来。
他们站在矮墙后面，看着神殿分部被掀翻的屋顶，看着那头黑色的魔龙从废墟里走出来。
有人开始鼓掌。
有人开始叫好。
那个瘦小的女人站在人群前面，就是昨天晚上被掀翻水果摊的那个。
她看着白沫，眼睛里没有恐惧。
“好！”她喊了一声，旁边的人跟着喊起来。
白沫没有理会那些喊声，她转过身，走到了红梅面前。
魔龙的身躯很大，她的头几乎够到了巷口的路灯。她低下头，金色的竖瞳在暗红色的深渊之力里亮得灼人。
红梅坐在泥地里，仰头看着她。
白沫开口了。
龙形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低沉，沉重，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你的神官在里面喝酒。你的神在天上看着。你信了一辈子，信得干干净净。”
她停顿了一下，尾巴尖蜷了一下。
“然后你被扔了鞋。然后你发现你是他们的眼睛。然后你发现你收的每一本书、说的每一句话、信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帮他们。”
红梅坐在泥地里，仰着头，嘴唇在抖。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白沫没有立刻说下去。她低下头，龙形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吸声，像是在等什么。红梅仰着头，看见她的尾巴尖又蜷了一下。
“臣服，或者死。”
红梅看着她。
月光被白沫的翅膀遮住了，她只能看见那双金色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她想站起来，她的脊背习惯了挺直。
神殿教了她七年怎么站得端正，怎么在人前保持圣女的仪态。但她的腿是软的，膝盖在抖。
她撑了一下地，手指陷进泥里，没有撑起来。
她没有站起来。
她低下头。
红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手还撑在泥地里，指节发白。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挺直脊背。
她没有说“我臣服”。她说不出这三个字。
但她跪坐在泥地里，头低着，袍子上沾满了城南的泥，这比任何话都更像答案。
白沫看着她，尾巴尖蜷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龙形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影子。
“起来。”白沫说，“地上凉。”
红梅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红的，脸上沾着泥和泪。
她看着白沫的背影，那头魔龙正在月光下一步一步地走远。
她张了张嘴。
“白沫。”
白沫的脚步停了。
红梅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她的腿还在抖，袍子上的泥往下掉，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银镯子。
镯子躺在泥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没有捡。
她抬起头，看着白沫的背影。
“我跟你走。”
白沫没有回头，但她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白沫推开家门的时候，红梅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月亮已经升到了商业街的灯牌上面，暖黄色的光照在红梅的脸上，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散着，像是魂被抽走了。
白沫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还在跟着。
她跟得上，但步子很慢，像是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力气去想“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客厅的灯亮着。
白沫推开门，一股熟悉的火锅味还没散尽，白雪趴在餐桌上写写画画，白莉亚窝在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听到门响，白莉亚头也没抬。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她抬起头，看到白沫身后那个红头发的人。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一顿，整个人坐直了。
“哟。”
白沫把门关上，换鞋，没理她。
红梅站在玄关，没动。
白莉亚的目光从红梅的脚一直扫到她头顶，最后落在那双涣散的眼睛上。
“红龙？”她的笑容收了一下。很快，快得像没有出现过。但白沫看见了。
“妈？”
“没事。”白莉亚重新笑起来，但那个笑比刚才浅了一些，“就是没想到你带回家的第一龙是条红龙。”
她站起来，赤足踩在地板上，绕着红梅转了一圈。转的时候，目光在红梅手腕上停了一下，那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一道泛白的印子。
“银镯子摘了？”白莉亚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白沫的尾巴尖蜷了一下。
“摘了。”
白莉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绕回白沫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儿可以啊。”她的语气重新轻快起来，“连圣女都拿下了。还是炎龙。”
白沫把她的手拍开。“别乱说。”
“我乱说？”白莉亚指了指红梅，“人你都带回家了。”
“她没地方去。”
“哦。”白莉亚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少，“没地方去。所以你带回家。”
她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戏谑。
“长得也挺好看的。我女儿眼光不错。”
“妈。”
“好好好，不讲不讲。”
白莉亚举起双手投降，但笑收都没收。
她朝白雪招了招手，白雪早就从餐桌那边探出了半个脑袋，眼睛亮亮地看着红梅。
“走了，回房间。”白莉亚牵起白雪的手，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白沫一眼，金色的竖瞳里全是坏笑。
“好好照顾人家。不打扰你们了。”
“妈！”
白莉亚笑着上楼了。
白雪被她拽着，边走边回头看红梅，小声问了句什么。
白莉亚小声回了一句，白雪“哦”了一声，也跟着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