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沫的身影消失在裂缝里之后,瑟拉躺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对着旁边的空气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那个笑很无奈,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
“行了,别在那边看着了。”瑟拉的声音沙哑,喉咙上还留着白沫掐过的红印,“你女儿打了我一顿,也算出了口气了。出来吧。”
墙角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团阴影比别的地方更暗,更深。
白莉亚从白沫推开门的那一刻就在那里。她一直看着。
她从黑暗里走出来。
赤足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碎石硌在脚底,她像是没感觉到一样。
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有嘲讽,有戏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怀念。
“怎么混成这样了?”她走到瑟拉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她。
金色的竖瞳在暗红色的光里亮着。
“我记得你以前挺大一只的。翅膀张开能遮半个天。当年你跟在我后面追了三天三夜,没追上,回去还被你姐姐骂了一顿。现在怎么缩成这样了?跟我差不多高了。”
她伸出手,在瑟拉头顶比了一下。
“哦,还矮一点。”她收回手,嘴角弯着,“谁家的小不点。”
瑟拉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无奈。她没有反驳,只是偏过头,轻轻叹了口气。
“我错了。”
白莉亚没接话。
她低下头,手指搭在瑟拉身上的深渊纹路上,轻轻一拨。
那些纹路像活物一样蠕动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白沫的深渊之力来自她,她解开自己的东西,就像解开一个结。
瑟拉的身体从祭坛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她的白色翅膀折了一下,又慢慢展开,垂在身后。
白莉亚站起来,退后两步,歪了歪头。
“你神格呢?”
瑟拉抬起头看她。
“我感觉不到你的神格。”白莉亚说,“一点都感觉不到。你现在看起来……就跟个凡人一样。”
瑟拉苦笑了一声。
“你的感觉还是那么准。”
她撑了一下地,想站起来,但腿是软的,她又坐了回去。
“我现在确实是个凡人。”瑟拉说,“没有神格,没有神力,什么都没有。你要是想报以前的仇,现在动手就行。我反抗不了。”
白莉亚没有接话。
墙根处,红梅躺在碎石里,左臂垂着,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
她的目光在白莉亚和瑟拉之间来回扫。
她此刻忽然想起龙角了。
她小时候在家族的老宅里见过一张照片。
泛黄的,边角卷起来的,挂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墙上。
照片里是一条龙,黑色的鳞片,金色的竖瞳,站在一片废墟上。
旁边站着她的老祖,那条红龙笑得很开心。
家族里的人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老祖和她的朋友们一起打过仗。
红梅当时没在意,但她记得那条龙的角,特别大,向后弯,跟别的龙都不一样。
她看了一眼白莉亚。
白莉亚头上也有角,很小,从黑发间探出来,微微向后弯。
跟照片里那条龙的角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无数倍。
红梅的手指攥紧了。
她没有说话。
她看着白莉亚的角,又看了看白莉亚的脸。
那张脸跟照片上不一样,但那双眼睛和那对角是一样的。
家族里的人说老祖和她的朋友们一起打过仗,那些朋友里有一条黑龙,红梅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往深处想过,现在她想了。
那条黑龙是阿斯特·莉亚,眼前这个人,就是阿斯特·莉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没有声音。
瑟拉偏过头看了红梅一眼。
她大概这才注意到红梅还在这里,她看了红梅一会儿,然后又看了看白莉亚。
“你带来的?”瑟拉问。
“我女儿的。”白莉亚说。
瑟拉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她转过头。
“神格被掠夺了。”她说,“我现在不算神了。当年众神围攻你。”瑟拉看着白莉亚,“那么多人加在一起,才勉强打赢了你一个。打赢之后,所有人都想去尝尝那股深渊的力量。对力量的向往让他们心生贪念,被来自深渊最底下的东西侵染了。”
她顿了顿。
“你陨落一百年后,众神也纷纷死去了。现在坐在神位上的,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些神了。是一群不可名状的东西。”
红梅在旁边听着,越听越不对劲。
什么叫做众神也纷纷死去了?什么叫做坐在神位上的不再是当初那些神了?她看着瑟拉,又看了看白莉亚。
白莉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你也是咯。”
她伸出手,掐住了瑟拉的脖子,手指收紧,她在准备扭断瑟拉的脖子。
瑟拉的手指抓住她的手腕,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不是——”
白莉亚的手指松了一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彻底松开了手。
瑟拉瘫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喘了好几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又急又快。
“我是被完全侵染之前分离出来的小个体。我的本体已经被污染了。还有——你女儿以为凡人杀不死星神。那是我骗她的。凡人可以杀死星神。那群神官在吃神。他们在窃取神的力量。高高在上的星神,现在已经是一群魔神了。”
白莉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瑟拉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站定,喘了几口气。
白莉亚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没什么温度。
“看来你们也还没蠢到无可救药。”她说,“我就说你们这群老牧师的,怎么突然开始对信徒下手了。当年一群人围着我打,好不容易打赢了,转头就去舔深渊的底。舔完了发现自己变成了怪物。这叫什么?自作自受?”
