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食堂后厨的天花板。
白沫躺在地上,后脑勺硌着一筐土豆。
头顶的灯管闪了几下才亮起来,光线昏黄,照得满屋子的油烟气都像蒙了一层灰。
她撑着地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手指上有洗洁精的泡沫。
她想动,但动不了。
不是身体动不了,是这个世界没有给她留位置。
她的手穿过灶台边缘,穿过了那只铁锅,像是穿过一团雾。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低头看着那口锅。锅里还剩一点刷锅水,混着几片没捞干净的菜叶。
她伸出手,指尖没入了水面,什么也没碰到。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灶台后面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橘色的头发扎成两个小马尾,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
那人正踮着脚,用一个长柄勺往锅里够,舀了一勺刷锅水,低头抿了一口。
米乐,比现在更小,更瘦,下巴尖尖的,颧骨有些突。
橘色的眼睛又大又亮,但底下有两道很深的青色。
白沫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步远。但米乐看不见她。
米乐只是低着头,又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喝下去。
那勺水里混着洗洁精的泡沫,她喝完之后抿了抿嘴,像是要把那点油腻的味道留在舌尖上多停一会儿。
白沫想伸手摸摸米乐的头,但她的手穿了过去。
后厨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挑的身影走进来,青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校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饭盒。
是胡小雪,比现在更小,脸更圆一些,但那双青色的眼睛已经很冷了,下巴微微抬着。
胡小雪本来是要去水池那边洗手的,她走了两步,停下了。
她偏过头,看着米乐,米乐缩在灶台后面,两只耳朵耷拉着,尾巴蜷在脚边。
“你在喝什么?”
米乐的手没停。她把长柄勺在锅里转了一圈,勺底那点浑浊的水看起来像是在洗锅。
“洗锅水。”她说,“今天这锅没洗干净。”
胡小雪看着她。
“洗洁精。”
“加了一点。”米乐把勺子扔进水槽,“反正也不贵。”
胡小雪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青色的眼睛盯着米乐,盯了好几秒。
然后她走过去,绕到米乐身后,把水槽里的长柄勺捡起来,低头闻了一下,勺底确实有洗洁精的味道。
“你多久没吃饭了?”
米乐不看她。
“吃了。”
“我问你多久没吃饭了。”
“今天吃了。”
胡小雪看着她,米乐的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绞得很紧,但她的下巴没有低下去。
她就那么站着,瘦小的身板挺得笔直,一副“我就喝了怎么了”的架势。
“你嘴硬给谁看?”胡小雪说。
米乐没回答,她偏过头,看着那口锅,白沫看到她的耳朵尖在抖,但她的脊背没有弯。
胡小雪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个让白沫意外的动作。
她没有继续拽米乐,她自己也蹲下来,蹲在灶台旁边,和米乐平齐。
“我也没吃。”胡小雪说。
米乐转过头看她,胡小雪的表情还是冷的,但她的下巴不再抬着了,她把饭盒放在地上,打开,白米饭,红烧肉,两个煎蛋。
她拿出筷子,夹了一块肉,递到米乐面前。
米乐看着那块肉,没有张嘴。
“不吃的话,我就放这儿了。”胡小雪说,“你爱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吃。”
她把筷子收回来,那块肉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她把筷子搁在饭盒边上,站起来。
“你走的时候帮我把饭盒收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米乐蹲在灶台旁边,看着那盒饭。
白沫看到她伸手又缩回去,又伸出来,最后一把把饭盒拖过来,抓起筷子就往嘴里塞。
她塞得腮帮子鼓鼓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红烧肉上,她一边哭一边吃,一边吃一边说“太烫了,这肉太烫了”。
第二天,胡小雪路过米乐的桌子,把一盒饭放下就走了。
米乐追出去喊了一声,她头也没回,第三天,米乐提前坐在座位上等她。
胡小雪进来的时候,米乐什么都没说,只是吃完饭之后把饭盒洗了,放回她桌上。
胡小雪看了一眼那个洗干净的饭盒,她把饭盒收进书包,第二天带了两个,一个放在米乐桌上,一个放在自己桌上。
米乐看了看自己桌上的饭盒,又看了看胡小雪,然后她端着自己的饭盒站起来,走到胡小雪旁边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
“你尝尝这个。”
胡小雪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块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吃了。
从那之后,两个人开始一起吃饭,米乐话多,胡小雪话少。
米乐追着肉饼跑的时候,胡小雪会说“你吃得太快了,咽下去再说话”。
米乐就会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继续说话,胡小雪拿她没办法,也就不说了,只是偶尔给她递一杯水。
有一次,米乐趴在桌上睡着了,午饭之后,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她橘色的头发上。
胡小雪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动作很轻,很慢。
她的手从米乐的肩膀上滑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外套的领子整理好,盖住米乐露在外面的后颈。
然后她坐在旁边,翻开一本书,很久没有翻页,她的眼睛停在米乐睡着的那张脸上,手指在书页边缘反复摩挲。
米乐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小雪……你今天的辫子……扎歪了……”
胡小雪的手指停了。
她低下头,看着米乐睡着的样子。
下巴绷得很紧。然后她伸出手,在米乐的脑袋上方停了一秒。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碰一下那头橘色的头发。
但她没有碰。她把手收回来,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米乐又翻了个身,脸朝着胡小雪这边,没醒,睡着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胡小雪合上书,她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她还是没有碰米乐,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米乐睡了很久。
白沫飘在她们旁边,她想笑,但她笑不出来。
梦境开始模糊了,白沫感觉到身体在往下坠,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褪去颜色。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胡小雪和米乐坐在食堂里吃饭,米乐的嘴角沾了饭粒。
胡小雪看到了,她的手抬到一半,停在了半空,然后她拿起自己的筷子,继续吃饭。
米乐自己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歪着头看胡小雪。“你刚才是不是想帮我擦?”
“没有。”
“你犹豫了。”
“没有。”
米乐笑了,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把头往胡小雪肩膀上歪了一下,胡小雪没有躲,但也没有靠过去。
她只是坐在那里,让米乐靠着,她的筷子还夹着一块肉,悬在半空,过了几秒,她把那块肉放进了自己碗里,继续吃,吃得比平时慢。
黑暗吞没了一切。
白沫在黑暗中往下掉,她脑子里最后剩下的画面是米乐靠在胡小雪肩上的脑袋。
橘色的头发,蹭着胡小雪的脖子。
那个脑袋现在正歪在胡小雪的肩上,橘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膝盖不会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