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乐站在巷子中间。
橘色的头发散着,没有扎成平时那个歪歪扭扭的马尾。
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宽宽松松的,袖子垂到膝盖,领口绣着一圈银色的纹路。
那件袍子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刚从神殿的衣柜里取出来,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米乐穿着它,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睡衣。
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印。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尾巴耷拉在身后,一动不动。
白沫正要开口喊她,巷子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一群神官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穿着神殿的正式袍服,腰间挂着一串银色的铃铛,走路的时候叮当作响。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神官,再后面,是一群学生。
那些学生都穿着跟米乐一样的白色长袍。
有男有女,年纪大小不一,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一样——木木的,空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他们低着头,跟着神官的脚步往前走,步子僵硬,像是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米乐站在巷子中间,看着那群人走过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瘦高个神官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
“米乐。”神官的声音很温和,“你怎么还站在这儿?车快到了。”
米乐没有动。
神官伸出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手指轻轻收拢,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走吧。”神官说,“神在等你。”
他的手往下滑了一寸,在米乐的肩膀上捏了一下。
力道很轻,但米乐的肩膀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米乐抬起头,目光在巷子里扫了一圈,然后她看到了白沫。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上了目光。
米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水底下的暗流,被上面的平静压着,翻不上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白沫看懂了那个口型。
她在说“走”。
白沫的脚往前迈了半步。然后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米乐的眼睛了。
那双眼睛里不只是恐惧,还有一种她很少在米乐脸上看到的东西,米乐在求她,求她别过来。
米乐不知道白沫能做什么,但米乐知道白沫现在不能做什么,所以米乐让她走。
白沫站在巷子里,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手心,她没有动。
她看着米乐被推着往前走,看着那件白袍消失在拐角,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但她也没有追。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砸了很久。
直到巷子彻底安静下来,她才松开拳头。
手心里有四个月牙形的印子,红的,深的。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白沫站在原处,没有追。
她转过身,快步往回走。
胡小雪还在教室等着,红梅还在教室里上课,她需要先把这些事告诉她们。
但她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巷子另一头,姜铃和苏念正站在拐角处。
她们大概是跟红梅分头出来找白沫的,此刻看到白沫的表情,两个人都没有开口问。
姜铃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白沫身侧。
她没有问“米乐呢”,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搭在自己的镯子印上。那道印子跟红梅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出什么事了?”她问。
白沫看着巷子另一头。那条巷子已经空了。米乐的白袍、那群学生的脚步、瘦高个神官的笑容,全都消失了。
“他们开始动手了。”她说。
姜铃的手指在镯子印上攥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白沫看到了。
“我们回去找圣女。”姜铃说。
白沫点了点头。三个人转身往学院的方向走。走到侧门的时候,胡小雪正站在门口。她大概猜到了什么,脸色比平时更白。她没有问“找到米乐了吗”,只是看着白沫的眼睛。
白沫摇了摇头。
胡小雪的手指攥紧了书页。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指节发白了。
第十九章
白沫带着姜铃和苏念回到学院的时候,红梅已经在上课了。
白沫让姜铃和苏念在外面等着,自己从后门进了教室,在红梅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桌子底下用尾巴碰了碰红梅的尾巴。
红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白沫的表情很平,但红梅看到了她攥紧的手指,指缝里还有没完全消退的月牙形印子。
红梅的笔停了一瞬。
下课铃响之后,白沫站起来往外走。
红梅跟着她。姜铃和苏念在走廊拐角处等着。
四个人走到学院后面一个僻静的角落,白沫才停下来。
“米乐被带走了。”她说,“神殿的人,穿着白袍,跟一群学生一起。瘦高个神官领着,往城北方向去了。”
红梅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
“城北有一座神殿的静修院。”红梅说,“名义上是给信徒静修用的。”
她停了一下。
“我去过一次。刚被选上圣女那年。”
白沫看着她。
“他们带我去的。说让我‘见证神的恩典’。”红梅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从记忆里往外拽什么东西,“很大的地下空间。中间有个祭坛。周围全是符文。”
她的手指攥了一下袖口。
“他们没让我看清祭坛上有什么。但我记得那个味道。甜的。腥的。像烧焦的糖。”
白沫的尾巴尖蜷了一下。
“米乐会被带到那里去。”红梅说。
白沫沉默了几秒。“你能带我们去?”