瑟拉没有反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细,但没有任何力量。
白莉亚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看向穹顶上的裂缝。
那里有暗红色的光透下来,照着献祭厅里的碎石和血迹。
“那些信徒……”瑟拉的声音很轻,“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不知道那些神官在做什么。他们只是信了一辈子。求求你——”
白莉亚打断她。
“我当然会救他们。”她说,“你不用求我。”
瑟拉愣住了。
“不光要救,”白莉亚说,“我还要把他们收到我麾下。还有你。”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弹。
一道暗红色的光从指尖射出去,打在瑟拉的脖子上。
深渊之力在瑟拉的皮肤上蔓延,凝成一个黑色的项圈,项圈在收紧。
瑟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她瘫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喘了好几口气。
那个黑色的项圈安安静静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白莉亚退后一步,上下看了看她,目光在项圈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抬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暗红色的裂缝在指尖裂开,她把手伸进去,在深渊里翻了两下,摸出一套衣服。
“以前闲着没事的时候做的。”
是一套女仆装,黑白相间的,带蕾丝边的,规规矩矩的。
她走到瑟拉面前,蹲下来。
把女仆装抖开,抓着瑟拉的胳膊,往她身上套,瑟拉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任由她摆弄。
袖子套上去了,领子翻好了,背后的拉链拉上了,黑色的项圈从蕾丝领口上方露出来,贴着她的喉咙。
白莉亚退后两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辈子在这儿打工,偿还你对我的伤害。”她说。笑容里全是戏谑。
红梅躺在墙根,看着瑟拉身上的女仆装,她不知道该同情这个星神,还是觉得好笑。
白莉亚转过身,看向红梅。
“我女儿的老婆,”她说,“确定不去帮帮她?还是说没选好站哪边?”
红梅躺在碎石里,听到“我女儿的老婆”六个字,耳朵尖红了一瞬。但她没有力气去纠正。
瑟拉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神不是神了。神也会犯错。神也没有能力回应她。
她信了一辈子的东西,在这一刻有了一个答案。
她的神没有抛弃她。只是他们也没有能力回应她了。
红梅撑着墙站起来,左臂还垂着。
每一步落地,断骨的震动都从肩膀传到脊椎,她咬着牙,没有出声,她看着白莉亚,嘴角动了一下。
“我当然会去帮她。”她说。
她转过身,面朝穹顶上那道裂缝。
左臂断了,龙形消退了,浑身是伤,但她还是跑了起来,步子有些踉跄,但越来越快。
她冲到祭坛边缘,脚掌一蹬,整个人冲进了那道裂缝。
白莉亚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裂缝里,然后她看向瑟拉。
瑟拉坐在地上,身上穿着那套女仆装,白色的翅膀从背后垂下来,压在裙摆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脸上的表情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白莉亚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满足。
“我女儿果然出息了。”她说,“随便就拿下了一只小红龙当老婆。”
瑟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女儿知道你这么想吗?”
白莉亚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