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红梅的抉择(Part.5)

作者:不想碼字的小懶猫 更新时间:2025/5/18 1:04:08 字数:3055

铁门被白沫推开的时候,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光。

献祭厅很大,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暗红色的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大厅正中是一座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白色的长袍,橘色的头发散在石台上,像一朵被摘下来扔在桌上的花。

米乐。

她的两只手交叠在胸前,握着一把匕首的柄。匕首的刃已经没入了胸口,只留下一截银色的柄露在外面。

血从她的胸口涌出来,顺着石台的纹路淌下去,在石台边缘滴落,汇入石台下方一圈凹槽里的暗红色液体中。

她的嘴角也挂着血,鲜红的,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白沫冲过去的时候,米乐的眼睛已经不那么亮了。

那层亮亮的光正在从她的瞳孔里褪去,像一盏快燃尽的灯。

她的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白沫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惊讶、遗憾、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是松了口气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出一口血。

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的眼睛失去了焦点,瞳孔散开了。

她的手从匕首柄上滑下来,落在石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白沫跪在石台旁边,她没有动。

米乐的手摊在石台上,手指微微蜷着。白沫看着那只手。

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黑泥。

米乐说过,她爸在码头扛包,她有时候去帮忙,指甲缝里的泥永远洗不干净。

米乐说这话的时候很得意,好像那点黑泥是什么勋章。

白沫伸出手,把米乐的手放回石台上。

她把米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从自己的袖口撕下一块布,蘸了旁边凹槽里的水,把米乐脸上的血擦掉。

她擦得很慢。从嘴角到下巴,从下巴到脖子,从脖子到锁骨。

血已经干了,擦不干净。

但她还是擦。

她把米乐胸口的匕首拔了出来。

刃上全是血。她把匕首放在石台边上,把米乐的双手重新交叠在胸前,摆成米乐刚才的姿势。

好像这样就能让米乐回到几分钟前的样子。

“你(魔龙粗语)的。”白沫说。声音很轻,像是骂给米乐听的。“说好了要来我家做客的。”

她的手指搭在米乐的手腕上。那只手已经凉了。

大厅另一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灰袍的神官从侧门冲进来,领头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那种被惊扰后的恼怒。

他看到白沫跪在石台旁边,又看到红梅和姜铃苏念站在门口,脸色变了。

“你们怎么进来的?!”他指着白沫,手指在发抖,“来人!把这几个不敬神的人给我丢出去!”

一只手按在白沫的肩膀上。

红梅蹲下来,看着她的侧脸。

“白沫。”

白沫没有回头。

“这里交给我。”红梅说,“去做你该做的事。”

她的声音很平,但白沫听到了。

白沫偏过头,看着红梅。

红梅的眼睛很安静,那双红色的瞳孔在暗红的烛光里泛着光。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浅。

“米乐还在等你。”红梅说。

白沫低下头,看着米乐的脸。

然后她站起来。她转过身,朝着大厅另一头的侧门走。

她没有回头看红梅,也没有看那些冲过来的灰袍守卫。她只是往前走。

侧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另一道石阶,向下延伸。

空气里的那股味道更浓了。甜的。腥的。像烧焦的糖。

白沫顺着石阶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上面传来红梅的声音。

龙形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低沉,沉重,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然后是大神官的声音,尖的,细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真可悲。真丑陋。”

白沫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下走。

石阶尽头是一道更深的铁门,门缝里透出更亮的光。她推开门。

献祭厅的深处比上面的大厅更大,更深,穹顶更高。中间是一座巨大的祭坛,比米乐躺的那座大十倍。

祭坛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暗红色的光里缓缓流动,像是活的。

祭坛上方悬浮着一团光,暗红色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祭坛上躺着一个人。

白沫的脚停住了。

那是一个女孩,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长袍,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浅,但还活着,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铜钱。

