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顺着白沫的鳞片往下淌，她收起翅膀，一脚踹开了家门。
客厅的灯亮着。
热气混合着火锅底料的味道扑过来，但在看清屋里的景象之后，那股热气好像瞬间被抽干了。
白莉亚正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到白沫推门进来，她抬了抬眼皮。
“深渊之力震了一下，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随意，没有预警。
白雪浑身是血，正光着脚站在地毯上。那些灰袍人的血。
她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把脚下的地毯洇出一大片暗色。
但她毫发无伤，脸上甚至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像是一只刚从泥坑里打完滚的小狗。
胡小雪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青色的头发散乱着，衣服破了好几处，她正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看到白沫推门进来，白雪立刻扑了上去。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出去找你，碰到一群穿灰袍子的坏人围着胡小雪，我就把他们全都打飞了！”白雪一边说一边比划，“我一拳一个！他们骨头可脆了，打起来像掰树枝一样！”
白沫看着白雪满脸是血却笑得灿烂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伤着没有？”
“没有！”白雪骄傲地挺起胸，“他们打我不疼的，就像挠痒痒。”
她点了点头。
她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伸手摸了摸白雪的脑袋，然后转过身，把红梅放到沙发上。
红梅的身体还是烫的，把沙发垫子烫出了一道浅褐色的印子，呼吸很浅，左臂不自然地垂着。
“她怎么样？”白沫看向白莉亚。
白莉亚放下茶杯，赤脚踩在地毯上，低头扫了红梅一眼。
“问题不大。区区致命伤，龙还是挺耐杀的。”她偏头看向瑟拉，“去，给她治一下。那个胳膊接一下，烧伤退个热。”
瑟拉嘴角抽了抽。
“你真把我当女仆用了？”
“不然呢？你现在是在打工还债。”
白莉亚笑得理所当然。
瑟拉深吸一口气，嘴里嘟囔着什么“沦落到给凡人当女仆”，但还是走到红梅旁边。
她掌心凝聚出一团柔和的微光。
“别指望太多。我现在就是个有点残余神力的天使。治个断臂还行，别的就没了。”微光按在红梅的断臂上，红梅紧皱的眉头稍微松了一些。
白沫看了瑟拉一眼，没空追究她为什么在这里。
她转过身，看到胡小雪坐在单人沙发上，青色的头发散乱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玄关的地板。
白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米乐躺在玄关的地板上，橘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圆脸苍白得像纸。
胸口有一个明显的凹陷，那是匕首贯穿后留下的洞，雨水顺着她的白袍流下来，和白雪身上的血混在一起。
米乐还在动，手指在微微弯曲，腿在无意识地抽动，试图站起来。
但她的膝盖还是不会弯，那双灰色的眼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像两颗死去的玻璃珠。
胡小雪的腿软了。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沙发上滑下来，跌跌撞撞地爬过去，颤抖着摸上米乐的脸。
冰冷，没有呼吸，没有体温，没有心跳。
这就是一具被强行注入提线的尸体。
“米乐……”胡小雪的声音很低，很低。
她一把将米乐抱进怀里，手指死死攥着那件沾满泥土和血污的白袍。
米乐的头歪在胡小雪的肩上，灰色的眼睛睁着，手还在机械地试图抓握，像一个坏掉的发条玩具。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白雪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兴奋褪去了，呆滞地看着米乐。
白莉亚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眼神冷了下来。
白沫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血丝顺着指缝渗出来。
“畜生……”胡小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畜生……他把她做成了傀儡……连死都不放过她……”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米乐脸上，又从米乐灰色的眼角滑落。
然后她不动了。
她抱着米乐，嘴唇贴在米乐的头发上，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冻住了。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的东西变了。
“我能救她。”
白沫愣了一下。
“我有九命回天术。我爷爷是狐族的巫祝，这是他留给我的。”胡小雪的声音在发抖，但字句极其清晰，“能逆天改命，把被剥夺的灵魂强行拉回躯壳里。他死前跟我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我一直没当回事，我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怀里那具冰冷的身体。
“但我一旦用，就会触发天道反噬。施术者会承担极大的代价，而且……很可能招来神罚。轮回星神，甚至更多的东西，会顺着术法的气息找过来。”
白沫转头看向白莉亚。
“你能挡住吗？”
白莉亚沉默了一会儿，金色的竖瞳里少见地露出了一丝凝重。她实话实说：“我现在才活过来几个月，深渊之力恢复不到两成。如果是全盛时期，来多少我杀多少。但现在……我没把握。真打起来，我可能护不住这个家。”
白沫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用你们扛。”胡小雪把米乐轻轻放在地毯上，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脸上的泪还没干，但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变得决绝且疯狂。
“这是我和米乐的账。神罚来了，我一个人扛。”
她的十指交扣，青色的光芒从指尖亮起来。
白沫站在原地看着她，她想阻止，但她不知道该不该阻止。
胡小雪的眼神是决绝的，疯狂的，但也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小雪——”白沫往前冲了一步。
她的手刚伸出去，一把抓住了胡小雪的手腕。
就在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白沫体内的深渊之力猛地翻涌起来。
九命回天术在拉扯米乐的灵魂，但米乐的身体里残留着深渊之力的痕迹。
那股力量在触及白沫的深渊之力时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但紧接着，它像是认出了什么。它不认识白沫，但它认识那股力量。
深渊之力来自同一个源头，它顺着胡小雪的术法，把白沫拽了进去。
白莉亚的脸色变了，她感觉到了。深渊之力又震了一下，比之前猛得多，但她来不及了。
一股庞大的、无法抗拒的吸扯力猛然炸开。
客厅的天花板、沙发、白莉亚、瑟拉、白雪，所有的画面在这一瞬间扭曲、碎裂。
白沫看见白雪朝她跑过来，白莉亚站起来，手伸向她，但那些画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是隔着一层深水。
然后她陷入黑暗，但黑暗不完整，透过一道裂隙，她看见胡小雪还在客厅里。
还在施法，眼睛闭着，十指交扣。
青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来，在身上游走，她没有感觉到白沫已经走了。
瑟拉的微光停在红梅的断臂上，她抬头看着白沫消失的地方，手掌心的光还在亮着。
裂隙闭合了，白沫被拽入更深的地方。
她的意识被强行剥离，眼前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黑暗。她掉进了一个极其深、极其冷的地方。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远，很模糊，但她认得那个气息。
那是深渊，她母亲曾经被封印的地方。她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但她认得那个气息。
她往下掉，一直往下掉。