红梅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当然。”红梅说,“我带你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侧过身,肩膀轻轻靠上白沫的胳膊。
然后偏过头,凑近白沫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你上次在我面前逞完能,就什么都不做了。”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尾音微微往上挑,“怎么,怕了?”
白沫的尾巴甩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红梅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你把我带回你家,让我睡你的房间,按倒我两次,然后呢?然后就没了?”
她退后半步,仰着脸看白沫,红色的眼睛亮亮的。
嘴角弯着,带着一点挑衅的弧度。
“你不会是……不敢吧?”
白沫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摁住红梅的肩膀,把她往旁边一推。
红梅没站稳,后背抵上了墙,整个人被白沫按在墙上。
“你话太多了。”白沫说。
她俯下脸。
动作很急,没什么章法。
嘴唇撞上红梅的嘴唇时甚至偏了一点,蹭到了唇角。她不太会,舌尖只探进去一点就退了回来。
但退回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嘴里一股铁锈味。自己的嘴唇被磕破了。血渗出来,混着唾沫,在两个人的唇齿之间蹭了一下,有一滴落进了红梅的嘴里。
红梅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白沫松开她,退后一步,抬手擦了擦嘴角,指尖上有一丝暗红色的血。
红梅没有动。
她后背还抵着墙,脸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的嘴唇上沾着一点白沫的血,被她不自觉地抿了一下。
她的脸更红了。
过了两秒,她的膝盖弯了一下,慢慢滑坐到地上。
鸭子坐,膝盖并拢,脚掌朝外,两只手撑在身前的地面上。
红色尾巴摊在身后,尾尖蜷着。
“我……”红梅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你……”
白沫没有看她,她偏过头,看向姜铃和苏念的方向。
两个人站在走廊拐角处。
姜铃的嘴巴张着,眼睛在红梅和白沫之间来回扫,苏念的脸已经红透了,用手捂住了嘴。
“出发。”白沫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红梅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腿还有些发软,站定的时候晃了一下。
她伸手理了理被白沫弄乱的头发,又低头擦了擦嘴角。
白沫已经转过身,朝学院侧门的方向走了。
红梅看着她的背影。白沫的尾巴在身后晃着,晃得比平时快。
红梅忽然想,刚才那个吻,白沫比她更慌,只是白沫慌的方式是走得更快。
红梅跟了上去。
姜铃和苏念也跟了上来。经过白沫身边的时候,姜铃的脚步慢了一拍,偏过头看了白沫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最明显的是那一层“果然”的意思。
白沫没有理她。
苏念从另一侧经过,低着头,还在用手捂着脸。耳朵尖红得发烫。
四个人走出学院侧门,拐上通往城北的那条路,红梅走在最前面带路,步子快而稳。
但她的嘴唇上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白沫的血,在嘴角留下了一道极淡的暗红色痕迹。
白沫走在最后面。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
尾巴在身后拖着,鳞片蹭着石板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了一段之后,红梅放慢了脚步,退到白沫身侧。她没有看白沫,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你嘴唇没事吧?”她问。声音轻飘飘的。
白沫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事。”
“哦。”红梅应了一声。然后她又不说话了,只是往前走。
她的尾巴从后面探过来,碰了碰白沫的尾巴。
白沫的尾巴躲了一下,但躲完之后,她的尾尖轻轻勾了一下红梅的尾尖,很轻,像是不小心,又像是故意的。
红梅的脚步顿了一拍。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尾巴慢慢卷过来,从尾尖到尾巴中段,缠住了白沫的尾巴。
这次不是试探。是缠住了。
白沫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