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被白沫推开的时候,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光。
献祭厅很大,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暗红色的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大厅正中是一座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白色的长袍,橘色的头发散在石台上,像一朵被摘下来扔在桌上的花。
米乐。
她的两只手交叠在胸前,握着一把匕首的柄。匕首的刃已经没入了胸口,只留下一截银色的柄露在外面。
血从她的胸口涌出来,顺着石台的纹路淌下去,在石台边缘滴落,汇入石台下方一圈凹槽里的暗红色液体中。
她的嘴角也挂着血,鲜红的,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白沫冲过去的时候,米乐的眼睛已经不那么亮了。
那层亮亮的光正在从她的瞳孔里褪去,像一盏快燃尽的灯。
她的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白沫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惊讶、遗憾、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是松了口气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出一口血。
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的眼睛失去了焦点,瞳孔散开了。
她的手从匕首柄上滑下来,落在石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白沫跪在石台旁边,她没有动。
米乐的手摊在石台上,手指微微蜷着。白沫看着那只手。
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黑泥。
米乐说过,她爸在码头扛包,她有时候去帮忙,指甲缝里的泥永远洗不干净。
米乐说这话的时候很得意,好像那点黑泥是什么勋章。
白沫伸出手,把米乐的手放回石台上。
她把米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从自己的袖口撕下一块布,蘸了旁边凹槽里的水,把米乐脸上的血擦掉。
她擦得很慢。从嘴角到下巴,从下巴到脖子,从脖子到锁骨。
血已经干了,擦不干净。
但她还是擦。
她把米乐胸口的匕首拔了出来。
刃上全是血。她把匕首放在石台边上,把米乐的双手重新交叠在胸前,摆成米乐刚才的姿势。
好像这样就能让米乐回到几分钟前的样子。
“你(魔龙粗语)的。”白沫说。声音很轻,像是骂给米乐听的。“说好了要来我家做客的。”
她的手指搭在米乐的手腕上。那只手已经凉了。
大厅另一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灰袍的神官从侧门冲进来,领头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那种被惊扰后的恼怒。
他看到白沫跪在石台旁边,又看到红梅和姜铃苏念站在门口,脸色变了。
“你们怎么进来的?!”他指着白沫,手指在发抖,“来人!把这几个不敬神的人给我丢出去!”
一只手按在白沫的肩膀上。
红梅蹲下来,看着她的侧脸。
“白沫。”
白沫没有回头。
“这里交给我。”红梅说,“去做你该做的事。”
她的声音很平,但白沫听到了。
白沫偏过头,看着红梅。
红梅的眼睛很安静,那双红色的瞳孔在暗红的烛光里泛着光。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浅。
“米乐还在等你。”红梅说。
白沫低下头,看着米乐的脸。
然后她站起来。她转过身,朝着大厅另一头的侧门走。
她没有回头看红梅,也没有看那些冲过来的灰袍守卫。她只是往前走。
侧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另一道石阶,向下延伸。
空气里的那股味道更浓了。甜的。腥的。像烧焦的糖。
白沫顺着石阶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上面传来红梅的声音。
龙形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低沉,沉重,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然后是大神官的声音,尖的,细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真可悲。真丑陋。”
白沫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下走。
石阶尽头是一道更深的铁门,门缝里透出更亮的光。她推开门。
献祭厅的深处比上面的大厅更大,更深,穹顶更高。中间是一座巨大的祭坛,比米乐躺的那座大十倍。
祭坛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暗红色的光里缓缓流动,像是活的。
祭坛上方悬浮着一团光,暗红色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祭坛上躺着一个人。
白沫的脚停住了。
