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她说。
三个人走到榕树后面一个僻静的角落,红梅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晶石。
暗红色的,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里面封着一团模糊的光影。
“这是我自己录的。”红梅说。
姜铃愣住了。“你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红梅把晶石放在掌心。“临走前从白沫那儿借的,她说这种晶石能记录画面。”
姜铃和苏念对视了一眼。
红梅手指轻轻一点。晶石亮了,光影投射出来,在半空中展开成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神殿城南分部的院子。
胖子神官坐在酒桌后面,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地上堆着空酒坛。
他面前跪着一个瘦小的女人,女人的摊子被掀翻了,水果滚了一地。
胖子神官用脚拨了拨地上的水果,拣了个最大的苹果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扔进臭水沟里。
“占道经营。下次再让我看到,摊子都给你收了。”
画面外的姜铃愣住了。苏念捂住了嘴。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胖子神官,坐在同一张桌子后面,面前堆着一摞账本。
他翻开其中一本,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城南的税收,上个月一共是三千七百枚金币。上缴神殿一千枚,剩下的两千七,兄弟们分了。上面问起来就说送粮了,账做平就行。”
画面再转。另一个神官,瘦高个,站在神殿门口。一个中年男人跪在他面前,额头抵着石板。
“求求神官大人,我儿子快不行了……”
瘦高个神官低头看了他一眼,踢了踢他的肩膀。“你今年的税交了吗?”
“交了……三成……”
“三成?轮回之神的恩典,只值三成?等你交够了再说。”
画面灭了。晶石的光暗下去。
姜铃站在原地,脸色发白。苏念的手还捂着嘴,眼睛睁得很大。
“这……”姜铃的声音在抖,“圣女,你从哪里弄来的?是不是那个魔龙给你的?你别被骗了——”
“我亲眼见过。”红梅说,“没有什么所谓的骗局…大概,是我自己看到的。”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摇着头,像是在甩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不可能的……神殿不会这样的……神官大人他们……他们每天都做祈祷……”
“你们跟着我五年。”红梅看着她们,“五年里,你们有没有亲眼看过神殿拨下来的物资?有没有见过哪个神官亲自去城南送过一袋面粉?”
姜铃和苏念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红梅说。
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她没有愤怒,没有控诉,甚至没有悲伤。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我信了一辈子。我信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帮他们收书,帮他们布道,帮他们告诉那些穷人‘来世会好的’。”
她顿了顿。
“然后我自己去看了一眼。”
榕树后面很安静。远处训练场上传来学生们训练的声音。
姜铃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红梅空空的手腕,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只银镯子。
她的镯子还在,编号是零二二。
红梅的镯子是零一七,五年前她亲手把红梅的镯子戴上的。
“圣女。”姜铃的声音很涩,“如果……如果我们继续跟着神殿,你会恨我们吗?”
红梅看了她一会儿。“不会。”
“那如果我们跟你走……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们也是帮凶?”
红梅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
苏念在旁边小声说:“姜铃姐……”
姜铃低头看着自己的镯子。
她把它从手腕上摘了下来,攥在手心里。
她没有扔,也没有收起来,只是攥着,攥了很久。
“我姐姐……在神殿的孤儿院长大。”苏念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她跟我说,神官们每个月都会给孤儿院送粮。她一直很感激神殿。”
她抬起头,看着红梅。
“我回去问问她。问问她有没有真的见过那批粮。”
姜铃看了苏念一眼,然后抬起头,朝红梅迈了一步。苏念擦了擦脸,也迈了一步。
红梅看着她们站到自己身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算不上笑。
“走吧。”她转过身,朝训练场外面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姜铃和苏念跟在她身后,像以前一样,一左一右。
她不知道白沫在哪里。
也许在教室里,也许已经回家了,也许在等她,也许不在。
她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今天早上她跟在白沫身后走进教室的时候,是知道自己在跟谁的。
第二天上午,白沫到教室的时候,米乐的座位是空的。
她看了一眼那张空桌子。
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摊开的课本,没有啃了一半的肉饼,也没有米乐趴在桌上睡觉时流下来的口水印。
椅子整整齐齐地塞在桌子下面,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白沫走过去,在胡小雪旁边坐下来。“米乐呢?”
胡小雪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没来。”
“请假了?”
“没有。”胡小雪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她家里最近没出什么事。昨晚也没给我传信。”
白沫的尾巴尖蜷了一下。米乐不是那种会无故缺课的人。
她虽然爱闹腾,爱上课偷吃零食,爱在桌子底下用尾巴去勾胡小雪的尾巴,但她从来没缺过课。
她说过,她爸在码头扛包,交了一半收入给神殿之后剩下的钱刚够吃饭,但学费还是凑得出来的。
“不上的话,钱就白交了。”
米乐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但白沫看得出来她是认真的。
“会不会翘课了?”白沫问。
胡小雪放下书,偏过头看着她。
“有可能。她上次说想去西门那家新开的烤肉店,但我没答应她。”
白沫点了点头。
听起来像是米乐会干的事。
早上第一节课太无聊,跑去吃肉饼,下午再溜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去找她。”白沫站起来。
胡小雪看了她一眼。“你去哪儿找?”
“先往西门那边走。如果不在,再说。”
胡小雪没有拦她。
白沫从后门溜出了教室,走廊上很安静,其他班级还在上课。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绕到学院后面的侧门,从那里出了学院。
上午的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暖融融的。
白沫沿着学院外面的那条巷子往西走,步子不快,她脑子里转着两件事。
一件是米乐,那个丫头虽然跳脱,但今天缺课这件事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对劲。
另一件是昨天在回廊里听到的话。
神官和教务长说“明天开始找学生谈话”,今天是第二天。
他们说的“学生”,是那些家境殷实的、从小信神的、灵魂干净完整的孩子。
米乐家不算殷实,她爸在码头扛包,她和她妹妹经常吃不饱。
但米乐自己信神。
她交了一半的零花钱给神殿,每天吃饭前都会做祈祷,每次考试前都会去神殿点一根蜡烛。
她是那种被神殿哄得团团转的、傻乎乎的、觉得自己在“积福”的孩子。
白沫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神官说“底下那些人,太穷了,太苦了,灵魂早就被磨平了”。
米乐不算“底下那些人”?她虽然穷,但她不苦。
她笑得比谁都大声,她追着肉饼跑的样子比谁都鲜活。
她的灵魂没有被磨平,她的灵魂很亮。
白沫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拐过巷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