白沫认得那枚铜钱。米乐脖子上挂过一枚一模一样的。

米乐说,她妹妹每年都给她系一条红绳,红绳上系一枚铜钱,保平安。

米乐说这话的时候从领口里拽出来给白沫看,铜钱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

白沫走过去。

她低头看着那个女孩,女孩的脸圆圆的,跟米乐有七八分像。

她的睫毛很长,在暗红色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米乐的妹妹。

米乐说过她妹妹比她小两岁,在读三年级。

米乐说过她妹妹成绩很好,以后想当医生。

米乐说过她妹妹最怕黑,晚上睡觉一定要留一盏灯。

白沫蹲下来,把手伸到女孩的鼻子底下,呼吸很浅,但还在。

她还活着。

白沫把她从祭坛上抱起来。

女孩很轻,轻得像米乐以前没生病的时候。

白沫把她放在地上,靠墙坐着。她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女孩身上。

然后她低头看了女孩一会儿。

“你姐姐让我给你带句话。”白沫说。声音很轻。“她说,让你好好活着。”

她没有说米乐已经死了,她说的是“好好活着”。因为那是米乐会说的话。

白沫站起来,她低头看了女孩一眼,女孩还在睡,呼吸很浅,但还在。

白沫转过身,面朝祭坛后面那扇更大的门。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更亮,更红,空气里的味道已经浓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

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女孩一眼,女孩靠墙坐着,身上盖着她的外衣。

白色的长袍从外衣下面露出来,手腕上的红绳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一点暗色的红。

白沫攥了攥拳头,然后她转过身,推开了那扇门。

上面的大厅里,红梅的龙形转向了大神官的方向,大神官站在大厅尽头,身后跟着几个红袍神官。

他看着红梅的龙形,嘴角歪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厌恶和怜悯的表情。

“真可悲。”大神官说,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真丑陋。”

红梅的龙瞳看着他。

“你们这些亚人,为了力量把自己变成这种怪物。”大神官往前走了一步,“神明给了你们人形,给了你们体面。你们却非要退回兽形。这就是深渊的信徒。丑陋,可悲,自甘堕落。”

红梅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石板裂开一道纹。

“至少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红梅说。龙形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低沉,沉重。“而不是被你们这些人哄骗着走了一辈子。”

大神官笑了。“选择?你选择变成怪物?”

“我选择了不再假装。”红梅说,“你穿了七十年那件袍子。你每天穿它,每天脱它。你敢脱掉它站到神面前吗?你敢让神看看你到底是什么吗?”

大神官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有一瞬,但红梅看到了。

“你不敢。”红梅说,“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没有了那件袍子,你还是什么。”

大神官抬起手,身后的红袍神官们同时亮起了暗红色的符文。

“把她献祭给神。”大神官说。

红袍神官们同时抬起手,十几道暗红色的光从他们掌心射出来,交织成一张网,朝红梅罩过去。

红梅的翅膀猛地展开,灼热的风从翅下卷起来,把那些光网吹偏了方向。

她往前迈了一步,龙形的脚掌踩在石板上,石板碎裂。

她张开嘴,一道金红色的火焰从喉咙里喷出来,灼热的气浪把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红袍神官掀翻在地。

大厅另一头,苏念的姐姐正蹲在地上,把脸埋在簿子里。

她的肩膀在抖,苏念蹲在她旁边,把手搭在她的背上。

“我圈了陈小树的名字。”灰袍女人的声音从簿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我亲自去他家的,他爸跪下来磕头。三个。我站在旁边,我说‘这是神的恩典’。我说了。我亲口说的。”

苏念的手停了一下。

“名单上还有十二个孩子。”灰袍女人说,“我都认识。我都去过他们家。我都跟他们说过‘这是神的恩典’。”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脸上全是泪,但她没有擦。

“念念。”她说,“我是不是已经来不及了?”

苏念看着她。然后她把姐姐拉过来,抱住她。

灰袍女人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身体在抖。

姜铃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她没有说话。她转过身,面朝大厅另一头。那里有几个灰袍守卫正在爬起来。

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拳头攥着。

上面的大厅在燃烧,下面更深的地方,白沫推开了那扇更大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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