那是一个女孩,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长袍,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浅,但还活着,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铜钱。
白沫认得那枚铜钱。米乐脖子上挂过一枚一模一样的。
米乐说,她妹妹每年都给她系一条红绳,红绳上系一枚铜钱,保平安。
米乐说这话的时候从领口里拽出来给白沫看,铜钱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
白沫走过去。
她低头看着那个女孩,女孩的脸圆圆的,跟米乐有七八分像。
她的睫毛很长,在暗红色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米乐的妹妹。
米乐说过她妹妹比她小两岁,在读三年级。
米乐说过她妹妹成绩很好,以后想当医生。
米乐说过她妹妹最怕黑,晚上睡觉一定要留一盏灯。
白沫蹲下来,把手伸到女孩的鼻子底下,呼吸很浅,但还在。
她还活着。
白沫把她从祭坛上抱起来。
女孩很轻,轻得像米乐以前没生病的时候。
白沫把她放在地上,靠墙坐着。她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女孩身上。
然后她低头看了女孩一会儿。
“你姐姐让我给你带句话。”白沫说。声音很轻。“她说,让你好好活着。”
她没有说米乐已经死了,她说的是“好好活着”。因为那是米乐会说的话。
白沫站起来,她低头看了女孩一眼,女孩还在睡,呼吸很浅,但还在。
白沫转过身,面朝祭坛后面那扇更大的门。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更亮,更红,空气里的味道已经浓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
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女孩一眼,女孩靠墙坐着,身上盖着她的外衣。
白色的长袍从外衣下面露出来,手腕上的红绳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一点暗色的红。
白沫攥了攥拳头,然后她转过身,推开了那扇门。
上面的大厅里,红梅的龙形转向了大神官的方向,大神官站在大厅尽头,身后跟着几个红袍神官。
他看着红梅的龙形,嘴角歪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厌恶和怜悯的表情。
“真可悲。”大神官说,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真丑陋。”
红梅的龙瞳看着他。
“你们这些亚人,为了力量把自己变成这种怪物。”大神官往前走了一步,“神明给了你们人形,给了你们体面。你们却非要退回兽形。这就是深渊的信徒。丑陋,可悲,自甘堕落。”
红梅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石板裂开一道纹。
“至少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红梅说。龙形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低沉,沉重。“而不是被你们这些人哄骗着走了一辈子。”
大神官笑了。“选择?你选择变成怪物?”
“我选择了不再假装。”红梅说,“你穿了七十年那件袍子。你每天穿它,每天脱它。你敢脱掉它站到神面前吗?你敢让神看看你到底是什么吗?”
大神官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有一瞬,但红梅看到了。
“你不敢。”红梅说,“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没有了那件袍子,你还是什么。”
大神官抬起手,身后的红袍神官们同时亮起了暗红色的符文。
“把她献祭给神。”大神官说。
红袍神官们同时抬起手,十几道暗红色的光从他们掌心射出来,交织成一张网,朝红梅罩过去。
红梅的翅膀猛地展开,灼热的风从翅下卷起来,把那些光网吹偏了方向。
她往前迈了一步,龙形的脚掌踩在石板上,石板碎裂。
她张开嘴,一道金红色的火焰从喉咙里喷出来,灼热的气浪把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红袍神官掀翻在地。
大厅另一头,苏念的姐姐正蹲在地上,把脸埋在簿子里。
她的肩膀在抖,苏念蹲在她旁边,把手搭在她的背上。
“我圈了陈小树的名字。”灰袍女人的声音从簿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我亲自去他家的,他爸跪下来磕头。三个。我站在旁边,我说‘这是神的恩典’。我说了。我亲口说的。”
苏念的手停了一下。
“名单上还有十二个孩子。”灰袍女人说,“我都认识。我都去过他们家。我都跟他们说过‘这是神的恩典’。”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脸上全是泪,但她没有擦。
“念念。”她说,“我是不是已经来不及了?”
苏念看着她。然后她把姐姐拉过来,抱住她。
灰袍女人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身体在抖。
姜铃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她没有说话。她转过身,面朝大厅另一头。那里有几个灰袍守卫正在爬起来。
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拳头攥着。
上面的大厅在燃烧,下面更深的地方,白沫推开了那扇更大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