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裂缝合拢又炸开。
白沫冲出来的那一瞬间,龙化的身体撞碎了最后一道石壁。
碎石飞溅,暗红色的深渊之力裹着她的鳞片和利爪,她从地面的裂缝里冲出来,落在石台旁边。
大神官站在献祭厅的高台上,身后是那扇巨大的铁门。
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更亮的光,那股甜腥的味道从里面涌出来。
白沫的爪子离他还有三丈。
大神官抬手,从袖子里甩出两道灰光。
灰光打在他身旁两个红袍神官的身上,那两个神官还没来得及叫出声,身体就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腾空而起,挡在大神官面前。
白沫的爪子贯穿了第一个神官的胸口,第二个被她顺手甩开的翅膀拍到一边,撞在墙上,没了声息。
血喷了她一脸,视线被血和尸体挡了一瞬。
就这一瞬。
大神官的身影从高台上消失了。
白沫的爪子从神官的胸口拔出来。她转过头。
大厅另一头,那扇半开的铁门前面,大神官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
他的袍子上没有沾一滴血,手指上还捏着半截没烧完的符纸。
“不自量力。”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不急不缓,他歪着头看着白沫,眼睛里的光很暗。
“你以为你母亲是深渊之主,你就能跟我抗衡?”大神官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你连那股力量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一条蜥蜴。”
他转过身,手按在铁门上。
“我不把时间浪费在你们身上。”他说,“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的手指在铁门上轻轻一划。铁门上的符文亮了,暗红色的。
那些符文从门上蔓延出来,顺着地面爬向大厅中央。
大厅中央躺着几具尸体,那两个被大神官当成肉盾的红袍神官。
还有侧门后面那些被白袍盖着的,那些早就被献祭了的,不知何时被推进来的学生。
符文爬到那些尸体上,像是活物一样钻进去。
那些残缺的身体开始动了。
一个神官的尸体先站起来。然后是一个学生。他们的胳膊和腿扭在一起,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
那些破碎的肢体被强行粘合在一起,一片一片地拼上去。
那些断掉的铁链被当作了骨架,从尸体之间穿过去,把碎片固定住。
还有几对从别处搬来的翅膀,已经烂得只剩骨架,被强行安在了那个东西的背上。
那个东西从地上拱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宽。
腐尸天使。
两丈高,翅膀是破的,身上全是缝合的痕迹,血从缝隙里渗出来。
它的脸是好几张脸拼在一起的,有的眼睛睁着,有的嘴张着,但都发不出声音。
它抬起头,面朝白沫,张开嘴,嘴里发出的是好几个人同时吸气的声音。
白沫没有看它。
她的眼睛盯着那扇铁门,大神官的身影已经退到了门后面,只剩半张脸露在外面,他看着她,嘴角弯着。
“对了。”他说,“差点忘了。”
他抬起手,指尖弹出一道灰光,灰光落在石台上。石台上躺着一个人,橘色的头发,圆脸,闭着眼,胸口没有起伏。
米乐。
灰光落在米乐身上。
米乐的身体动了一下,她胸口那个被匕首贯穿的洞还在,白袍上全是干了的血。
她的手指先动,然后手腕,然后胳膊,她从石台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关节像是生了锈,她站起来,站在石台旁边,睁着眼睛。
白沫的手僵住了。
她的爪子还滴着血,但她没有动。
她看着米乐从石台上坐起来,看着米乐站起来,看着米乐睁开眼睛。
米乐的眼睛里永远有光,有肉饼,有胡小雪,有乱七八糟的梦。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怎么样?这不是你期待的重逢吗?怎么现在说不出话了?”
白沫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米乐站在那里,面朝白沫,但那双眼睛是空的。
她动了,膝盖不会弯,每一步都是直着腿往前拖,她朝白沫走过来。
那个尸体拼成的腐尸天使也朝白沫走过来。
大神官站在铁门后面,最后看了白沫一眼。
“享受我留给你的礼物吧。”
铁门关上了,大神官的身影消失了。
腐尸天使扑了过来,米乐也朝她走过来。
白沫的爪子贯穿了腐尸天使的胸口,她的翅膀横扫过去,把米乐挡开。
她没有杀她,米乐的尸体撞在墙上,滑下来,然后又站起来,继续朝她走过来。
“我会抓住你——!”
“我会把你撕碎——!”
她的怒吼在大厅里炸开,震得墙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腐尸天使又扑了上来。
白沫的尾巴横扫过去,把它抽飞,碎肉和断骨溅了一地。米乐从侧面绕过来,步子僵硬。
白沫盯着那扇关上的铁门,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过。
腐尸天使挡在她面前,她撕碎它,米乐挡在她面前,她挡开她。
她的步子没有停。
脚下的裂缝又震了一下。
白沫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谁,那个气息她太熟悉了,灼热的,带着伤,带着烧焦的味道。
红梅从裂缝里爬了出来,她浑身是血,左臂垂着,龙形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红色鳞片贴在皮肤上。
但翅膀还没完全收回去,脊背上还挂着半截骨架,薄膜破了半边。
她站不稳,靠在裂缝边缘的石壁上,喘着气。
白沫转过头,看着她。
红梅抬起右手。
那只手上全是火,金红色的火焰从她掌心涌出来,比白沫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烈,都亮。
但白沫看出来了——那不是红梅控制的火。那是她体内所有的火,她一次性全倒出来了,她在烧自己。
白沫的爪子攥紧了,她想冲过去,但火焰已经铺开了,她进不去。
火焰沿着地面蔓延,舔过那些尸体,舔过那些符文,舔过腐尸天使还在蠕动的残骸。
火焰绕开了米乐站的位置。红梅看见了米乐。她控制着火焰的方向,让火从米乐身边掠过去。
整个祭坛在燃烧。
金红色的火舌把腐尸天使吞没了,把那些拼凑的肢体烧成了灰,把地上的符文烧成了焦黑的痕迹。
腐尸天使发出那个吸气的声音,好几张嘴同时张开,但这一次吸进去的是火焰。
它的身体在火里裂开,塌下去,变成一堆烧焦的碎块。
红梅的火焰灭了,她的手垂下来,膝盖弯了下去,她往前倒。
白沫冲过去,一只爪子接住了她,红梅的身体很烫,像是烧过头的铁。
她的眼睛闭着,脸上全是灰和血的混合物,呼吸很浅,但还在。
白沫一只手把红梅扛到肩上,另一只手伸向石台。米乐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睛对着她,空洞的。
白沫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不能让米乐留在这里。她不能再让她被用一次。
她抓起米乐,夹在腋下,翅膀展开,脚掌一蹬,朝着穹顶冲上去。
穹顶上有一道裂缝,那是红梅掉下来的地方,边缘还留着烧焦的痕迹。白沫从那道裂缝里冲了出去。
外面在下雨。
雨很大。
白沫飞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在下雨,她在献祭厅里待了太久,不知道外面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雨水打在她的鳞片上,打在她的脸上,打在红梅散开的红头发上,打在米乐空洞的灰色眼睛上。
白沫在空中停了一瞬。
她的翅膀展开着,雨水顺着她的鳞片往下淌,左手是昏迷的红梅,右手是成了傀儡的米乐。
她低头看了一眼米乐,米乐的眼睛是灰色的,雨水落进去,从眼角淌出来。
白沫没有擦,她抬起头,朝商业街的方向飞去。
雨幕遮住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