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带着他们穿过学院后面的小路,绕到图书馆侧门。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旧铜钥匙,拧了一下,门开了。
“圣女时期配的,神殿在学院里留的暗门。”
图书馆里很安静。
红梅走在前面,穿过一排排书架,在最里面的角落蹲下来,把最下层的几本书抽出来,露出后面一块铁板。
铁板上有拉环,她拉了一下,底下是一道向下的石阶。
“我先下。里面很黑,扶着墙走。”
白沫回头看了一眼学院的方向。
胡小雪没有跟来,她留在教室里,守着米乐那张空桌子。
白沫走之前跟她说了两句话——“盯着教务长。如果神殿的人有动作,去城南找云丰。”胡小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白沫收回目光,跟着红梅下了石阶。
石阶很窄,两边的墙壁湿漉漉的。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泥土的潮气。走了一段,石阶变成了平路。
红梅点亮一颗晶石,暗红色的光照出一条低矮的甬道。
墙壁上刻着模糊的符文,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痕迹。
“旧神殿的遗迹。”红梅说,“星空城建城之前就有的。后来连到了静修院的地下。”
甬道很长。走到尽头是一道铁梯,红梅爬上去推开暗门。
上面是一间杂物间,堆着扫帚和旧布,四个人从暗门里爬出来。
杂物间的门虚掩着,外面是一条走廊,空气里飘着一种味道。
甜的。腥的。像烧焦的糖。
白沫的鼻子动了一下,红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攥着钥匙的手指收紧了。
走廊尽头有声音,很多人说话的声音,混着脚步声和偶尔的铃铛响。
红梅贴着墙走,白沫跟在后面。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红梅停下来,侧身探头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
“前面是大厅。”她压低声音,“信徒在排队。”
白沫探头看了一眼。大厅很大,穹顶很高。
墙壁上刻满了符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大厅里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全是穿着白袍的学生。
他们站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安静得像一排蜡像。
队伍尽头是一道铁门。
铁门前面站着两个灰袍守卫,一个核对名单,一个开门。
每叫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学生走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
白沫看着那些学生,他们的脸都很年轻,有的看起来比米乐还小。
他们走进那扇门的时候,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走进什么,他们以为自己正在走向神。
白沫的尾巴尖蜷了一下。
她正要缩回去,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袍的年轻女人从拐角处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簿子,低着头,像是在清点什么东西。
她走了几步,忽然抬起头,看到了他们。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脸。
黑头发,圆脸,跟苏念有七分像。她的目光从红梅脸上滑过,落在苏念身上,停住了。
苏念的嘴唇动了动。
“姐。”
灰袍女人的表情变了。
从茫然变成意外,再从意外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她抱着簿子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苏念。”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在这儿?”
苏念往前迈了一步。“姐,你在这儿工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在神殿做事。这是神的工作。”灰袍女人的语气很快,像是在背一句背了很多遍的话,“跟你说不说有什么关系?”
“神的工作。”苏念重复了一遍。她低头看了一眼灰袍女人手里的簿子。
封面上写着“静修院入册名单”,翻开的那一页上列着几排名字,名字后面标着年龄和家庭住址。
“姐。”苏念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些学生,他们进去之后会怎样?”
灰袍女人的目光在苏念脸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红梅和白沫。
她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一种冷冷的、笃定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灰袍女人问,“你是不是在质疑神?”
苏念的嘴唇抿了一下。“我没有质疑神。我只是想问你,这些学生——”
“这些学生是去接受神的恩典。”灰袍女人打断她,声音拔高了一些,“他们是自愿的,神选中了他们,给了他们走近神的机会。你懂什么?”
苏念愣住了。
灰袍女人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苏念的眼睛。
“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是不是被什么人蛊惑了?”她的目光往红梅那边扫了一眼,里面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敌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很虔诚的。你每天都做祈祷,你跟我说神是好的。你现在怎么了?”
“姐。”苏念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那些学生进去之后……”
“我知道。”灰袍女人说,“他们去了更好的地方。他们的灵魂会去神的身边。这是荣耀。”
苏念的嘴唇在抖。
“那你还记得你送我去上学那天吗?你把你攒了半年的钱塞给我,你说‘念念,你要好好读书,以后过好日子’。你说这话的时候,你也觉得那是荣耀吗?”
灰袍女人的手指攥紧了簿子。
“你为什么要提这个。”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笃定的语气。
“因为你想让我过好日子。”苏念说,“你不想让我去‘更好的地方’。你想让我活着。”
灰袍女人站在那里,抱着簿子,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看苏念。
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铁门上,那里有一个穿白袍的学生正走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
“……你不懂。”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过身,走了。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回去。”她说,“趁还来得及。”
她走了。走廊里安静了下来。苏念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颤。
白沫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你姐被洗脑了”或者“别难过”之类的话。
她只是走过去,站在苏念旁边,用自己的肩膀碰了碰苏念的肩膀。
很轻,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苏念偏过头看她。
“你姐不知道真相。”白沫说,“但她还在那里,就还有机会。”
苏念没有回答。
但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松了一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手指在手腕上轻轻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走吧。”白沫说,“米乐还在下面。”
苏念擦了擦脸,跟上来了。红梅看了白沫一眼,点了点头。
四个人贴着墙,绕过大厅,往地下献祭厅的入口走。
走廊拐角处有一道向下的楼梯,楼梯很窄,两侧的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红梅先走了下去。
白沫跟在她后面。楼梯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光来,还有那个味道。
甜的,腥的,像烧焦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