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沫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后面是一片黑暗。
比刚才那层更深。比上面的大厅大得多。
暗红色的深渊之力从她体内涌出来，照亮了前方的空间。
那是一个巨大的献祭厅，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四周的
墙壁隐没在黑暗里，只有中间亮着一团暗红色的光。那光从一个人身上发出来。
白沫站在门口，没有动。
那个人被锁在献祭厅正中。
十二三岁的样子，或者更小。
无数条铁链缠绕着她的身体，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钉在墙壁的每一个角落。
铁链上刻着符文，暗红色的，跟那个人身上发出的光是一样的颜色。
她背后有一对洁白的翅膀，很大，张开的时候能把整个献祭厅遮住。
但此刻那对翅膀无力地垂着，羽翼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渍，边缘的羽毛被烧焦过，参差不齐。
她的后脑勺还有一对小翅膀。
很小，像是刚长出来没多久的雏翼，薄薄的，透着光。
左边那只耷拉着，遮住了她的半张脸，也遮住了一只眼睛。
右边那只，白沫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残根，贴在头皮上。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
她的眼睛，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浑浊的，疲惫的，像是熬了太久太久。
她看到白沫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苦笑。
“阿斯特·莉亚。”
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阿斯特·莉亚。白莉亚的旧名。
她在列车上听过一次，后来再也没人叫过，现在这个被锁在祭坛上的小天使叫出了这个名字。
“不。”瑟拉说，“你不是她。”
白沫盯着她，她在看这个人的特征，这对翅膀，这只被遮住的眼睛，这身白色的头发。
她在脑子里快速掠过了学院图书馆里那本《大陆种族大全》的每一页。龙族、兽族、精灵族、翼族、海族。
没有这样一个种族。
“你是谁？”白沫问。
小天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瑟拉。”她说，“轮回星神。”
白沫站在那里，她看着瑟拉。
这个被锁在祭坛上的、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白色的头发，垂着的翅膀，焦黑的残根。
她就是轮回星神。
那个把米乐变成祭品的轮回星神。
那个发动圣战杀了胡小雪全家人的轮回星神。
那个把木偶症降给贫民窟的轮回星神。
那个把红梅当成眼睛用了七年的轮回星神。
白沫的尾巴先动了，拍在地上，石板裂开一道纹，然后是她的身体。
暗红色的深渊之力从心脏深处涌出来，鳞片翻涌而出，角顶出来，尾巴变粗变长。
骨骼拉伸，脊背拱起，魔龙的形态从她身体里长出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深渊之力从她脚下蔓延开去，那些缠绕在瑟拉身上的铁链在深渊之力触及的瞬间开始碎裂，一节一节地断裂，崩落，散在地上。
瑟拉的身体没有动。
铁链碎了，她的手腕自由了，但她的身体被锁了太久，肌肉已经萎缩了，连抬手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白沫，那只眼睛里有种熬了太久的疲惫。
白沫掐住了瑟拉的脖子。瑟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嘴巴张开，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
白沫的杀气从她体内溢出来，像是无数把刀片在空中翻搅。
那些刀片划过瑟拉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你（龙族粗语）的。”白沫的声音很低。“你祸害了那么多人。”
她的爪子收紧了。
“米乐十五岁。她爸在码头扛包，她指甲缝里的泥永远洗不干净。她昨天还趴在桌上问我是不是在哪里发财了。”声音在发抖。“她死了。死在你的人手里。”
瑟拉看着她，她眯了一下眼。
“你不想知道吗？”瑟拉问。声音从被掐住的喉咙里挤出来，很轻。
白沫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
“你的母亲。”瑟拉说，“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
“我知道她是谁。”白沫打断她，“你想说什么？”
瑟拉看着她，她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点意外。
“你知道。”瑟拉说，“那你知不知道，只有她才能杀死我？”
白沫的爪子僵住了。
白莉亚能杀死星神，白莉亚是唯一能杀死星神的人。
白沫从来没有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过。
白莉亚是邪神，白莉亚能杀死星神，这两句话在她脑子里一直是分开的两件事，现在它们撞在了一起。
白沫脑子里全是白莉亚的脸。
列车上从半空跳下来的时候，她的脸。
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的时候，她的脸。
半夜给她盖毯子的时候，她的脸。
那些脸都很懒，窝在沙发里的懒。，穿那件“我是一条废龙”T恤的懒，半夜给她盖毯子的时候，也是懒的。
而她从来没想过这些脸背后的东西。
她住在白莉亚的房子里，她吃白莉亚做的饭（可能也不是这个懒鬼做的饭），她睡在白莉亚隔壁的房间。从列车上的第一天起，她就住在白莉亚家里。
而白莉亚，那个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的女人，是唯一能杀死星神的人。
凡人…无法弑神，这就是没有凡人反抗神明的原因？
白沫低头看着瑟拉，她的眼睛已经不在瑟拉身上了。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上面砸了下来。她的背撞在穹顶上，石板裂开一道缝，碎石和灰尘倾泻下来。
红梅的身体从裂缝里滚了出来，在空中翻了两圈，龙形的翅膀徒劳地扇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摔在瑟拉旁边的地上。
白沫的手从瑟拉脖子上滑开了，她转过身，蹲下来，看着红梅。
红梅的龙形已经消退了大半，鳞片退去了，角也缩回去了，左臂垂着，看起来已经断了。
她躺在碎石里，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红梅的目光扫了一圈，找到了白沫。她的嘴唇动了动。
“上面……还有十三个孩子。”她说。声音很轻。“大神官在用他们的灵魂……喂祭坛。”
白沫抬起头。
穹顶上那道裂缝后面是上面的大厅。大厅里亮着暗红色的光，那光里站着一个人影。
大神官。
他没有看下面。
他的手正按在一个学生的额头上，嘴里念着什么。那学生躺在地上，身体开始发亮，从胸口到四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抽。
白沫直起身。
她转过身，走到瑟拉面前。
她弯下腰，手掌按在瑟拉的胸口。
暗红色的深渊之力从她掌心涌出来，像墨水渗进纸里一样，顺着瑟拉的皮肤慢慢蔓延。
它先缠上她的手腕，然后是脚踝，最后是脖颈。那些深渊之力在瑟拉身上凝成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新的锁链。
瑟拉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暗红色的纹路在她皮肤上蔓延的时候，她的翅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后脑勺那截焦黑的残根也在颤。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然后她的身体慢慢松下来，眼睛闭上了。
过了两秒，她的嘴唇动了。
“这锁不住我。”声音比之前哑了很多，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但……比我预想的强。”
白沫直起身，她转过身，她低头看了红梅一眼。
红梅躺在碎石里，仰着头看她。
左臂垂着，红色的头发散了一地，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白沫看懂了那个口型。
“走。”
白沫看了她两秒。
红梅的左臂断了，龙形消退了，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看着白沫，眼神很清。
她在说“走”，不是在说“救我”。
白沫转过身，面朝穹顶上那道裂缝。
她的翅膀在她身后慢慢展开，翅尖碰到了献祭厅两侧的墙壁。
她的脚掌踩在祭坛上，板碎裂，她纵身一跃，冲进了那道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